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豔和林廣反正聽的都很高興。
陳豔當即就說,“這次來京城主要就是為了這件事的,她舅舅,她姨就全都過來了,你們看甚麼時候方便,都可以。”
“反正這些事情他們小孩子也不懂,我們大人自己商量一下就行了,他們小孩子如果上班工作沒空就讓他們忙去。”
李俊航趕緊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芽到林深嘴裡——對,不是碗裡,是嘴裡。
直接塞進去那種。
然後還露出一個舔狗笑,“你這兩天有點上火,吃點豆芽消消火。”
林深:……我怎麼不知道自己上火了?
林柔在一邊打岔,“媽,你說甚麼呢,哪裡有商量結婚的事新郎新娘不用在場的啊!又不是古代電視劇裡面包辦婚姻。”
這話一說出來,陳豔就尷尬了,不過也就尷尬了半秒,然後又理直氣壯了起來,“你們小孩子懂甚麼,這些事情你們沒經驗,你們又不懂。”
“本來就是我們大人商量的事,小孩子不要多嘴。”
氣氛有點尷尬,不過陳豔沒察覺出來。
她覺得自己說的對。
下聘,請客,接親。
可複雜了,他們年輕人哪裡懂那麼多,年輕人只要出席婚禮就好了,其他的他們長輩包辦就好了有甚麼不對嗎?
“結婚哪裡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小孩子別插嘴。”
陳豔又強調了一遍。
李俊航放下筷子,給林深剝螃蟹。
深深愛吃這玩意兒,但是不愛剝殼,嫌棄腥,髒手。
以前沒和李俊航在一塊的時候,是林柔給剝的。
和李俊航在一起之後,基本上這玩意兒都是李俊航給剝的殼。
反正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她是不吃的,和朋友聚會甚麼的,最多吃一隻意思意思,然後就再也不碰了。
——對,她就是這麼矯情,兩輩子,不改!
把剝好的蟹黃剔到小碗裡,連著剔了三隻蟹黃,然後才開始拆蟹肉。
還送了一塊到林深嘴裡,“來,這次送過來的蟹夠肥,你試試甜不甜。”
林深張嘴吃了,嚼吧嚼吧,嚥下,點點頭,“好吃!”
螃蟹是陳豔做的,不是傳統的蒸著吃。
而是對半切了,然後加上蔥薑蒜,一點小米辣,再放點汲汁蠔油,炒著吃。
陳豔是做完了才想起來李俊航不能衝姜混著吃,不然會過敏的。
買菜的時候還因為家裡沒有蔥,多買了一點兒。
餐桌上,大舅媽眼咕嚕一轉,笑道,“哎,深深這麼大人了還要人喂呢。”
二舅媽接茬兒,“人家那是小兩口感情好。”
大舅媽點點頭,繼續說,“是啊,我們家深深是女孩子,又是家裡第1個女大學生,沒受過甚麼苦,難免嬌氣一點,俊航以後你就多擔待一點。”
“不像小慧,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
小慧是二舅媽的二女兒。
她不怎麼愛讀書,所以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
聽到妯娌提起這個,二舅媽就不高興了,一張臉馬上耷拉了下來。
說陳豔的女兒她可以當看熱鬧,說她女兒,那不行。
“哎,大嫂,咱現在和親家聊深深的事兒呢,你提這些幹嘛?”
“你家婉兒書倒是讀的多,現在不也一樣出來打工,打工怎麼了?世界上這麼多打工的,誰不是打工的,丟人了嗎?”
這人嘴欠的吧,她女兒初中畢業幹她屁事啊。
她這個大嫂,當初聽林深說考上了大學,也跟人學,叫自己的女兒去考大學,結果考個大專,笑死人了都。
那一個得瑟,還辦甚麼升學宴。
人家上京大的都沒辦,你個上大專的,學人家外地仔辦甚麼升學宴。
搞得左鄰右舍的,這幾年也都在辦甚麼升學宴,莫名其妙的多包了好幾次紅包。
想想就氣!
還有她女兒大專畢業了怎麼樣?還不是出來打工。
同樣都是來京城,一個是上京大開公司,一個是來打工的。
有本事叫你女兒也學人家自己開公司啊,傍個年輕有為又大方的女婿啊!
別以為她沒看出來,不就是眼紅姑子家的找了個有錢女婿嗎,昨天參觀屋子的時候,看到那個窩就一直在那邊碎碎念。
甚麼浪費,甚麼弄個屋子給狗住。
雖然她也覺得有點過了,這狗還有自己房間。
但是那關她屁事呀,反正,說別人她不管的,說她女兒,那不行。
二舅媽可不是個受氣的,當場就懟了回去。
大舅媽有點尷尬, 她真的就是順嘴一說,沒想到老二家的直接懟了回來。
“我這不也是說說嘛,你這麼較真幹嘛?”
“而且我也沒說甚麼啊……我又沒說我家小婉沒有工作。”
心裡猛猛的翻白眼。
切,你女兒一個月三千塊錢四千塊錢,給人做指甲的,跟我女兒能比嗎?
我女兒是賣奢侈品的銷售員!
一個包好幾萬塊錢的!
眼看兩妯娌快要掐起來了。
被點到名的陳婉和陳小慧默默的扒拉碗裡剩下的飯菜,然後非常有默契的把碗筷放到廚房水槽。
默默的回房間,不說話。
小舅媽衝小舅眨眼:這是怎麼了,怎麼忽然間吵起來了?
小舅媽事業上是女強人,但是面對這些妯娌之間的小機鋒,那就有點缺心眼了,她的確沒聽出來幹啥吵起來。
小舅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
倒是大舅跟二舅聽出來了,不過默契的沒說話。
林廣也一樣是個缺心眼的,還當起了和事佬,“哎,這年頭喜歡讀書就讀書,讀不進去就出來上班,都是一樣的。”
“讀書有讀書的出路,不讀書有不讀書的出路。”
“我們兩口子都沒讀過甚麼書,現在日子不也一樣很好嗎?吃吃喝喝的。”
嗯,說的真的有道理,給自己點個贊。
陳豔則有點不高興,李俊航他叔叔過來做客,說訂婚的事,你們在這邊吵起來算甚麼。
是搶話呢,還是不給面子?
林深放下筷子,眯了眯眼,琢磨著這幫人人估計是皮子又癢了。
自己這個修理工是不是又要上線了。
林柔一口氣提了上來。
她太瞭解林深了。
這個表情就是不高興了。
林深不高興,那是會直接掀桌子的。
李俊航默默的低頭扒飯。
林深拿起一旁的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她沒有拍桌子——那是他十幾歲的時候會幹的。
也沒有陰陽怪氣的懟人——那是她上了法學院之後,有時候興致上來嘴皮子癢癢,拿人練嘴皮子的時候才會乾的。
她甚至連眉頭都沒怎麼皺。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瞼。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像是讓人一眼就能看穿的缺心眼的小丫頭一樣的眼睛,此刻像是褪去了所有溫情的偽裝,露出底下深潭般的冷靜與銳利。
目光淡淡地掃過大舅媽和二舅媽,沒有特別的情緒,卻讓被掃視的兩人瞬間覺得後背一涼。
她周身那股長期身處高位,決策果斷,執掌龐大資源所帶來的強大氣場,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
嘰嘰喳喳吵架的人,一下就安靜下來了。
連旁邊看熱鬧的小年輕也不說話了。
從見面到現在,林深一直表現得溫和,周到,甚至帶著點晚輩的順從。
讓這群習慣了舊日印象的親戚們下意識地把她當成了“運氣好、傍上金龜婿、開了個小公司”的“以前那個林深”。
那個急眼了頂多掀桌子,吵一架,最後還是架不住他們是陳豔的孃家人,並不會真的怎麼樣的,可以拿捏的小丫頭。
——雖然仔細想想這麼多年好像還真沒拿捏住她,每次想拿捏就沒有成功過。
但是現在林深不演了。
黑心資本家的氣場全開——跟普通人的次元壁一下子就顯現了出來。
大舅媽張著嘴,還想嗶嗶,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二舅媽也噤了聲,方才懟人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陳豔和林廣都覺得眼前的女兒有點陌生。
整個餐廳落針可聞,只有李俊航正在啃螃蟹鉗子,啃得咔嚓咔嚓。
林深:“……。”
想伸手掐他。
一直樂呵呵看著的張叔,忽然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不高,大家卻聽得清楚。
“這現在年輕人啊,跟我們年輕時候那是不一樣嘍。”
張叔放下湯匙,臉上依舊是那副和煦的笑容,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他壓根沒感覺到,他只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只要兩個人自個看對眼的就行,其他的都不打緊,不打緊。”
“年輕人嘛,日子是他們自己在過,他們自個喜歡就夠了。”
“你們別看這小子現在表現的乖巧,那犟起來,呵呵。”
張叔話鋒一轉,“況且,這兩人啊,我看是半斤八兩,誰也別嫌棄誰。”
說著衝李俊航挑了挑眉。
李俊航抬頭樂。
張叔繼續說道,“這小夫妻倆啊,膩歪點好,啊,總比那些,跟自己家裡人斤斤計較的,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那些冤家來的強。”
大舅趕緊接茬兒,“這夫妻倆過日子,哪有不吵架的。”
李俊航趕緊道,“您放心,我指定不跟深深吵架。”
一桌子的人眼睛都看著林深。
林深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彷彿剛才甚麼也沒發生,只是淡淡接了一句:“張叔說的是,日子是自己的,自己覺得過得好就好。”
然後理直氣壯的將湯碗往李俊航那兒一推,“要喝湯。”
氣氛陡然一鬆。
大家夥兒哈哈笑了起來。
“沒事沒事,吵架的也是床頭吵床尾和。”
“過日子嘛,吵吵鬧鬧,一起到老。”
一頓飯總算是安生的吃完了。
然後一群人坐著閒時茶話。
其實就是說些無關緊要的廢話。
一直到了將近晚上9點,張叔才放下茶杯,“那就說定了,時間就定在明晚,聚福樓。”
“老爺子,還有俊航的父母都會到場。您這邊到時候幾位要過去,提前跟我或者俊航說一聲就行,那邊好安排位置,咱提前點菜,省得到時候啊,餓的肚兒叫,兩個菜都還沒上!”
林廣聽懂了這玩笑話,說,“好啊,我也不喜歡在餐廳等上菜,慢吞吞的。”
陳豔則是心裡盤算著。
這可是大事,孃家人當然要全部到場,人多才顯得有分量,有底氣,也能更好的觀察對方是甚麼樣的人。
陳豔張口就想說:“我們這邊人都……”
“張叔,我們這邊到時候就我爸媽,還有我妹,加上我,正好也是4個人。”林深清潤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打斷了陳豔未出口的話。
但是口氣堅定,沒得商量那種。
空氣瞬間又安靜了一下。
陳豔嘴還微張著,臉上閃過錯愕和一絲被駁了面子的不快。
她看向林深,眼神裡帶著不贊同和急切:“這怎麼行?你舅舅、舅媽、姨媽、姨父他們都大老遠來了,就是為了這件事!代表孃家人!他們怎麼能不去?小孩子不去就算了,長輩m沒空那就算了,這都過來了哪裡能不過去的?”
“你小孩子不懂,你不要管,我來安排……”
陳豔身後的其他長輩——大舅、二舅、小舅、大舅媽、二舅媽、三姨、小姨……臉上都浮現出不同程度的尷尬和訕然。
有的是真心覺得被忽略了,臉上掛不住。
有的則是覺得林深太不給長輩面子,心裡不舒服。
還有的是有點失望,聽說李俊航全家都是公務員,本來想趁機結識一下的。
不過這些都不幹林深的事。
上輩子她在工廠打工的時候都沒人能做得了她的主。
何況是現在。
她看著陳豔,低聲道,“媽,我說了,就我們一家人過去。”
陳豔還想反駁,林廣也想說甚麼。
但是林深看了兩口子一眼,陳豔把話嚥了下去。
林廣也訕訕的偏過頭,衝著旁邊的大舅哥尷尬的笑笑,低低的嘟囔兩句,“孩子大了管不住……”
張叔依然是好像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只是微笑著點頭:“好的,4位,我記下了。聚福樓明晚六點。”
他站起身,再次與林廣、陳豔等人禮貌告別,然後由李俊航陪著回去了。
手裡拎著兩個食盒。
打包了兩份陳豔拿手的燉湯。
門關上,客廳裡只剩下了林深一家和一堆親戚。
陳豔深吸一口氣,“林深,你真的是這麼大了都要嫁人了,還一點事都不懂。”
“孃親舅大你沒聽說過嗎,人多是,給你撐腰的是你的氣勢。”
林深呵呵,聲音不大,“人家就出了長輩父母,我們這邊烏泱泱的拉一堆人過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餓死鬼,差那一頓吃的,去騙吃騙喝的。”
——嗯,再怎麼聲音不大,所有人也都聽得見。
當然林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