比如兩人坐得很近,但說話並不多。
偶爾交談幾句,林深說的也都是些客套的寒暄,沒有他想象中的那種老同學重逢的熱絡。
他汪文則的女兒也不是甚麼上不得檯面的,熱情就是高攀甚麼的,不存在。
那就是別的原因了。
汪明童倒是時不時看林深一眼,但那種目光……怎麼說呢,也不像是在看老朋友,倒像是有幾分試探和打量。
汪文則心裡微微一動。
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這麼多年沒見了,大學幾年,畢業後各奔東西,一個出國一個在國內打拼,中間隔著近十年的時光。
同窗幾年罷了,能有多深的交情?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盧豔霞一杯,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林深放下筷子,站起身,笑著說:“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間。”
她推門出去,沿著長廊往洗手間方向走。
剛拐過一個彎,身後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林深回頭,看見汪明童正快步跟上來。
兩人目光相遇,汪明童也跟著站起身,若無其事地說:“我也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洗手間。
林深先進去的,等她出來的時候,汪明童已經站在洗手檯前了。
鏡子裡映出兩個人的身影。汪明童正低頭洗手,動作不緊不慢,然後從包裡掏出一支口紅,對著鏡子補了補唇色。
手法嫻熟,三兩下就把剛才吃飯蹭掉的唇妝補好了,合上口紅蓋子,又對著鏡子抿了抿嘴。
這個年代在年輕人圈子裡面有句話,叫甚麼,不塗口紅的姑娘,就跟 L .奔沒甚麼區別。
林深嚴重懷疑是賣口紅的商家為了銷量捏造的造謠。
林深走到她旁邊的洗手檯,開啟水龍頭,擠了一點洗手液,慢慢搓著。
水流聲在安靜的洗手間裡格外清晰。
汪明童把口紅收回包裡,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林深放在水龍頭下衝洗的左手上——那枚素圈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甚麼時候訂婚的。”她問,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深把手衝乾淨,抽了張紙巾擦手:“就幾個月前吧。”
她嘴上回答著,心裡卻微微動了動。
汪明童說的是“訂婚”,而不是“結婚”。
那就是已經跟唐佳聯絡過了。
唐佳知道她訂婚的事,也知道她和李俊航還沒領證。
看來這她們倆私下一直有聯絡。
汪明童笑了笑,“可惜當時人在國外,沒機會跟你說聲恭喜。”
林深把紙巾扔進垃圾桶,也笑了:“恭喜啥?就是拿個戒指戴上,有時間去領個證,完事兒了。”
汪明童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看著林深,似乎在判斷這話是謙虛還是真的。
畢竟她從小到大接觸到的別說圈子裡的人,就是普通的小年輕,那訂婚都是搞得熱熱鬧鬧的。
搞個party甚麼的。
還會搞甚麼單身派對,婚前狂歡之類的。
再不濟也會請幾個好友到ktv去唱一晚。
林深看懂了她的疑惑,笑著補了一句:“他不太方便,大操大辦的搞婚禮。”
汪明童眨了眨眼,思索了一會兒。
然後也就懂了。這是京城,估計管的嚴格。
兩人並排站著,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領。
汪明童把旁邊的口紅收回包裡,對著鏡子抿了抿嘴,然後轉頭看向林深,眼裡帶著笑。
“不管怎麼樣,提前祝你們新婚快樂。”
“那個,昨天剛回京城,甚麼都沒準備,你們的新婚禮物改天補上哈。”
林深樂了,“不用不用,回頭被誰看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有甚麼私下交易呢。”
汪明童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不至於這麼誇張吧?那誰誰誰家的公司包了一艘郵輪呢,說明年開春去馬爾地夫辦。”
林深故作驚訝:“嚯,那陣仗搞得挺大啊。”
“可不是嘛,”汪明童搖搖頭,她也見怪不怪了,“一場婚禮辦下來,估計沒有7位數都搞不定。”
“還飛到意呆利去,定製了一輛純手工的火紅超跑,也不知道這玩意兒有甚麼好的,轟隆隆,吵吵嚷嚷的。怎麼那些男的都喜歡這玩意兒……”
說著說著,汪明童想到了當初林深的前男友,就是整天開著一輛紅色超跑的。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她心虛的看林深。
林深表情不變,跟著吐槽,“可不是,我也不知道那玩意兒有啥好的,不過這兩年啊,京城這邊管的嚴,開那玩意兒的已經不多了。”
“不多了?”
“對啊,像你說的那玩意兒聲音實在大,一開就被投訴擾民,一開就被投訴擾民。”
汪明童點頭,“那是應該投訴的!”
兩人相視一笑,洗手間裡的氣氛輕鬆了幾分。
汪明童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輕輕的,帶著點感慨:“哎,一眨眼你都要結婚了。”
林深笑道,“反正這麼多年左右就那一個,結不結婚的也沒甚麼區別。”
汪明童吐槽,“要我說你條件這麼好,只吃過一個虧大了都,現在一想想,某人就是大尾巴狼,你這水靈靈的大白兔,還真就被叼走了。”
林深聽著樂了,看著她:“你呢?”
汪明童眨眨眼:“我?”
林深點點頭,“你呢,在國外這麼多年,沒找個金髮帥哥?”
汪明童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臉上寫滿了明晃晃的嫌棄。
“甚麼帥哥,”她撇撇嘴,“一股子洋人味兒,受不了。”
林深被她那副表情逗笑了。
汪明童左右看了看,很好,目光所及沒有老外。
低聲吐槽,“你別不信,洋人那個味兒,一個兩個,或者保持一定社交距離還好,這在同一個教室待著,或者是上體育課的時候,在一個室內場館密閉空間內扞衛一發酵嘰裡呱啦,噼裡啪啦……”
林深驚訝,“真的?”
汪明童猛猛點頭,“可不是,他們那超市還有專門的除味劑,除臭劑賣呢,你就說離不離譜吧,噴身上,噴嘎吱窩,噴完之後再噴香水……”
林深聽得津津有味,又追問:“那亞洲的呢?留學的那麼多,沒有看上的?”
汪明童瞥她一眼,忽然笑了。
然後故意嘟著嘴,做出氣鼓鼓的表情,“哎,你怎麼跟我媽似的,一見面就老問我物件的事兒。咋滴,你這是要兼職當媒婆啊?”
深笑著搖頭,推了她一下:“想啥呢?關心一下老同學不行啊?”
汪明童被她推得往後仰了仰,臉上還掛著笑,但眼神裡多了點甚麼。
“哎,”她拖長了尾音,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只是同學啊?”
她頓了頓,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一瞬:“你家飯我都吃了幾年了。”
話音落下。
兩人都愣了一下。
空氣像是忽然凝固了。
走廊裡的燈光還是那麼柔和,遠處的酒店大堂還隱約傳來杯盞碰撞的聲音。
但在這短短的幾秒裡,她們之間像是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戳了一下。
其實從很久很久以前,她們之間就多了點甚麼。
不是疏遠,也不是隔閡,就是……有些話題不再提了,有些玩笑不再開了。
然後汪明童出國了,聯絡也漸漸少了。
林深看著她,汪明童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走廊裡,誰也沒先開口。
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像是隔著甚麼。
最後還是汪明童先移開視線,扯了扯嘴角,語氣輕快得像甚麼都沒發生:“走吧,回去太久他們要出來找了。”
她轉身往包廂方向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林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跟了上去。
果然,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包廂,剛推開門,就對上盧豔霞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喲,可算是回來了。”盧豔霞放下筷子,打趣道,“怎麼去了那麼久,我正打算尋你們去呢。”
汪明童腳步停了一下,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調整過來,若無其事地往自己座位走。
旁邊坐著的鮑奕接過話茬,笑呵呵地說:“是不是老同學見面,聊得停不下來啊?說甚麼悄悄話,咱不能聽的。”
這話說得圓滑,既點了她們去得久,又給臺階下。
汪文則最愛聽這種話。他哈哈大笑,目光在女兒和林深之間轉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估計是嫌棄桌上有咱們一群臭老爺們,人家小姑娘躲出去說體己話去了。”
林深和汪明童交好,他自然是樂意的。
桌上幾個人都跟著笑起來,氣氛熱絡得很。
林深走到自己座位,她拿起桌上的分酒器,給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滿,動作從容。
“是啊,”她端起酒杯,笑著看向桌上的人,“一個寢室睡了這麼多年,好久不見,話多了點。讓大家久等了——來,我自罰一杯。”
說完,她仰頭,一飲而盡。
汪明童站在旁邊,看著林深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忽然感覺眼眶有點發酸。
她想起剛才在走廊裡的那幾秒鐘沉默。
想起那些年一起在林深的房子裡吃飯的日子。
林深剛買了房,暖房宴就是叫她去的呢。
連傢俱都是他幫忙挑的呢。
她們以前真要好啊,最好的大學時光,都是林深,還有唐佳。
想起後來那場不愉快的見面,想起自己“為你好”的愚蠢,想起出國後不知為何就不再的聯絡。
唐佳說,其實林深已經不怪她了。
甚至還提過等她回來了要讓她這個沒良心的請吃飯甚麼的。
她現在相信了。
汪明童深吸一口氣,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她也拿起分酒器,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然後端起杯子,轉向林深。
“是啊,”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很穩,“好久沒見了。來——我也陪一杯。”
她舉杯,朝著林深的方向,目光裡帶著甚麼。
林深看著她,嘴角彎了彎,也舉起了空杯——旁邊盧豔霞已經默契地給她斟上了。
兩隻酒杯在空氣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同時仰頭,一飲而盡。
卓上的人笑著鼓掌,汪文則連聲說“好好好”。
觥籌交錯間,沒有人注意到汪明童放下杯子時,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
盧豔霞招呼著大家吃菜,鮑奕又開始講那些有的沒的。
譚卿鴻笑著說,“這年頭的年輕人啊,能力那是一個比一個的牛。”
汪明童笑說,“譚姐,您就比我大個幾歲,可別充長輩了。”
盧豔霞放下筷子,感慨地嘆了口氣。
“真羨慕你們,還能找到老同學。”她看著林深和汪明童和幾個作陪的年輕人,目光裡帶著幾分懷念,“我那些同學啊,現在都各奔東西了。我們那時候哪有甚麼QQ、v信。”
“連留的電話都是座機。就座機這玩意兒,也沒幾戶人家有,基本都聯絡不上了。”
這話一出,在座幾個年紀大些的都紛紛附和。
“我們那時候哪有座機。就村長家裡有一臺,全村人都指著那一個電話。多說兩分鐘,還得挨白眼。”
說話的搖搖頭,笑著比了個手勢,“就這,每次去接個電話,還得給兩顆雞蛋,充作點話費。”
“別說,那時候電話費老貴了,打到隔壁市還有甚麼長途費,更別說甚麼跨國電話了。”
“是啊,連線電話都要錢的那時候……”
“可不是嘛。我那會兒在滬市上大學,第一次打電話是用的宿舍樓下的公用電話機,一個人兩分鐘,超過兩分鐘,那舍管是要罵人的。”
“第一次給我爸,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旁邊還站著好幾個排隊等著打的,盯著你看。”
“那緊張的,現在想想還記得,比現在談幾個億的合同都大。”
桌上一群人都笑了起來。
又是一陣推杯換盞。
然後感慨。
“真是,咱居然也有這麼一天,能在京城的館子裡吃得上飯了。當年在村裡,那咱是想都不敢想的嘍!”
“還是年輕人好啊,趕上了好時代。你們這一代,小時候沒吃著苦,長大了正趕上社會發展的黃金期。有學歷,有機會,甚麼好事都讓你們趕上了。”
桌上幾個人都笑著附和,說年輕人有福氣,說時代不一樣了。
林深坐在那兒,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沒接茬兒,也沒反駁。
她只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她是大山裡出來的。
而且是那種大山裡的貧困縣、貧困村,窮得在全國都排得上號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