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在附近街邊隨便找了傢俬房菜館。
店面不大,裝修倒是雅緻,這個點也沒甚麼客人。
李俊航帶著何景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其餘幾個保鏢自動坐到了另一桌,隔著一小段距離,既不打擾又能隨時照應。
服務員遞上選單,李俊航隨便翻了翻,點了兩個菜,一個辣子雞,一個酸辣大白菜,又要了兩瓶啤酒。
何景臣又多點了個簡單的冬瓜丸子湯。
啤酒先上來,服務員麻利地開了瓶蓋。
還送了兩小碟冷盤,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香醋小米辣拌海帶。
李俊航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一眼何景臣,見他沒動,也沒管他,自顧自喝了一口。
也不知道上面現在怎麼樣了。
這折騰了半天,送上去的那堆快餐,估計也早涼了。
何景臣端著杯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開口:“那位跟著薛老爺子一起來的,是?”
李俊航抬眼看他:“我大舅。薛琛他爸。”
何景臣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不對啊,琛哥剛不是說他母親不是你姨嗎?”
“哦,你說那個啊。”李俊航放下杯子, 筷子夾了兩顆免費贈送的油炸花生米,嚼吧嚼吧,嚥下,“他媽以前是我姥爺收養的,一直是我大姨來著。”
“後來和我舅看對眼了,就解除收養關係了,我們叫姨叫習慣了,就沒改口。”
何景臣的嘴角抽了抽。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最後只是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心裡默默吐槽:你們有權人真會玩兒。
收養的閨女後來變成兒媳婦。
李俊航瞥了他一眼,“怎麼,看不慣啊?”
“沒有沒有。”何景臣趕緊搖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是……挺意外的。”
李俊航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然後直勾勾的看著何景臣。
那目光變了。
剛才還只是懶洋洋的嫌棄,現在卻像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刀,緩緩抽了出來。
“今天的事,”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你最好別在深深面前大嘴巴。”
何景臣怔愣了一下,幾秒後,聯絡到剛才薛琛和李俊航對噴的時候說的話,才反應過來李俊航說的甚麼意思。
他的臉色也變了。
“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信任。”
何景臣迎著他的目光,語氣硬了幾分,“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有甚麼事,但如果一開始你就在騙她——我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深深這人心善,但也不代表沒脾氣——”
話沒說完,李俊航就打斷了何景臣的話茬兒。
“我和深深的事,”李俊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我會自己解決。你最好別瞎摻和。”
他頓了頓。
“不然的話。”
那四個字落進空氣裡,像冰塊砸進平靜的水面,激起一片寒意。
然後何景臣看到了那雙眼睛。
李俊航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幾分人畜無害,笑起來的時候甚至有點人傻氣。
可是現在,那雙眼睛像是一瞬間褪去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那目光很冷。
不是那種刻意擺出來的冷,而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沒有溫度的冷。
像冬天一米厚的冰層下的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洶湧的暗流。
更可怕的是,那目光裡還有一種東西。
一種很輕、很淡、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殺意。
那是真的殺過人,才會有的殺意。
不是威脅,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一種真真實實的、讓人脊背發涼的——他可以。
他真的可以。
何景臣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甚麼。
他想起林深提起李俊航時的表情,那種被寵著的、安心的笑。
他想起李俊航在林深面前的樣子,溫和、體貼、甚至有點黏人。
他以為那就是李俊航的全部。
他以為他也可以做到的,而且他可以做的更高。
他一直認為,李俊航這種家世的人,不管再怎麼樣,作為他的配偶,難免要受委。
但是他何景臣就不一樣了,他何景臣比起李俊航,顯得簡單的多。
林深也能自由的多。
但現在他知道不是了。
此刻看著他的這個人,才是那個能在薛家那樣的環境里長大、能和李俊航這個名字背後的東西相匹配的人。
他忽然覺得,也許他也並沒有真的瞭解過現在的林深。
甚麼樣的人,才能配得上這樣的李俊航,這樣的李家。
又是甚麼樣的人,才能讓這樣的李俊航,這樣的李家接受。
反正肯定不是他以為的,單純的,漂亮的,善良的林深。
又或者說只有這些是不夠的。
何景臣感覺自己像是被甚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何景臣的後背開始發涼,從尾椎骨一路往上,爬到後腦勺,爬到頭皮。他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卻發現做不到。那雙眼睛像是有磁力,把他的目光牢牢吸住,讓他無處可逃。
那是被猛獸鎖定的感覺。
是獵物在被撲殺前,最後那幾秒的窒息。
旁邊那桌的保鏢們似乎感覺到了甚麼,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繼續低頭吃飯。
幾秒鐘後——也可能只有一兩秒——李俊航收回了目光。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何景臣知道。
他的手心已經溼了。
李俊航把人嚇唬了一通,心裡卻還是不太放心。
他知道何景臣這人心眼不壞,但正因為心眼不壞,才更有可能“出於好意”去摻和些甚麼。
尤其是這個“出於好意”還可以光明正大的夾帶私貨的情況下。
他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下,然後放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別以為我家深深是傻的,甚麼都看不出來。”他嚼著菜,語氣懶洋洋的,“我們這叫雙向奔赴。她知道我是個甚麼樣的人,我也知道她是個甚麼樣的人。我們倆的事兒,用不著你操心。”
何景臣被噎了一下。
旁邊那桌努力乾飯的保鏢們,也被噎了一下。
他們低著頭,扒飯的動作倒是沒停,但耳朵都豎得老高,恨不得把腦袋伸過來。
雙向奔赴。
這話從李少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這麼……這麼讓人牙酸呢?
李俊航渾然不覺自己剛才那句話有多膩歪,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
嗯,主要是知道也無所謂,他這人一向不關心別人想法。
李俊航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抬手把服務員叫了過來。
“再給弄幾個菜,分量都按雙份的來,”他說,“別太重口味,清淡點,熱乎的,最好下火一點的。”
“清炒苦瓜,清炒菜薹,清朝萵筍葉子,清炒……算了,你看著炒就是了。”
服務員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您一共是要幾個菜?”
李俊航想了想,心裡數了數樓上那幫人——薛乾、薛鐵鋼、素未謀面的嫂子,還有那一排杵著的保鏢,十幾個肯定有的。
薛琛愛吃不吃,他管不著,但其他人總得吃飯。
“看著弄吧,夠十來個人吃的就行。”他說,“做好了打包,我們帶走。”
服務員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後廚了。
何景臣看著他,欲言又止。
李俊航瞥他一眼:“有話就說。”
“沒甚麼。”何景臣低下頭,繼續扒飯。
他只是覺得薛乾他們應該沒心情吃飯。
領導沒心情吃飯,下屬在旁邊,開心吃喝的機率應該不大。
又過了小二十分鐘,服務員拎著幾個大號打包袋出來了,熱氣騰騰的,隔著袋子都能聞到香味。
幾個保鏢趕緊起身接過,一手提著,另一手還護著,生怕灑了。
李俊航結了賬,起身往外走。
李俊航回來那天,林深剛和唐佳聚餐回來。
唐佳年紀輕輕的,升職了。
背地裡有人說是她那個主任爹的關係。
她心情不太好,就約林深出來喝了兩杯。
曾經的小姑娘步入職場,酒量也是練出來的了。
這事兒,林深也沒法勸,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就她現在,在自己的地盤當老闆,也免不了背地裡有說小話的。
甚麼,“她一個女的,管著這麼大公司,還不是靠男人。”
“哎喲,羨慕嫉妒恨呀,有本事你也找個男人給你開公司讓你玩兒……”
人嘴,是捂不住的。
唐佳皺眉,嘟嘴,“我知道,我就是不太高興,你安慰安慰我。”
“好!”林深寵溺的笑,“吃完飯我們去shopping,看上甚麼買甚麼,你富婆姐姐買單!”
唐佳笑道,“喂,你佔我便宜哦,我還比你大兩個月呢!”
說著又鬱悶起來,“還是算了吧,那些東西我現在用著也不方便。”
和李俊航這種所有人都知道是上面安排下來混資歷,順便歷練一下的不一樣,李俊航這種,說白點被偷拍的都沒有媒體敢發。
她現在連Logo明顯一點的,包包都不敢用了。
只能挑那些低調的。
林深笑笑,也沒說甚麼,就陪人吃飯。
吃完飯,唐佳不想那麼早回去,以前兩人常逛的店不方便。
那就去方便的。
林深把人拉倒了安天門廣場。
看夜景。
這邊好像24小時,都是人來人往的。
林深看到有不少遊客已經鋪好了毯子,躺下。
這都是準備明天看升旗的。
怕錯過了,乾脆就跟這兒睡大覺了。
唐佳吐槽,“這些人真的好拼,要我肯定不行。”
林深笑道,“正常,還有人為了看泰山上的日出,看那甚麼日照金山,大半夜的爬山呢。”
“而且一爬就是大半宿。”
這看升旗,只是在安天門廣場上睡一覺,雖然是露天席地的,但也比爬山輕鬆多了。
“啊?”唐佳驚訝,“大晚上的爬山,他們不累嗎?”
林深道,“累啊,所以有不少人爬上去的時候,還沒日出,就想著先打個盹兒……結果一覺醒來直接大中午了。”
“哈哈哈哈,那不白忙活了嗎?”
“也不會,大不了多花點錢,在上頭多住一晚唄。”
“也是……。”
兩個人又沿街買了一串糖葫蘆分著吃。
是現在突然流行起來的草莓味兒。
要15塊錢一份呢,一共有8顆草莓。
看上去紅彤彤的。
不過一人就吃了一口就給扔了。
草莓不太新鮮。
唐佳評價:“沒有傳統的山楂味兒好吃。”
林深深以為然,“那是,沒這一類的成本高,用的果子好不好,全看老闆良心了。”
然後又買了一份香豆腐,一份狼牙土豆。
香豆腐也是最近剛流行起來的新玩意兒,狼牙土豆的話是配套的,基本上每個賣香豆腐的攤子都有香辣土豆條。
林深曾經好奇,問過地攤老闆,為啥都兩樣搭著一塊賣。
結果那老闆自個兒也不知道,當然也有可能是不想告訴林深,想要保留商業機密。
只說,“反正大夥都這倆玩意兒一塊賣,我也跟著一塊賣唄。
臭豆腐是炸的老豆腐,這香豆腐是用的嫩豆腐。
狼牙土豆的話,就是用專業的工具把土豆切成一條一條的,然後鋸齒狀的。
瞅著像狼牙棒——雖然林深也不知道哪裡像就是了。
鐵板燒的做法。
豆腐在鐵板上加熱了,撒上孜然辣椒麵兒,最後再撒上一把蔥花。
一份三塊五,兩塊豆腐。
土豆條的話是一份三塊錢,提前煮熟的,再到鐵板上這麼一加熱,做法基本和香豆腐一樣。
林深掂量了一下,一份狼牙土豆大概也就二兩重。
價格有點貴了算是。
不過這小玩意兒還挺好吃,兩人分著吃完了。
吃完東西,兩個人還是沒忍住進了服裝店。
也沒去甚麼大品牌服裝店。
就路邊商業街開著的那種小店。
林深和唐佳就發現,這小店裡的衣服,也是一年比一年貴了。
一件秋裝毛衣也不算太厚。
看面料也是聚酯纖維的。
動輒三五百起步。
然後外套就更貴了,一件含絨量才四十五的,賣到了1800!
最後林深買了一件衛衣當家居服。
唐佳倒是買了不少。
衣服,褲子,鞋子,都買了。
花了五千多塊錢兒。
她提著東西吐槽,“我這幹一個月還不夠買這些東西的。”
林深笑呵呵,“好了,高興就好,錢是王八蛋嘛!
一直到了晚上九點半,林深才回去。
臨走林深招呼唐佳,“有空到我那吃飯唄,我最近新學了個淮揚菜,蟹黃釀獅子頭,你應該會喜歡。”
唐佳笑笑,道,“行啊,有機會再說吧。”
林深到家的時候,發現屋裡的燈亮著。
正納悶譚卿鴻怎麼還沒睡,就看到李俊航坐在沙發上。
林深納悶,“怎麼回來了?”
李俊航轉頭看林深,一雙深情的桃花眼水汪汪的,直勾勾的看著林深。
一副老實人乖寶寶的樣子。
“我中午就回來了,一回來就回家找你了,親愛的,這麼久沒見,我可想你了。”
林深的心一跳,一臉警惕的盯著盯著李俊航。
上一次李俊航露出這個表情,是把她第一次參加校園辯論賽的獎盃給砸了的時候。
丫的拿獎盃去砸核桃。
結果獎盃是玻璃做的,被砸到了角,直接整個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