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的是穿著個小迷彩的華國人,目光沉穩。
他點頭朝鹿陸明川頷首,“陸先生好,我是連曉光,來自於xx區xx部隊xx連隊,您叫我小連就行,接下來您在這邊的出行以及安保問題,由我負責。”
陸明川點點頭,“你好,那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車子緩緩的往前行駛。
郭鈣坐在副駕駛室,時不時扭頭和陸明川聊幾句,介紹這邊的氣候、礦區的情況、需要注意的事項。
“礦區內有專門的安保團隊,有本地招的,訓練過。也有我們那邊過來的人。”
“外圍還有當地的巡邏隊,我們每個月交點‘保護費’,他們那邊基本上也是定點巡邏。”
陸明川濃眉微蹙,“那小老鼠是怎麼摸進去的。”
郭鈣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進嘴裡,手摸向打火機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從後視鏡裡瞥了陸明川一眼。
這公子哥兒身上沒煙味,坐這麼近的距離也沒聞到煙油子的氣息,大機率是不抽菸的。
“沒事,你抽。”陸明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灌木叢上。
郭鈣點點頭,點燃了香菸。他狠狠吸了一口,菸頭明滅間,一股青白的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
煙霧在車廂裡打了個轉,被風吹散。
郭鈣又吸了一口,這才緩緩吐出來,聲音隨著煙霧一起飄出來——
“上星期的事兒。”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手指夾著煙搭在車窗邊沿。
土路顛簸,車身微微晃動,他的聲音卻穩得很。
就是臉上的表情有點怪怪的,好像有點一言難盡的樣子,又帶著點欲言又止。
陸明川臉色認真了起來。
那天傍晚的事,他是親眼看著處理的。
礦區的一個當地工人,下班時間捂著肚子說難受,一頭鑽進旱廁再沒出來。
一開始沒人當回事,吃壞肚子了嘛,誰還沒個鬧肚子的時候。
正常。
可是有人發現,那扇旱廁的門關了將近一個小時的,依然沒人出來。
工友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趴在門口喊了幾聲,沒人應;又喊了幾聲,裡頭傳出哼哼唧唧的聲音,聽著像難受,只說沒事,只是拉肚子而已。
工友問他要不要看大夫,裡頭的人又著急忙慌的說不用,沒事。
這哪能沒事啊,都已經穿了一個鐘頭了,能拉虛脫了都。
於是助人為樂的工不敢耽擱,報了工頭,工頭又往上彙報,一層層傳上來,最後駐場醫生被緊急叫了過去。
醫生敲門,沒開。
“沒事,我真沒事兒,就是中午吃多了,拉肚子。”
醫生在外頭喊話,“大哥你開門看看情況,這拉肚子可大可小,萬一嚴重了得送醫院的。”
裡頭的人嗯嗯啊啊地應著,但就是不開門。
有人覺得不太對勁,就打了個電話給工頭。
郭鈣正好跟幾個工頭一塊兒吃火鍋,吃得熱火朝天。
鈣當時接到電話的時候,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不對勁,把門弄開。”他下了命令。
幾個工人直接一抬腳,對準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狠狠一踹——
門開了。
然後所有人都驚呆了了。
廁所裡昏黃的白熾燈光下,那個拉肚子的工人正在拿著一根將近兩米長的竹竿,在旱廁裡面扒拉。
一邊扒拉,一邊還在滋滋往外竄(我寫了一大堆,過不了,刪到剩下這一點了,大家自行腦補。)
空氣凝固了半秒。
然後有人吐了。
“嘔——”第一個工人彎下腰,扶著門框乾嘔起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股混合了糞便、惡臭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息,還有這可怕的畫面,直衝每個人的天靈蓋。
連駐場醫生都扛不住,捂著嘴退後了好幾步。
可那個還在噴金汁的工人卻抬起頭來,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們。
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種被打斷的茫然。
“拿下他!”郭鈣眼前一黑又一黑,不知道自己是犯了甚麼天條,被髮配到非洲挖礦就算了,還要讓他親眼見識到這種辣眼睛的場景。
一聲暴喝,幾個安保衝上去把人按倒在地。
接下來才是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活兒。
這個噴射工人被控制起來之後。
安保團隊穿上了防護服——從頭裹到腳,護目鏡、口罩、手套,一樣不落,活像電影裡生化危機走出來的人。
他們拿著長長的鐵鉤和鏟子,走向那個旱廁坑。
化糞池的味道在蒸騰,那是一種能讓人三天吃不下飯的味道。
可他們得扒開它,一鏟一鏟地翻找。
周圍的工人都退得遠遠的,捂著鼻子看熱鬧。有人小聲嘀咕,有人竊竊私語,但沒有人敢靠近。
也靠近不了,很快的,安保部門就過來清場了。
當天在礦區上班的人,還沒走的全部被留了下來。
找了快兩個小時,終於在長著小蟲蟲的黃金池子裡翻出了一個可疑物品。
一張厚紙條。
被捲成了一個捲筒。還用細細的繩子扎著。
小拇指粗,長度大概10公分。
紙張質地很好,吸水性差,所以才在糞水裡頑強地存活了下來。
紙條被小心翼翼地帶到水龍頭下衝洗。
水流沖走那些粘稠的附著物,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字跡。
一串資料——正是當天那個工作片區的出礦資料,精確到噸位和品位。
不是一個小礦工能拿到的。
旁邊還有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用手繪的方式畫出來的簡易地圖。
那些線條勾勒出的形狀,熟悉這片礦區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是礦區內部的道路和關鍵設施的佈局。
郭鈣說到這裡,把菸蒂按滅在車載菸灰缸裡。菸灰缸裡已經躺著好幾個菸頭,都是他這路上抽的。
他轉過頭,看著後座的陸明川。
陸明川冷著一張臉,沒甚麼表情。
然後猛地一扒車窗。
“嘔……”
吐了個昏天暗地。
連曉光默默的把車靠在一邊。
然後目光幽怨的瞅著郭鈣。
郭鈣很貼心的遞了瓶礦泉水給吐的昏天暗地的陸明川。
“來,漱漱口。”
陸明川咕嘟咕嘟漱口。
最後一口水都沒嚥下去。
直到一瓶水都用光了,郭鈣又遞過去一瓶。
陸明川擺擺手,用袖口狠狠的擦了一下嘴角。
眼中還泛著生理性的淚花。
“那人呢?”陸明川問,咬牙切齒的。
郭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關著呢。”他說,“這半個月,該問的都問了。”
“一開始還嘴硬的很,說自己甚麼都不知道,就是變態,喜歡玩s……”
眼看陸明川臉色又青了,郭鈣趕緊輕咳一聲。
“後面嚇唬了一下就全招了,不過這人也就是個小蝦米,知道的也不多。”
“就是一週兩次,有人會把同樣的小紙卷給他, 他透過嗯嗯嗯嗯嗯嗯,帶出去。交給一個戴著黑眼鏡的男人。”
“至於把東西給他的人,他也不認識。”
“……”陸明川總結了一下,聽到的資訊。
“意外之喜,但也打草驚蛇了。”
郭鈣點頭,“是這樣的,所以這邊馬上封存了所有監控記錄,以及和那人有過密切接觸的人,也全部都在監控範圍了。”
“您別說,還真挖到了一條不算小的魚,以及那條魚後面的十幾條線,報告都在辦公室裡。”
兩個人絮絮叨叨的聊著,主要是郭鈣說,陸明川聽。
車子又開了二十多分鐘,遠處的礦山輪廓終於從模糊變得清晰。
陸明川眯著眼看向窗外。
那不是甚麼現代化的礦區——至少和他在國內看到的那種整齊劃一的工業區不太一樣。
幾座土黃色的山包被剖開,露出深淺不一的礦脈斷面。
山坡上到處是挖掘的痕跡,像被巨獸啃過的骨頭,參差不齊。
郭鈣解釋道,“金礦不是均勻線式分佈的,必須從不同的礦點進行發掘。”
通往礦區的最後兩公里,路面忽然變得平整起來。
不是柏油路,而是壓得結結實實的碎石路,車輪碾上去聲音都變了。
路兩邊開始出現用鐵絲網圍起來的隔離帶,鐵絲網上方還掛著警示牌,華國文字和漂亮國文字雙語寫著:礦區重地,閒人禁入。
每隔幾百米,就能看見一個小小的崗亭。崗亭裡坐著穿迷彩的人,兩個人一個崗亭,旁邊趴著一條德牧,眼神機警。
車經過時,狗站起來看著,沒叫,但那目光一直跟著車子移動。
到了第一道大門,車停了下來。
門口橫著一根塗著紅白條紋的欄杆,旁邊是更正式的崗亭,裡外站著四個人。
兩個穿迷彩,兩個穿著黑色休閒裝的華國人。
其中一個休閒裝手裡牽著一條羅威納,呲著牙,目光兇殘。
開車的連曉光搖下車窗,遞出去一張通行證。
那人接過去看了看,又探著頭往車裡掃了一眼,目光在陸明川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點頭,欄杆升起。
“例行檢查,”郭鈣在旁邊解釋,“每次進出都得過一遍,不管是誰的車。”
車子繼續往裡開。
路更平整,兩側開始出現成排的活動板房,塗著統一的淺藍色。
板房之間有水泥鋪的小路,有人在走動,穿著兩種不同的衣服——一種是迷彩或者工裝,另一種是本地的便裝。
“那邊是生活區,”郭鈣指著那些板房,“工人住的地方,分兩個區,華國來的住這邊,本地工人住那邊。食堂分開,但醫療室是共用的。”
他指了指遠處一棟稍微像樣點的水泥建築:“那是醫務室,就是上次那事兒之後,我們又在那邊加了個小隔離間。”
“……那邊是洗手間,自從那次的事情之後,就把旱廁改成那種移動廁所了。”
再有人掉東西就扒拉不出來了,得拆化糞池了。
陸明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沒說話。
他現在一點都不想看這玩意兒。
第二道關卡到了。
這一道比外面更嚴。
車停在鐵柵欄門前,所有人都得下車。
幾個穿迷彩的人走過來,手持金屬探測器,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郭鈣和連曉光顯然是熟面孔,但也沒免了這道程式。
陸明川站在那裡,雙臂張開,任由那個年輕的小夥子拿著探測器在他身上過了一遍。
探測器在他腰間響了一聲——皮帶扣。
小夥子看了一眼,沒說甚麼,示意可以了。
“手機、煙、打火機,”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安保人員指了指門口的儲物櫃,“這些東西都得留外面。礦區內禁止任何電子裝置和火種。”
陸明川把手機遞過去,看著他貼上標籤,鎖進櫃子裡。
鐵柵欄門這才緩緩開啟。
一行人才重新上了車。
一進去,裡邊就是真正的礦區了。
柴油、礦石粉塵、還有某種化學制劑的味道。
遠處傳來機械的轟鳴聲,不是那種大工廠的持續嗡鳴,而是斷斷續續的,有時是挖掘機的履帶聲,有時是運輸車倒車的提示音。
“那邊是選礦區,”郭鈣指著遠處幾座搭著頂棚的廠房,“礦石從那邊運過來,先破碎,再研磨,然後用氰化鈉溶液把金子浸出來。”
郭鈣接著說道,“劇毒,所以那邊是重點防護區。進出都得登記,領多少用多少,剩餘的要回收。每天盤點,差一毫克都得查到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上次那事兒,那個工人就是在那邊幹活的。”
陸明川在車上一點一點的看著。
礦區的道路劃分得很清楚。
主路是水泥鋪的,夠兩輛車並行。
支路就是壓實的碎石,通向各個作業區。
每個岔路口都立著指示牌,用華國拼音標註:採礦區、選礦區、尾礦庫、材料庫……
但最顯眼的,是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的攝像頭。
那些攝像頭裝在長長的杆子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個礦區。
鏡頭緩慢地轉動著,把每個角落都納入視野。杆子上還有喇叭,不知道是做甚麼用的。
“監控室二十四小時有人盯著,”郭鈣介紹,“總共一百二十七個攝像頭,覆蓋所有作業區和主要通道。晚上有紅外,跑只兔子都能看見。”
“同時每個辦公室室內更是360度無死角全面攝像頭。”
“唯一攝像頭覆蓋不到的重要地方只有洗手間了。”
於是就被鑽了空子。
礦區比想象中大得多。
車子開了快二十分鐘,還沒到頭。
陸明川從車裡看著窗外的工人。
有本地的,有華國的。
本地的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不少人戴著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黑亮。
華國人則穿著四五種不同的制服。
“那些人,”陸明川抬了抬下巴,指向幾個坐在路邊抽菸的本地工人,“查過底細嗎?”
郭鈣知道他在問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