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他的四隻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滾，像是被壓在冰層下面的暗流。
七千個這裡的日夜接替，按照雷戰天目前瞭解的情況，那就是接近三十個藍星年的時間。
他不禁感到有些震驚，要知道人類上一世只堅持了不到九年的時間，而這個種族居然堅持了三十年。
卡爾似乎是想要傾述，認為他們來到這裡的經歷對於真正的幕後黑手並沒有任何保密的價值，又或者是為了給那些逃離的同胞們爭取時間，把雷戰天他們都留在這裡。
他指了指一旁的一塊空地，示意雷戰天他們過去慢慢說，然後便徑直走了過去，順手掀起兩塊巨石充當椅子。
他們這個種族的力氣似乎很強，單是這個動作九章判斷出力就已經是人類肉體的五倍以上，而對方根本沒有任何吃力的樣子，顯然並沒有傾盡全力。
難怪他們能夠堅持那麼長的時間。
雷戰天隨著卡爾來到了那塊空地，就那樣坐在他對面。
“我們是被騙來的。”卡爾繼續開始交談，聲音依然很平靜。
“它們說我們被選中了，說我們要去一個更好的地方，說我們的文明會在那裡繼續發展。”
“它們給了我們很多資料，告訴我們怎麼準備，怎麼打包，怎麼在傳送後活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糙，佈滿了傷疤，指節粗大，像是被無數次的戰鬥磨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信了。”
“我們準備了很久，把所有能帶的都帶上了，最好的科學家，最好的戰士，最好的種子，我們以為我們要去的是一片樂土。”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
“然後我們來到了這裡。”
雷戰天沒有接話。
他聽著，聽著九章在耳機裡飛速轉譯那些陌生的音節，聽著九章在通訊頻道里裡低聲唸叨“語言模型在完善，還需要更多樣本”。
自從他們開始交談，九章就一直在記錄對面所有的發音，並讓一旁的楊漠北複述他們的話以對應起來，好完成語言模型的建設。
強制翻譯裝置能耗大，而且範圍和持續時間有限，並不適合未來與異族打交道，必須獲得可控的翻譯辦法。
“我們被分成了三十批分時間傳送了過來。”卡爾繼續說。
“所有人都被隨機被扔在這顆星球的各個角落，無法互相聯絡。”
“有些人掉進了獸巢，有些人掉進了死亡區域，有些人甚麼都沒碰到，但一個人孤零零地待了幾個月，自己瘋了。”
“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所有人找到，才開始建設我們的城市。”
“然後我們遇到了蟲子。”
他停下，沉默了幾秒。
“那是最慘痛的一次。”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我們幾乎甚麼都沒有準備，甚麼都不知道。”
“那些蟲子從地下鑽出來，從山上衝下來，從天上飛下來，到處都是。”
“幾乎是一個照面，我們就失去了好幾個城市，還有大量的同胞。”
“我們好不容易才抵擋住蟲群的進攻，再一次把人員聚集起來，然後就一直打到現在。”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戰士，那些瘦削的藍色身影，那些用蟲殼和骨頭磨成的武器。
“你們看到的這些人，已經是附近最後一批活著的了。”
“前幾個月，北邊還有一個聚集地，比我們大得多，有幾千人，有牆，有炮，有從老基地搬來的機器，然後蟲子來了，甚麼都沒了。”
“你們沒有恢復你們的科技？”雷戰天問。
卡爾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發展？”他重複著這個詞，“我們連活著都難，怎麼發展？”
“糧食不夠，藥品不夠，武器不夠，連人都越來越少。”
“那些科學家，那些工程師，那些會造機器的人，一個個都死了。”
“死在蟲子嘴裡，死在饑荒裡，死在逃亡的路上。”
“我們連他們的知識都沒來得及記下來，人就沒了。”
他低頭看著腰間那把蟲骨刀，刀柄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
“現在剩下的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孩子，他們出生在逃亡裡，長大在逃亡裡，除了打仗和逃跑，甚麼都不會。”
“那些老東西，那些見過老基地的人，那些知道我們以前是甚麼樣子的人，早就已經消逝在一次次逃亡中了。”
卡爾揮動手臂，指了指周圍的一切。
“這裡原來雖然比不上我們的母星，可是也算是一個物產豐富的星球。”
“是那些該死的蟲子把一切都吃空了。”
“可笑的是那些蟲子吃空了一切，甚至連它們自己都沒有了足夠的食物。”
“它們一直在跟我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每一次都是隻追著我們一段距離就會放棄，要不然我們早就已經徹底滅亡了。”
“不過即使是這樣，我們的種族也在一次次逃亡和與蟲對抗中失去了一切。”
“我們沒辦法與太遠的同胞聯絡，但是我估計，剩下的已經不多了......”
“你們......”卡爾忽然問，“你們在其它地方也對抗過這些蟲子？”
“對。”雷戰天說，“我們打了很久。”
“你們怎麼活下來的？”
“哦，也是，憑藉你們先前表現出來的戰鬥力，一般的蟲群根本不是你們的對手，除非是母蟲帶領的大軍。”
似乎是想起了甚麼，卡爾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遇到過，但是有母蟲的蟲群，才是蟲族真正的軍隊，根本不是那些零散蟲子能夠相比的。”
雷戰天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三號大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炮臺，想起海幕防線，想起與蟲族的一次次戰爭。
“我們很幸運。”他說，“我們保留著足夠的工業能力，慢慢建起了防線，造出了能對付蟲子的武器。”
卡爾的四隻眼睛同時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們沒有那個運氣。”他說，“我們沒來得及重建工業。”
“我們試著研究過那些蟲子，想找到它們的弱點。”
“我們解剖過很多蟲子，分析過它們的體液，研究過它們的巢穴。”
“我們甚至造出了一些能用的東西，那些槍，那些用蟲子腺囊做的子彈，但不夠，遠遠不夠。”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懸停在空中的無人機，那些還在冒煙的自動炮臺，那些鋼鐵的小機器在蟲屍堆裡忙碌。
“這些東西，我們曾經也擁有過，雖然比不上你們的，但是至少比赤手空拳要強的多。”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羨慕，又像是苦澀，“如果我們也......算了，沒有如果。”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正在整理行裝的戰士，那些年輕的藍色面孔，那些瘦削的肩膀，那些用蟲殼和骨頭拼成的武器。
“你們會走嗎？”他忽然問。
雷戰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通訊頻道里聽到參謀部的爭論——有人建議留下，有人建議先保持距離，有人擔心暴露，有人覺得這是個機會。
“我們暫時不走。”他最終按照命令回答。
“我們需要了解這個地方，瞭解這些蟲子，瞭解你們。”
“我們也許可以幫你們一些忙，但我們需要知道更多。”
卡爾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些無人機在頭頂盤旋，看著那些自動炮臺緩緩收回炮管，看著那些鋼鐵小機器把蟲屍一塊塊地搬走。
“你想知道甚麼？”
“所有。”雷戰天說，“你們是怎麼被傳送過來的，你們在這裡遇到了甚麼，你們對那個把你們扔到這裡的東西瞭解多少。”
卡爾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的四隻眼睛同時眯起來。
“你們想知道那些？”
“是的。”
“為甚麼？”
“因為我們也在找答案。”
“我們想知道，那個把我們扔進牢房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我們要報仇。”
“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