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煙選的地方在世貿附近,不太遠。
就是路上有點堵車,速度快不起來。
哎,早些年還好,這兩年京城的路況是越來越擁堵了。
不是都限牌了嗎,怎麼還是這麼多車。
搞的她都懶得自己開車了。
計程車在一棟寫字樓門口停下。
一到三層是商場,三層以上是寫字樓。
林深付了錢下車,抬頭看了一眼。
這棟樓不算高,十二三層的樣子,外立面是灰藍色的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一樓入口可以看到幾家奶茶店和便利店,門口站著幾個穿西裝的人,手裡拿著咖啡,大概是附近上班的白領。
餐廳在三樓。
電梯門開啟,林深順著指示牌往前走,轉過一個彎,就看見了那家西餐廳。
門面不大,但設計得挺有格調。
整面的落地玻璃,能看到裡面的暖黃色燈光和深色的皮質卡座。
招牌是簡潔的黑色鐵藝字型,嵌在水泥灰的牆面上,透著一股子嗯,怎麼說呢,網上說這叫性冷淡風。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咖啡和烤麵包的香氣撲面而來。
林深眉間微不可見的皺了一下。
其實她不太喜歡這種故意噴灑的麵包味香精散發出來的味道。
這個點正好是午飯時間,餐廳里人不少。
靠窗的位置幾乎坐滿了,大多是三五成群的年輕人,穿著襯衫或西裝,一看就是附近寫字樓下來吃飯的白領。
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小聲聊天,餐具碰撞的聲音和嗡嗡的人聲混在一起,熱鬧但不嘈雜。
林深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很快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王煙。
她穿著鵝黃色的小西裝上衣,內搭是一件簡單的白色 T。。
下半身是一件米黃色的百褶長裙。
腳上穿著一雙淡藕色的坡跟小皮鞋。
嗯,是很職業的職場女性打扮了。
卻又不顯得凌厲。
她正朝這邊揮手,臉上帶著笑。
林深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堵車了?”王煙遞過來選單。
“還好,就一會兒。”林深接過選單,隨手翻了翻,“彩虹她們還沒到?”
“說快了快了,”王煙看了一眼手機,“堵在三環上了,這個點,沒辦法。”
“也是。”
“你要不先看看有甚麼想吃的,這家店我來過幾次,生意挺好的,味道也不錯,就是出餐速度不快,得十幾分鍾。”
林深笑道,“不急,等等她們。”
兩人沒等多久,也就過了不到十分鐘,張彩虹和蔣婭婭就到了。
也是巧了,兩人前後腳在樓下下車,正好碰見,就一塊兒上來了。
“林深!”張彩虹先開口,聲音亮了幾分,十分的驚喜加熱情。
然後摘下臉上的墨鏡,快步走過來,張開雙臂,給了林深一個擁抱——那種恰到好處的、不會弄亂妝容和衣服的擁抱。
——她當明星是要學習專業的社交禮儀課程的。
蔣婭婭跟在後面,笑著衝林深揮了揮手:“好久不見。”
林深點點頭,笑道,“好久不見。”
王煙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笑著招呼:“快坐快坐,等你們半天了。”
四個人落座,又是一陣寒暄。
“哎,你說京城這個地方,怎麼天天都在堵車。”張彩虹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捋了捋頭髮,“感覺這交通做的都沒有魔都好。”
蔣婭婭點頭附和:“我也是,在路上堵了好一會兒,本來想坐地鐵的,又懶得折騰,結果沒想到打車也沒有更快。”
張彩虹跟著吐槽,“哎,我本來也想坐地鐵的,多方便啊,也不怕堵車,可惜我的經紀人不讓坐,說要立甚麼人設,如果被粉絲髮現我坐地鐵,粉絲會失望的。”
氣氛尷尬了一秒。
跟著王煙笑道:“哎,擱京城待這麼久,我都習慣了都。”
林深只是笑了笑,把選單放在桌子上,“先點餐吧。”
而後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張彩虹變了很多。
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羊絨大衣,長度到小腿,剪裁挺括,就這麼披散著穿,前面的領子都一點不帶褶皺,不帶塌的。
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打底衫,脖子上還掛著一串毛衣鏈。
金閃閃的玫瑰金,吊墜是一隻單腳立起的白天鵝。
配一條深灰色的闊腿褲,腳上是一雙長到小腿肚子的靴子。
手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金錶,耳垂上墜著兩顆小珍珠,妝容精緻——底妝服帖,眉毛畫得一絲不苟,口紅是今年流行的豆沙色,顯得溫柔又高階。
頭髮也打理過,燙了今年流行的那種慵懶卷,披在肩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邊耳朵。
整個人往那兒一坐,確實有幾分明星範兒。
旁邊放著一隻香奶奶的經典款,黑色菱格紋,金色鏈條,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位置擺得恰到好處,既不張揚,又讓人一眼就能看見。
相比之下,蔣婭婭就簡單多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款夾克,是這兩年流行的後背胖胖的款式,領口還帶著一圈蕾絲,襯得臉小小的。
衣服敞開,裡面是一件薑黃色的寬鬆毛衣,下身是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褲腳捲起一道邊,露出腳踝上那雙白色的帆布鞋。
她頭髮紮成低馬尾,額前留了幾縷碎髮,被餐廳的暖風一吹,輕輕晃著。
臉上化著淡妝,眉毛描過,嘴唇上塗了淺淺的豆沙色,氣色看起來不錯。
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銀色耳圈,簡單大方。
她揹著一個帆布包,米色帆布配棕色皮邊,看著挺有質感,上面印著某個小眾文創品牌的logo。
包不大,看著鼓鼓囊囊的。
和旁邊張彩虹那身精心搭配的行頭一比,確實樸素了不少,但往人群裡一放,也是個標準的二十幾歲年輕小姑娘。
“你們點菜了嗎?”張彩虹拿起選單,姿態優雅地翻開,“我看看,好久沒來這種店了,哎,我現在基本上吃的都是工作的時候劇組給定的工作餐,有時候忙到半夜十一二點都沒空好好吃頓飯。”
林深沒接這個茬,只是笑著說:“沒呢,等你們來一起點。你們看看想吃甚麼。”
張彩虹很認真的看選單,還把旁邊的服務員兒叫過來。
時不時問服務員幾句,“這個牛排是澳洲的還是美國的?”
“沙拉里的醬汁可以單獨放嗎?”
“飲料有沒有鮮榨的,不要糖漿的那種。”
折騰了半天,終於點了個西冷牛排套餐,然後才把選單轉給旁邊的蔣婭婭。
蔣婭婭接過選單,翻了兩頁,看到價格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
一個漢堡69.9,是金子做的嗎,還是往漢堡裡頭夾了一整隻雞了。
還有這啥玩意兒耶律沙拉,98塊錢一份。
……算了算了湊合吃。
蔣婭婭不想破壞氣氛,最後勾了個漢堡可樂套餐,99塊錢。
跟著王煙點了個戰斧牛排套餐。
林深湊合點了一份海鮮是口蘑義大利麵。
又交代了一句,“配的飲料去冰,謝謝。”
服務員點點頭,在點單器上按了幾下。
張彩虹聽林深這麼說,目光閃了閃,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嘴角彎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等四個人都點完了,服務員抱著選單離開,王煙先開了口,笑著看看一圈人:“咱幾個有多久沒有一塊吃飯了”
“大半年了吧,”蔣婭婭想了想,“反正是挺久的了。”
張彩虹點點頭,捋了捋頭髮:“對,那個時候我還在京城呢,本來去魔都之前想約大家吃頓飯的,不過你們都沒空,就算了。”
氣氛一下子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尷尬。
張彩虹為甚麼離開京城,別人不知道,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的。
所以這話茬兒沒法接。
“我那會兒忙著開店呢,走不開。”王煙隨便找了個藉口,岔開話題,“不過現在好了,店裡招了人,能抽出身了。”
蔣婭婭看向林深,笑著問:“你呢?大忙人,最近怎麼樣?”
林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就那樣兒,以前幹啥,現在還幹啥。”
這話相當於有說跟沒說一樣。
但其他三個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追問。
——畢竟和她們不一樣。
應該說,自從知道林深的公司有多大之後,她們面對林深,就不好再像從前那樣隨便說話了。
不是疏遠,也不是敬畏,就是……下意識地會拘謹那麼一點點。
有些東西,不問也罷。
王煙打了個哈哈,自己接上話茬:“我嘛,也還是老樣子,做點小生意,混口飯吃。”
“哎喲,你可別謙虛了,”蔣婭婭笑了,“都自己做老闆了,三家店呢,還叫小生意?”
張彩虹也接話,語氣裡帶著點捧場的意味:“就是,你現在可是王老闆了。”
王煙笑著擺手:“甚麼老闆不老闆的,就是開個店,操心的事兒比你們還多呢,一睜眼每天就是房租,就是工人工資,就是物業費,就是水電費,進貨也要錢,賣不出去就壓庫存,累得慌。”
王煙想客套一下,說有時候還不如上班呢。
看到蔣婭婭,又把話嚥了回去。
蔣婭婭搖搖頭:“那可不一樣,你賺多少錢都是自己的,怎麼樣都比我打工強。”
“都一樣都一樣,”王煙笑著看蔣婭婭,“其實你不也挺好的嘛,美工,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每天按時上班,每個月按時工資到手。”
蔣婭婭聳聳肩:“就那樣吧,上班下班,交房租吃飯,反正跟大家不能比。”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點自嘲,“你們一個是老闆,一個是大明星,王煙也是老闆,就我是個普通打工人。”
“誰不是上班下班掙錢啊,”林深難得接了一句,語氣隨意,“都一樣。”
王煙也點頭:“就是就是,甚麼老闆不老闆的,不都是為了掙錢過日子嘛。”
“再說了,你只要上班就肯定有工資,老闆不給工資,你直接去勞動局仲裁他去。”
“我這開著那小破店,你別看,說著好聽,壓力大著呢,有沒有掙錢,房東可不給我少房租!”
蔣婭婭被她們這麼一說,笑了,那股子自嘲的勁兒散了些。
話題終於轉到了張彩虹身上。
她等這一刻等了有一會兒了。
“哎,我啊——”張彩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無奈,眉頭微微蹙起,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你們是不知道,當演員看著光鮮,實際上辛苦得要死。”
王煙開始配合演出,“哦,當演員不是很好玩嗎?而且工資很高吧。”
張彩虹搖搖頭,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開始細數:“工資是很高哦,但也辛苦得很。”
“首先是作息,沒日沒夜的,我們可沒有甚麼雙休節假日的,合同一簽,戲沒拍完是沒得休息的。”
“早上四五點起來化妝是常事,拍到半夜也是常事。有時候一個鏡頭拍十幾二十遍,導演不滿意就得一直拍,拍到你想哭。”
蔣婭婭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麼誇張?”
“誇張?”張彩虹挑眉,“還有更誇張的呢。拍戲的時候,冬天穿夏天的衣服,夏天穿冬天的棉襖,那都是基本操作。有一回我拍一場雨戲,大冬天的,冷水往身上澆,澆完還要裝出很享受的樣子,可累人了。”
王煙吸了口氣:“哎呀,那也太受罪了。”
“沒辦法,幹這行嘛。”張彩虹擺擺手,但話鋒一轉,又嘆了口氣,“其實身體上的累也就算了,最累的是心。你們知道嗎,有時候跟大牌明星對戲,人家演技不行,ng十幾遍,你也得陪著ng。還不能表現出來,得賠笑臉,得說‘老師您演得真好’。嘖。”
“嘖嘖,好多所謂的大明星私底下跟你們在電視上看到的根本就完全不一樣!”
蔣婭婭好奇道,“誰啊?”
張彩虹一臉嚴肅的搖搖頭,“這可不能說,都要保密的。”
“不過嘛——”她話鋒又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雖然辛苦,但想想收入,我們這一行也收入高的,幹一年普通人幹一輩子都賺不到那麼多,而且接觸的也都不是普通人,想想能接觸到的圈子,也值了。”
“我現在加了好多群,都是圈內的,甚麼明星導演,還有公司企業老闆都有,上次有個代言,本來輪不到我的,就因為群裡有人提前說了,我趕緊去爭取,還真拿下了。”
“我去,你都已經開始拍廣告接代言了!”
“大明星啊,到時候一定要記得給我簽名,不,等下就給我簽名!”
……
林深看著嘰嘰喳喳的三個人,忽然覺得這空氣裡的麵包味兒香精也不是那麼難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