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頭，有人避開他的目光，有人渾身顫抖。
“你們都不想死......”維拉索繼續說，“我也不想死。”
“但不想死，不等於不會死。”
“所以，在我們死之前，我們至少要做點甚麼。”
“不是為了活下去。”
“而是為了證明，我們活過。”
他轉過身，指向大廳外面那些正在運轉的人類探測裝置。
“那些人類，他們在努力，但他們幫不了我們。”
“也許我們註定無法逃離收割，也許我們真的無法逃離。”
“那些人類，他們說最壞的情況下，他們願意幫我們記錄。”
“記錄下我們滅亡的過程。”
“記錄下那些東西的樣子。”
“記錄下我們曾經存在過。”
“這樣，就算我們全死了，至少還會有另一個文明記得我們。”
“記得有一個叫利希特的種族，曾經在宇宙中活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大廳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他聲音深處的東西。
那是絕望到極點之後，反而生出的一種近乎超然的平靜。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是那位一百五十三歲的元老。
他的身體已經佝僂，面板上的光紋已經暗淡得幾乎看不見，但那雙銀藍色的眼睛裡，依然閃爍著光芒。
“維拉索說得對。”他緩緩開口。
“我們的文明持續至今，不是為了在最後幾天互相指責的。”
“我們是利希特人。”
“光之子民。”
“就算要滅亡，也要滅得像光一樣。”
“我們已經黯淡了太久太久，已經遺忘了光芒本來的樣子。”
“那麼如果真的無法抵禦毀滅，那麼我們至少也要想起甚麼是光。”
“耀眼一次，然後熄滅。”
他慢慢走到維拉索身旁，站在他身邊。
然後，第二個利希特人走上前。
第三個。
第五個。
第十個......
越來越多的人走上前，站到維拉索身後。
那些還在猶豫的人，看著這一幕，終於也邁出了腳步。
當最後一個利希特人站到維拉索身後時，議會大廳裡已經沒有一個人獨自站立。
維拉索看著那一百多張同族的臉，看著那些銀藍色的眼睛裡，終於不再只有恐懼和絕望，而是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尊嚴。
或者說，絕望中的尊嚴。
“謝謝。”他輕聲說。
——
利希特星，人類營地。
徐啟站在燧人單元旁邊，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忙碌的利希特人。
他們已經停止了爭吵，停止了恐慌，開始有條不紊地做最後的準備。
有人在加固城市的防禦工事，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那可能毫無意義。
有人在打包文明的遺物，把最重要的資料、藝術品、歷史記錄封存在最安全的地方。
有人在高塔頂端最後一次校準那些巨大的光晶望遠鏡，記錄著那些越來越近的收割者的軌跡。
還有更多的人，只是靜靜地站在城市邊緣，看著頭頂那片深藍色的天空。
看著那些他們看不見，但知道正在靠近的死亡。
“他們變了。”林海站在徐啟身旁，輕聲說。
“嗯。”
“前兩天還在互相指責，現在......”
“現在他們在準備赴死。”
林海沉默了幾秒。
“隊長，你說......我們人類將來也會這樣嗎？”
徐啟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這顆即將被收割的星球上，看著一個即將滅亡的文明做最後的準備，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人類一定要活下去。
為了記住他們。
為了有一天，把他們的故事講給後人聽。
——
歸墟基地指揮中心。
四十六天。
這是利希特人最後的倒計時。
但李雲樞沒有放棄，東國沒有放棄，人類還沒有放棄。
人類不可能放棄。
如果連想都不敢想，那就真的沒有任何希望了。
“九章，把所有關於利希特人觀測資料的分析結果調出來。”
【已完成初步分析。】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流開始顯現。
【收割者艦隊運動軌跡分析，其排列方式符合某種陣型。】
【不是單純的包圍，而是一種立體的、多層次的封鎖。】
【推測其目的並非單純摧毀，而是“捕獲”或“收集”。】
“捕獲？”萬院長皺起眉頭，“收割不就是毀滅嗎？”
【根據我們已經獲得的資料推算，“收割”的目標是“文明精華”。】
【精華不是物質，而是意識、知識、文化、情感等非物質存在。】
【因此推測，“創造者”的收割方式，不光是毀滅，同時還包括了記錄，甚至還有會有捕獲。】
【那些巨大的飛船，不光是武器平臺，還是某種記錄和捕獲儲存容器。】
萬院長愣住了。
記錄與捕獲？
“你的意思是，”
“那些東西不光是來殺掉利希特人的，還會記錄期間的一切？甚至還有可能捕獲一些利希特人作為，作為“樣本”？”
【推測如此。】
【如果收割只是單純的毀滅，“創造者”沒有必要等待這麼久，也沒有必要設定“標記”。】
【標記的作用，很可能就是追蹤每一個智慧個體的意識位置，確保“收割”時無一遺漏。】
李雲樞盯著那些分析結果，腦海中飛速運轉。
收割，標記，意識......
意識！
利希特人他們還有一線生機。
不是活下去的生機，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九章。”
“計算一下，我們有沒有可能把一部分利希特人的意識帶過來？”
“利用最後的時間，最後的開門的機會。”
“就像我們做數字生命轉化一樣，把一部分利希特人的種子記錄下來，然後轉化成數字生命。”
“留下他們的身體，僅僅帶過來意識。”
“這樣未來還有可能恢復他們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