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深灰色的薄羊絨風衣,內裡是挺括的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松著一顆釦子。
金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眸深邃如潭,沉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比記憶中清瘦了些,下巴上還明顯長著些胡茬兒。
整個臉部線條更加凌厲,眉宇間褪去了幾許年輕時的銳利,取而代之的是歲月沉澱出的從容與壓迫感。
那是屬於成年男性獨有的魅力,不張揚,卻像深海暗湧,不動聲色間便能將人捲入。
他就那樣站在三米開外,。
只是看著她。
葉蓁手上的袋子掉了下去。
保安大哥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咕嚕一轉,識趣地退了出去,倒是沒有把門兒關上。
方便他吃瓜,也方便,萬一真打起來了,及時過來拉架。
室內只剩下薛琛和葉蓁兩個人。
葉蓁也沒有說話。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起來,指甲陷入掌心的軟肉。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的。
好久不見。
原來你就是新房東啊,真巧。
過得怎麼樣啊,結婚了沒。
就像兩個時過境遷的老同學再次見面,認識,但不熟的寒暄。
又或者,紅著眼眶,大吵一架,責怪,質問,互相言語攻擊。
可是都沒有。
她只是覺得有點尷尬。
薛琛在看她,像溺水的人看最後一根浮木。
懷念,熾烈,還有一點小心翼翼。
還有那幽暗的,深不見底的深層。
就這麼靜靜的對視了一會兒。
薛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久不見,”他說,嘴角甚至微微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親愛的。”
最後那三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轉角,奶茶店二樓,靠窗雅座。
桌上放著兩杯奶茶。
一杯珍珠芋泥。
一杯芒果波波。
還有那一袋子葉蓁買的風味月餅。
薛琛依然直勾勾的看著她。
葉蓁實在受不了這氣氛。
兩個人面對面乾坐著,一句話不說。
她低頭隨便從袋子裡扒拉了一個月餅放桌上,推過去,“那個……雖然中秋已經過了,你要不嚐嚐?”
薛琛沒有接。
葉蓁的手懸在半空,月餅盒子孤零零地擱在兩人之間那片窄窄的桌面上。
她的指尖還抵著包裝的邊緣,而對面的人一動不動,甚至沒有垂眼去看那塊月餅。
他還在看她。
葉蓁又覺得一陣尷尬。
感覺這輩子的尷尬都在今天尷尬完了。
唉,老朋友見面甚麼的,真不適合她。
奶茶店的光線明亮,秋日下午的陽光斜斜地鋪進來,在木桌上切出一道溫暖的亮痕。
她剛想把手縮回來,薛琛開口了。
“葉停。”
他的聲音很低。
葉蓁愣了一下。
葉停。
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她這個名字了。
她淺淺笑了一下,禮貌性的。
“還行,”她說,語氣輕描淡寫,“普普通透過日子唄。開個小店,沒甚麼大風大浪,挺好的。”
薛琛安靜地聽她說完,眼鏡片後的雙眸幽深如墨,看不出情緒。
然後他開口。
“我過得不好。”
葉蓁抬眼看他。
“我過得不好,”他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語速更慢,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擠出來,“葉停。這些年,我過得非常不好。”
“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找你。”
“我不明白,整整五年的感情,我甚至不值得你當面問一句。”
“你可以罵我,你可以怪我,哪怕是打我一頓都行。”
“但你不能就這麼給我留一封信,然後收拾行李直接走人。”
“你真狠。”
這三個字壓得很低,卻像裹著火的冰刃。
“葉停,你真狠。”
葉蓁看著他,忽然就覺得自己被氣笑了。
甚麼叫倒打一耙。
這就叫倒打一耙。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嘴角的笑意沒有收,只是溫度涼了下來。
“薛琛,”她說,聲音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個早該被說破的事實,“比起狠,誰比得上你薛公子。”
薛琛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5年時間又怎樣,5年時間還不是換來你一句玩玩兒,而已。”
空氣又一次陷入沉默。
“幾年不見,”薛琛咬牙,“你倒是變得伶牙俐齒了。”
葉蓁把自己的那杯奶茶端過來吸了一口。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你看吧,你說我可以怪你,但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你就說我是伶牙俐。”
“你只是不想面對現實罷了,薛公子。”
窗外有風拂過,樓下奶茶店的風鈴叮咚作響。
陽光在薛琛金邊眼鏡上折出一點細碎的光。
那一聲輕笑落在薛琛耳中,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他心頭一顫。
——她從前也會對著他笑,只要他一撩撥,她就會輕輕笑一聲,然後轉過頭去,耳尖微紅。
薛琛垂下眼瞼,而後抬頭,目光變得森冷而偏執。
“隨你怎麼說,反正,是你欠我的。”
你欠我十年,我欠你一輩子。
你欠我的,你得還我,你不還也得還。
我欠你的,我得還你,你不要也得要。
另一邊,陳豔和林廣下午被小舅媽拉去逛潘家園了——小舅媽聽說那兒能淘到老物件,運氣好的話,100塊錢的東西,轉手能賣1000塊甚至1萬塊。
興沖沖要來“撿漏”,陳豔想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沒事,就跟著一塊兒去逛街了。
林廣純粹是無聊,跟著去湊數。
於是此刻,偌大的客廳便只剩下了四個年輕人了。
林柔、譚卿鴻、李俊航,齊刷刷窩在那張寬大的沙發裡,三顆腦袋湊在一起,手裡都拿著一隻手機,正在瘋狂的按來按去。
螢幕上是激烈廝殺的峽谷戰場,音效炸裂,技能特效滿天飛。
林深坐在沙發另一頭,離他們足有兩米遠。
她腿上放著個抱枕,手裡捏著遙控器,面前的電視正播著香江某部刑偵類電視劇的第3部。
畫面裡一個被拯救的受害者,衝著男女主說,不是的,你們真的是一對。
男主的老婆在旁邊看著一臉尷尬。
4個人分成兩班,有種涇渭分明的感覺。
林深看得很認真。
至少看上去很認真。
耳朵卻是忍不住聽旁邊得動靜。
林柔一聲驚呼:“偶像!偶像救我救我我要死了!”
譚卿鴻手指翻飛,冷靜得像個沒有感情的殺手:“往右閃,大招好了。”
林柔:“啊啊啊他追我!”
李俊航:“你別往塔外跑……行,沒了。”
林柔:“……嚶。”
譚卿鴻:“沒事,守得住。”
李俊航:“我上去賣一波,卿鴻姐你繞後。”
林柔:“我復活了!等我等我!”
三人配合行雲流水,峽谷廝殺熱火朝天。
林深把電視音量調高了一格。
螢幕上,一幫人辦完的案子開始聚會。
男主跟女主兩個所謂普通同事,相當自然的越過人群湊在一塊兒。
目光鎖著對方不放,聊的天南海北。
跟著沒過一會兒,男主的老婆就過來了……
林深嘖嘖了兩聲,這是甚麼破劇情。
男女主這赤果果的精神出軌,當著原配的面還黏糊。
還有那幾個人玩遊戲就玩遊戲,幹嘛嗷嗷叫,吵死了。
好吧,林深承認自己是在不爽自己被“孤立”了。
——其實他們仨一開始不是沒想過帶她一起玩的。
半小時前,這仨興致勃勃的要教林深。
林深也興致勃勃的掏出遊戲下載。
三十分鐘後。
“這是方向鍵,媳婦兒你先往前走……對對,往前走——你往牆上撞幹嘛?”
林深狡辯,“我這個手機螢幕它不好用,我明明已經旋轉了,它不動。”
“姐,那個是隊友,你打隊友不掉血。”
林深納悶,“我打的是隊友嗎?我看它像個怪。”
“……它披著隊友的皮。姐,你身後——你快閃——哎。”
“怎麼閃?”
“這邊這個鍵!”
林深手忙腳亂, “等一下,我這個手要移動逃跑……”
李俊航指著她的手機螢幕,“你拇指按的那個——算了已經沒了,沒事,下次記得。”
又過了十分鐘。
“這是咱們家的塔,你不用拆。”
“我沒拆,我就是路過。”
“你路過的時候往塔上扔了個大招。”
“……順手了,不是,點錯了,這幾個按鈕離得太近了。”
李俊航和林柔同時沉默了。
譚卿鴻端起茶杯,戰術性喝水。
林深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又死了一次之後,她把手柄往沙發上一撂,面無表情:“不玩了,沒意思。”
林柔嘴快:“哪裡沒意思了,明明是你自己手殘——”
話沒說完,被譚卿鴻在背後拍了一把。
李俊航狗腿的說,“的確,這遊戲就是打發時間的。”
林深看了他一眼。
李俊航笑容溫良,眼神無辜。
林深哼了一聲,決定不理這幫人,起身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拿起遙控器,自己調出了那部香江劇。
於是局面便成了現在這樣:峽谷那邊激戰正酣,這邊林深看男主精神出軌還倒打一耙。
林深盯著螢幕上還在沉默的男主,慢慢把抱枕抱緊了一點。
——其實也沒甚麼,不玩就不玩。
那破遊戲按鍵那麼多,還要兩隻手並用,她又不是小龍女練過左右互搏,這麼多按鈕,誰記得住。
她只是手殘而已。
林深把電視音量又調高了一格。
電視劇一集播完,螢幕裡那個男主終於跟媳婦兒大吵一架了。
因為媳婦兒要跳槽去一家跨國公司上,男主認為那個跨國公司的老闆是壞人,她不應該去。
男主媳婦認為工資這麼高,憑甚麼不能去,她又不去搞違法犯罪活動。
你說人家是犯罪分子也要講證據的,你有證據怎麼不把人抓了。
於是兩口子開始鬧離婚。
鏡頭定格在男主找女主訴苦媳婦兒要跳槽的畫面上。
林深面無表情地按下了轉檯鍵。
不看了不看了。看了半天,就給她看這個。
男主全程對著媳婦兒就挑刺,不耐煩,邊要求媳婦獨立自主,不能破壞原則,一邊找茬挑刺。
對著女主就輕聲細語,理解,體諒,一起去放鬆放鬆。
不是,這年頭男主不出個軌,編劇是不會寫了嗎?
她憤憤地按著遙控器,一連跳了七八個臺。
購物頻道在賣1999真金真磚18件套,那質量看著比李俊航送他的那套紅寶石都好。
綜藝頻道在重播上週的遊戲,還有個頻道在放十幾年前的經典老劇。
林深掃了一眼,發現是自己看過三遍的,繼續按。
終於,一個古裝劇的畫面跳了出來。
服化道看著挺新,色調是她喜歡的那種清雅風格,女主一身淺藍色的長裙正在廊下撫琴,鏡頭緩緩推近,還挺有美感的。
林深沒看過這部,決定看看,她把抱枕調整了個舒服的角度。
幾分鐘後,她注意力被女主身邊的貼身丫鬟吸引了去
淺粉色裙子,雙環髻,手裡捧著香爐,站姿規規矩矩。
女主撫琴時她在旁邊靜靜候著,女主停手時她適時遞上帕子,眉眼低斂,安分守己——典型的貼身心腹配置。
這個眉眼。
還有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
林深微微眯起眼睛,從茶几上端過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盯著螢幕仔細端詳。
這張臉真的有點熟。
林深想了想,在腦海裡翻出一張臉來——張彩虹。
笑起來含羞帶怯,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總是忍不住上揚。
螢幕上這個叫不上名字的小演員,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也是那樣彎的,嘴角也是忍不住的上揚。
偶爾閃過一絲精明。
林深來了興趣。她也不看劇情了,就盯著女主身邊那個小丫頭,看她的走位、臺詞、一顰一笑。越看越覺得像,越像越忍不住好奇。
難道張彩虹改行當演員了?
不應該啊,照著張彩虹的脾氣,她應該朋友圈, Qq空間發的滿世界都是才對。
她摸過手機,開啟瀏覽器,把劇名敲進去,搜尋演員表。
劇集剛播不久,詞條已經建得很完整,她扒拉著演員列表往下翻:女主角,男主角,女二號,男二號,重要配角……終於,在頁面偏下的位置,看到了“侍女小娥 —— 張寧”。
張寧。
不是張彩虹。
林深輕輕“哦”了一聲,好吧,應該不是。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看向螢幕,那個叫張寧的演員正在給女主端茶,側臉的角度更顯得眉眼溫柔。
真的好像啊。
她正想著,入戶門那邊傳來動靜,嘀的一聲,鎖開了。
“回來了回來了——哎呦這一下午給我走的,這京城真的好大!”
陳豔先走進來,林廣跟在後面,兩隻手果然沒空著,拎著好幾個塑膠
他們身後還跟著人。
小姨挽著小舅媽的胳膊,兩個人正低頭翻看著甚麼,大約是剛淘到的小物件。
小姨夫和小舅走在最後,手裡也大包小包,嘴上還在聊著甚麼紫砂壺的款識。
林深轉頭,“媽,你們回來啦,有買到甚麼好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