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換下了剛才宴會上的那身薔薇色公主裙,此刻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小禮服,裙襬剛好到膝蓋,簡約利落。
上身披著一件白色的短款小皮草,毛茸茸的,襯得她整個人精緻又嬌俏。
頭髮還是那個繁複的蓮蓬髮包,但鑽石皇冠已經取下來了,只留下幾枚珍珠髮卡點綴其間。
手裡拿著個宴會手包。
一整個包都是碎鑽鑲嵌而成。
也就是那種傳說中的小廢包。
除了塞幾張扁扁的名片之外,甚麼都放不下。
拿著擺好看的那種。
唐司恬看著林深,她臉上的表情和宴會上那個被沈江宏牽著上臺,笑容嬌憨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樣。
此刻的唐司恬,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不開心,也不是難過,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有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凝重。
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抿出一個淺淺的弧度,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像是藏了很多心事的樣子。
林深有點驚訝唐司恬怎麼會在這裡。
畢竟她和唐司恬接觸不多,勉強來說只能算是認識,但也僅此而。
唐司恬朝她走過來,腳步比剛才追出來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她走到林深面前,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林深姐,”她開口,聲音軟軟的,“你現在方便嗎?我想耽誤您點時間。”
林深和譚卿鴻對視了一眼。
譚卿鴻面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帶著一點詢問的意味。
林深又把目光轉向唐司恬,正要開口說甚麼,唐司恬像是怕被拒絕,趕緊又補了一句:“不會耽誤你多少時間的,十分鐘就夠了。就十分鐘。”
她的語氣裡帶著點急切,又帶著點小心翼翼,像是在請求。
這就奇了怪了,唐家三小姐在訂婚宴上能找自己幹嘛。
林深看著她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心裡動了一下。
她點點頭:“好。”
話音剛落,餘光瞥見不遠處的主樓方向,似乎有人正往停車場這邊走過來——幾個模糊的人影,說說笑笑的,應該是喝完了準備離場的賓客。
林深收回目光,看向唐司恬:“那要不到車上聊?”
唐司恬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那邊的人影,明白過來,點點頭。
譚卿鴻已經快步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黑色商務車,解鎖,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林深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唐司恬壓了壓裙襬,彎腰鑽進了車裡。
譚卿鴻坐到駕駛室,動作麻利地按下幾個按鈕。
防窺窗緩緩升起,將車外的月光和灌木的影子隔絕在外。
只留下車頂兩點昏黃的燈光。
緊接著,前座和後座之間的隱私板也無聲地升了起來。
黑色啞光的隔板嚴絲合縫地將車廂分成兩個獨立的空間。
前後座徹底隔開,後座成了一個私密的小天地,不但聽不見前面的聲音,前面也看不見後面的情形。
就是,不止遮擋視線,還隔音。
林深上輩子看到不可描述的小說時候,就一直好奇這個問題。
男女主在車後座上各種。要麼發癲,要麼半發癲,要麼全癲,前面的司機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色的。
男女主又是怎麼完全不受影響,難道就真的這麼大方play給人看。
一直到她買了車,她才懂了。
果然是科技改變生活。
車廂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林深靠在椅背上,側頭看向唐司恬。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件白色小皮草被她壓出了淺淺的褶皺。
她垂著眼,睫毛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好久不見,林深姐。”唐司恬先開口,聲音軟軟的。
林深笑了笑:“是啊,上次見你的時候,記得你好像說自己還沒畢業。”
“沒想到這一下就訂婚了。”
唐司恬抿了抿嘴,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太多喜悅的光。她沉默了兩秒,才輕聲說:“家裡安排的。”
這話落進車廂裡,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深潭,漣漪輕輕地盪開。
林深斟酌著這話該怎麼接。
她斟酌了一下,語氣溫和地說:“這樣也挺好的。知根知底,沈大公子也是一表人才。”
唐司恬抬起頭看她,嘴角彎了彎,那笑容有點淡,像是禮貌,又像是敷衍。
“要說人才,”唐司恬忽然說,語氣裡帶上了一點俏皮,“誰比得上林深姐家裡那個。”
林深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這個‘人才’是貶義詞吧?”她故意拖長了調子。
第一次見唐司恬的時候,唐司恬聽說她跟李俊航在一起,那不可思議的神情,一副姐們你好勇啊的表情林深一直記得。
唐司恬嚇了一跳,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林深眼裡藏不住的笑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逗了。
她嗔怪地瞪了林深一眼,臉上的凝重終於化開了一點。
林深笑著搖搖頭,正要說甚麼,卻聽見唐司恬忽然又開口了。
這一次,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帶著點猶豫,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期待。
“林深姐,”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你……最近見過薛大哥嗎?”
林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薛大哥。
薛琛嗎?
林深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上,方才還殘存的一點笑意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緊張。
她依舊端端正正地坐著,手指卻微微收緊,攥住了巴掌大的手拿包。
林深看著面前這個就是被嬌養的很好的小姑娘,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複雜——期待,忐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思緒千迴百轉,林深決定實話實說。
“沒有。”她說。
唐司恬垂著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抬起頭,眼睛裡閃過的目光明顯寫著不信。
“怎麼會?”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他不是回京城了嗎?”
林深看著她,故作茫然地眨眨眼:“啊,他是回京城了。”
潛臺詞很明顯:他是回京城了,可我一定要去見他嗎?
唐司恬聽懂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那雙攥著皮草邊角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指節都泛了白。
“林深姐,”她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急切,又帶著點不知如何是好的無措,“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想——”
想甚麼?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她甚至不知道今天跑來找林深是為了甚麼。
宴會上人很多,祝福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在笑,每個人都在說“恭喜”。
沈江宏牽著她的手,溫溫柔柔地笑著,那枚粉色鑽戒在她無名指上閃著光。
一切都那麼好,那麼完美,那麼讓人羨慕。
可她卻覺得喘不過氣。
趁人不注意,她藉口去洗手間,跑了出來。外面月色很好,涼風吹在臉上,她才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一點。
然後她看見了林深。
那個背影在月光下走得不緊不慢,旁邊跟著譚卿鴻,兩個人像是要離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鬼使神差地就追了上去。
追上了,開口了,上車了,坐在這裡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問了薛大哥。
為甚麼問?
究竟想問甚麼?
她不知道。
或許只是一時衝動罷了。
唐司恬低下頭,睫毛輕輕顫著,好一會兒沒說話。
林深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
過了很久,好吧,其實也沒有很久,大概就十幾秒吧。
唐司恬才輕輕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衝林深彎了彎嘴角。那笑容有點勉強,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林深姐,對不起,”她說,聲音低低的,“我也不知道我在說甚麼……可能是今天太高興了,腦子有點亂。”
林深看著她,目光平靜,帶著溫柔。
“沒事。”她說。
唐司恬抿了抿嘴,又垂下眼。
“那我……先下去了?”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江宏他們可能要找我了。”
林深點點頭。
唐司恬伸手去拉車門,拉了一下,沒拉開。她又拉了一下,還是沒拉開。
她的手有點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林深探過身,幫她按下了開鎖鍵。
車門輕輕彈開一道縫,外面的月光和涼風一起湧進來。
唐司恬回頭看了林深一眼,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又彎了彎嘴角,然後提著裙襬下了車。
車門關上。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緊閉的車門,輕輕嘆了口氣。
前座的隱私板降下來,譚卿鴻的聲音傳過來:“走嗎?”
“走吧。”林深說。
車子緩緩啟動,駛過碎石路,駛過那兩棟靜靜立著的副樓。
林深回頭看了一眼。
前座,譚卿鴻正在調廣播電臺。
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調頻的數字跳動著,偶爾閃過幾秒電流的雜音,夾雜著廣告、新聞、天氣預報的碎片。
她沒甚麼目的地翻著,她本能的覺得這時候車裡最好有點聲音。
終於,一個清晰的訊號穩定下來。
音響裡傳來主持人磁性悠揚的聲音,帶著深夜電臺特有的溫柔和慵懶。
“——接下來是一位聽眾朋友點播的歌曲,他說這首歌送給自己,也送給曾經的那個人。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楊女神的《心雨》。希望此刻正在收聽廣播的你……”
前奏響起。
那是個年代久遠的旋律,久遠的林深都忘了還有這麼一首歌。
女聲清澈婉轉,帶著一點甜,又帶著一點化不開的憂傷。
“我的思念,是不可觸控的網。
我的思念,不再是決堤的海。
為甚麼總在,那些飄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接著是女聲和男聲交替著,像是在對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
讓我最後一次想你——”
林深冷不丁吐出兩個字:“渣男!”
前座的譚卿鴻頓了一下:“甚麼?”
林深搖搖頭:“沒事。”
譚卿鴻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只是默默把音量調低了一點。
另一邊,參加完活動的張彩虹跟著公司的車到了酒店。
說是公司的車,其實就是一輛普通的商務小巴。
一輛車上核載45個人。
和那些一線明星的專屬保姆車比起來,寒酸得不像一個圈子裡的東西。
但十八線嘛,能有車接送就不錯了,還挑甚麼。
公司不給安排車,叫你自己打車回去,你不也得乖乖打車。
她這次參加的這次是電影學院的週年慶。
請了很多人,明星、導演、製片人、投資方,該來的都來了。
她是被公司拉過來湊數的,十八線小演員嘛,這種場合最不缺的就是她們這種人。
坐在下面,當背景板,活動方需要的時候鼓鼓掌,鏡頭掃過的時候露出得體的微笑。
公司也沒有強制規定來不來。
但她還是來了。
因為這種場合,有時候一眼看過去,機會就來了。
某個導演正好缺個角色,某個製片人正好在找人,說不定就看見她了。
就算沒看見,混個臉熟也是好的。
實在不行也沒事,坐在下面充當鼓掌的,也比躺在家裡甚麼也不做強。
張彩虹跟著人群走進電梯,按了自己那層的按鈕。
電梯上升的時候,她靠著牆壁,目光落在電梯門上模糊的倒影裡。
今天的妝有點花了,眼線暈開一點點,口紅也掉得差不多了。
她伸手抹了抹眼角,把那點暈開的黑印擦掉。
電梯到了。
門關上的瞬間,世界安靜下來。
張彩虹把手裡的袋子扔在房間前面的電視櫃上,自己也往沙發上一倒,仰著頭,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盞燈。
挺亮的。
公司給定的是兩人間,不過她運氣好是單數,一個人蹭了一整個房間。
她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甚麼,從包裡摸出手機。
螢幕亮起,有幾條v信訊息。
她挨個點進去看了一下,沒甚麼重要的。
張彩虹把手機放下,繼續盯著天花板。
開始覆盤今天的收穫。
早上落地京城,休息了一下,就去王煙那裡,賺了林深一條香奶奶的手鍊。
知道了王煙的男朋友是忙著加班的打工人。
蔣婭婭就是個普通的上班族。
跟著回酒店重新洗漱,換了衣服。
然後和公司其它人一起去電影學院參加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