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柔抬眼看了一下門口,然後手上動作不停,嘴裡說著,“媽你們回來啦!你們去哪兒玩了。”
陳豔把手裡的袋子往玄關櫃上一放,換拖鞋,眉飛色舞:“我們去那個潘,潘家園!”
“那裡東西可多了,你沒有去可惜了,以後我們一起去。”
李俊航也抬頭跟人打招呼,然後手上動作不停。
“看樣子阿姨您買到不少好東西啊。”
陳豔喜笑顏開,“那可不是。”
小舅媽樂呵呵笑道,“我們還給你們都買了東西了。”
小姨說,“對,每個人都有份,你們過來挑。”
林廣把手裡的塑膠袋往玄關地上一放,拍拍手,也沒進屋,直接轉身又往外走。
“我出去走走,你們聊。”
陳豔回頭:“又去哪兒?”
“樓下,轉轉。”林廣的聲音已經從門外傳來,帶著點迫不及待,“剛才上來時候看見涼亭那邊有幾個下棋的,我去瞅瞅。”
門關上了。
他淘了兩個玉扳指,可是花了3500塊錢的。
那個攤主開價5萬塊,他可是砍了好久才砍下來的價。
要帶出去跟樓下老頭兒炫耀。
陳豔和他結婚這麼久了,哪裡能不知道他想幹,懶得管他。
她和小姨、小舅媽三人提著袋子進了客廳,把東西嘩啦啦往茶几上一放,發出各種沉悶的碰撞聲。
“來來來,你們快過來看!”陳豔招呼著,已經開始往外掏東西。
“我買了可多東西了,你們都有份,小譚你也來看看有沒有喜歡的,不要客氣。”
那可是女兒的保鏢,保護女兒安全的,可得熱情點,人家才會認真工作。
陳豔是這麼想的。
林柔頭都沒抬,手指在手機上按得飛快:“等下等下,馬上馬上——”
螢幕上她的英雄正好衝進敵陣,譚卿鴻緊隨其後,李俊航從側翼包抄,一波團戰打得正激烈。
林深把腦袋湊過去瞅桌子上的東西。
“媽,別管他們,”她回頭瞥了一眼沙發區那三個“網癮少男少女”,語氣裡有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酸溜溜。“他們在玩遊戲呢,沒空。我先挑!”
哼,三個網癮少年。
小姨樂呵呵地接話:“行行行,你先挑,本來就是給你們買的。”
小舅和小姨夫他們對那些鐲子首飾沒甚麼興趣,一人拎著個袋子往茶室走去。
逛了一下午,也口渴了。
他們也一人買了一套搪瓷杯子,說是甚麼民國時期的老物。
誰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就當泡茶杯用了。
林深看著陳豔三人從袋子裡往外拿東西,一件一件擺在茶几上。越看,表情越微妙。
好傢伙,還真是甚麼都有。
灰撲撲的紫砂壺,壺身上還沾著點灰黑色的,不知道是甚麼可疑物質,底款模糊不清。
雕龍畫鳳的茶杯,龍是五爪的,鳳是展翅的,看著挺唬人,就是那釉色有點過於鮮豔。
青花瓷的碗,上面是叫不上來的,不知道甚麼花,還有各種纏繞的葉子?
好幾條銀色的手鍊,看起來有點發黑,像是生鏽的鐵片。
還有幾個金色的鐲子,表面髒髒的舊舊的。
還有各種玉佩,就是石頭的吊墜,有幾個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就是仔細一瞧,雕工粗糙得很。
兩三個玉鐲子並排放著,顏色倒是挺全,白的綠的青的都有——林深上輩子在二手網站沒少看到這玩意兒,網上的人還特地給這些東西取了個名字。
叫啥來著?
哦,想起來了,國寶幫。
林深拿起一個玉佩吊墜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
再看看桌上一堆東西。
很好,都是上週的。
沒有商周的。
林深動了動唇,最後還是沒說甚麼。
算了,陳豔高興就好,她又不拿去賣, 她又不開古董鋪子。
“怎麼樣?好看吧?”陳豔拿起一個雕著龍紋的銀鐲子,往自己手腕上比劃,“老闆說是清代的,傳了好幾代了。”
“老闆開價兩萬塊錢呢,我是砍了好久的價,她才800塊錢賣給我!”
林深看了一眼那個清代傳家寶——雕工粗糙得像是用機器一次成型的,包漿像是抹了一層鞋油。
“嗯,”她點點頭,表情真誠,“挺好看的。”
心裡暗罵那個老闆真夠黑的,就這玩意兒含銀量,不知道有沒有到925,居然真好意思賣800。
這年頭的銀價不到三塊錢,加上工費也不到10塊一克。
就這麼個包漿的玩意兒,一看就是現代工藝做舊,哪怕是真金白銀的,那成本也不超過50塊錢兒。
那傢伙居然直接賣人800。
小姨跟著也拿起一條項鍊,鏈子是銀的,墜子是一塊石頭,看著像翡翠。
林深有一陣子對翡翠瘋狂感興趣,瞭解了不少。
知道這玩意兒,叫狗屎底翡翠。
簡稱大理石。
一般都是那種做雕刻的廠子給學徒練手用的破爛玩意兒。
現在這破爛玩意兒被買回來了。
“深你看你喜歡這個不,”小姨把項鍊遞給林深,“這個可是老玉,老東西保平安的。”
“平時不想帶也可以拆下來放在包包裡面。”
林深乖乖伸手接過,說,“好的,小姨。”
小舅媽在旁邊拆開一個盒子,裡面是一對耳環,金色的,鑲著藍色的寶石。
也是看上去舊舊。
“怎麼樣,好看不”小舅媽說,“我覺得這個顏色特別襯你。”
林深接過來,禮貌地道謝,在手裡掂了掂。輕,還挺沉,看樣子不是塑膠的,應該是老琉璃的。
老琉璃——燒製的時候火候不夠的,帶著雜質,打磨的光滑的玻璃。
“謝謝小舅媽。”
陳豔又拿著個金鐲子,“你看這個多漂亮啊,這是以前的老東西,現在都沒有做這種樣子的了。”
“到時候你和你妹一人一個。”
“林柔,聽到沒有?”
沙發上,林柔終於打完那波團戰,抽空往這邊瞄了一眼:“甚麼甚麼?誰叫我?”
“沒叫你,打你的遊戲。”林深頭都沒回。
“哦。”林柔又縮回沙發裡,繼續奮戰。
遊戲終於結束。
林柔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目光漫不經心地往茶几上一掃,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林柔脫口而出:“臥槽,你們買這麼多啊!”
這些不是擺地攤賣的那些騙錢的玩意兒嗎?
不過話還是沒敢說出來。
陳豔正美滋滋地整理著那堆寶貝,聞言抬頭:“怎麼樣?好看吧?這些可都是我們一件一件挑的,都是老東西。”
“京城真不錯,還有專門賣老古董的地方。”
林柔的嘴角抽了抽,努力擠出一個真誠的表情:“……挺,是挺多的。”
李俊航也走了過來,目光掃過茶几上的戰利品,面不改色,甚至帶著欣賞的語氣:“阿姨,你們收穫真豐富。”
“這個鐲子雕工真精緻,誰買的,眼光真好。”
李俊航這人向來臉皮厚,糊弄人的話是一套連著一套。
林深鄙視之。
陳豔更高興了,那個鐲子是她挑的!
“來來來,都有份,你們年輕人都挑幾個,小譚,你也過來挑幾個,別客氣。”
小姨和小舅媽也很熱情的展示著。
她們每個人買這一堆,大概就花了5000塊錢左右。
林深可是給她們每人兩萬塊錢的卡的!
就是全拿走他們也還淨賺,所以是真熱情,沒甚麼捨不得的。
最後三個人都被塞了一堆東西。
連譚卿鴻也是。
小姨指著譚卿鴻手裡那一塊玉佩說,“那個老闆說了,這塊玉佩招桃花,你不是還沒物件嗎?特地給你買的。”
譚卿鴻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個發黑的銀鐲子,又看了看手心裡那塊雕工粗糙的玉佩,面無表情地沉默了兩秒。
然後很認真的道謝。
林柔看著她的表情,憋著笑小聲跟林深咬耳朵:“卿鴻姐那個表情好好笑。”
林深戳了她腦門一下。
剩下的東西,陳豔三個人美滋滋地收回袋子裡,一邊收還一邊討論,哪個東西買的最划算,哪個東西砍價砍少了。
晚飯是陳豔和小姨一起做的,一大桌子菜,熱熱鬧鬧吃完。
收拾完碗筷,陳豔他們去搶洗碗機的活兒,林廣湊到李俊航身邊,壓低聲音:“俊航啊,你跟我來一下房間,我有點東西要給你。”
李俊航聞言看了林廣一眼,看林廣那副神秘兮兮的樣子,點點頭:“好的,叔叔。”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臥室。
林廣把門帶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開啟——兩個扳指。
綠的。
還泛著啞光的那種。
表面坑坑窪窪,不平整,一整體造型倒是扳指的形狀,一個尺寸大點,一個尺寸小點,透著一股子年代感。
林廣把裝著扳指的盒子往李俊航手裡一放,笑得憨厚:“這個,給你們買的。我跟你阿姨今天逛的時候看到的,覺得挺好看,老闆說是老玉的,包漿可厚了。這個大的你戴,這個小的給深深。你們一人一個。”
李俊航認真地端詳了一下,然後抬頭,真誠道:“謝謝叔叔,讓您破費了。這個顏色挺特別的,我還沒見過這種。”
表情特別誠懇。
林廣聽他這麼說,臉上笑意更深,連聲說,“不破費不破費”,又猶豫了一下。
李俊航看出他話裡有話,也不催,就安靜等著。
果然,林廣開口了,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俊航啊,其實,深她姑,還有她大伯、大嬸、堂哥他們,本來也想一起過來的。他們不過來,不是對你有看法,你別往心裡去。”
李俊航立刻接話,態度誠懇:“叔叔您別這麼說,我完全理解的。現在大家都忙,年底了,各自都有各自的事要處理,而且咱這兩地距離又遠,能抽空來一趟已經很不容易了。”
至於甚麼以後有機會見面甚麼的,李俊航沒說。
就衝林深那個態度,有機會的機率不高。
次數也不多。
他不可能要求林深去跟親戚交好。
況且他是真不在意這些。
有至親到場祝福就夠了,那些遠房親戚,來了是情分,不來是本分,沒甚麼好計較的。
他和深深都不是需要靠“人多”來“顯擺”甚麼的。
林廣聽他這麼說,卻嘆了口氣,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主要是……深她媽,氣性大。以前跟老家那邊鬧過點不愉快,她那個脾氣你也知道,嘴上不說,心裡記著。這次人家本來想來的,她不說,人家也不好意思主動提,哎,你知道吧,你不主動說,他們也不好意思硬往上湊。”
李俊航笑笑,沒接這個話茬。
子不言父母之過。
上一輩的陳年舊事,他身為晚輩,還是隔了一層肚皮的準女婿,更不好多嘴評價甚麼。
他掂了掂手裡的扳指,笑道,“叔叔,這禮物我特別喜歡,回頭肯定收好了,您今天逛了一天也累了,早點休息。”
林廣見他這副完全不往心裡去的樣子,心裡的那點疙瘩也消了大半,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行行行,你也早點睡。”
不在意就好。
他就是怕這回跟來的都是老陳家的,沒有老林家的。
女婿誤會老林家的對他有甚麼想法。
李俊航出了房間,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裡安安靜靜,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只有壁燈還亮著暖黃的光。
李俊航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兩個綠扳指,上了樓回房。
林深正好從浴室出來,擦著頭髮,看他站在走廊裡發呆,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爸跟你說甚麼了?”
李俊航把手上的盒子開啟。
林深盯著盒子裡那倆扳指看了三秒。
“……綠的。”
“嗯,綠的,帝王綠翡翠玉扳指。”
“坑坑窪窪的?”
“嗯,手工的。”
林深沉默了一下,“挺好的,收著吧。”
林深沒問林廣說了甚麼,李俊航也就沒說。
第二天中午,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餐廳,照得一桌飯菜都鍍上了暖融融的金邊。
陳豔燉的排骨蓮藕湯熱氣騰騰,林深正低頭喝湯,勺子剛送到嘴邊,就聽見陳豔開口了。
“深啊,”陳豔放下筷子,一臉認真,“你們這馬上就要結婚了,有些東西得提前準備起來。”
林深抬眼:“嗯?”
“就是結婚的婚房,”陳豔說,“就是你們現在住的房間裡,那張床得換一下。我們那邊的規矩,結婚要準備新床的,新床新被褥,新人新氣象。等以後懷孕了,這些東西可不能隨便動。”
她說著說著來了興致,這幾天又是買金子,又是逛潘家園的,著實把她給買爽了,“這樣吧,今天下午有空,我們一起去商場挑,媽媽付錢!你喜歡甚麼樣的就買甚麼樣的!”
林深和李俊航對視一眼。
李俊航聳聳肩,臉上寫著“你高興就好”,繼續低頭扒飯。
林深想了想,又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蓮藕燉得軟糯,排骨的香味全進了湯裡。
她嚥下去,才慢悠悠開口。
“媽,不用買。”
陳豔不高興了,“怎麼不用?要用的呀,結婚不能睡舊床的——”
“不是。”林深打斷她,“我是說,婚房那邊的床全是新的,還沒住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