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駛入小區地下車庫,車內的暖意還未散去。
陳塵慢慢從熱芭懷裡抬起頭,眼底的疲憊淡了許多,多了幾分柔和。
熱芭細心地幫他理了理微亂的衣領,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輕聲問:
“好點了嗎?”
“嗯,好多了,回家吧。”
“好,我們回家。”
話音落下,兩人下了車,並肩向電梯入口走去,一路上誰都沒有多說甚麼,可十指相扣的溫度,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在他們身後,磊哥坐在車裡,望著窗外兩道並肩而行的背影,無聲守護。
他不知道陳塵和熱芭之間發生了甚麼,但他能感覺到,剛剛車裡的氣氛很緊繃,一切源於陳塵從小樓走出。
要不是他知道小樓裡住的是老爺子和老太太,今晚肯定要去探個究竟。
在他眼裡,陳塵總是那個把情緒收得滴水不漏的人。
哪怕再累,一個眼神就能安撫所有人,舉手投足間都透著那份獨當一面的從容。
可剛才下車那一瞬間,磊哥分明瞥見了他眼底掩不住的倦意,那是一種連強裝笑意都掩蓋不住的疲憊。
這種感覺,磊哥懂的。
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無堅不摧的戰士,永遠能扛住所有壓力。
可過去經歷的事,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那就是:
再強大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時候。
……
開啟家門,溫暖的燈光撲面而來,驅散了一路的沉寂與低落。
陳塵換了鞋,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墊裡,長長舒了一口氣。
熱芭沒有打擾他,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遞到他手邊,隨後在他身旁輕輕坐下,肩膀挨著肩膀,安靜地陪著他。
陳塵抬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下意識躲進了熱芭懷裡,就好像一隻受傷的小狗,好不容易在風雨中,找到了一個溫暖的避風港。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靠著,彷彿要把這一路積攢下來的疲憊、茫然與緊繃,全都安放在這個可以完全放心的懷抱裡。
熱芭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輕柔地抬手,環住他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而有節奏地順著他的髮絲。
她沒有追問,沒有催促,只是用最溫柔的方式告訴他:
沒關係,不用急。
我在這裡,我陪著你。
……
客廳裡的光線不亮,卻足夠把兩人包裹在一片柔和之中。
過了許久,陳塵才悶悶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親愛的,對不起啊。”
要是往常,熱芭聽到這句話肯定會一口拒絕,讓陳塵不許這麼說。
但今天,她沒有立刻打斷,只是輕輕順著他的後背,安靜地等他把心裡的話都說完。
她能感覺到,懷裡的人積攢了太多太久的情緒,不是一句簡單的安慰就能撫平的。
他需要的不是制止,而是一個可以放心傾訴、不必自責的出口。
“你知道老爺子今天跟我說甚麼嗎?”
“他說……”
“我活得不真實,連在最親近的人面前都在演戲。”
“那一刻……”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反駁,甚至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小迪,你發現我變了嗎?”
沒等熱芭回答,陳塵給出答案:
“你肯定發現了吧。”
“我跟你剛認識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的我,幼稚、衝動,想笑就笑,想說甚麼就說甚麼。”
“從來不會藏著掖著,更不會在誰面前刻意裝出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
陳塵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裡,又像是在一點點剖開自己久未示人的內心。
“那時候,我甚麼都不怕,不怕出錯,不怕被人笑話,也不怕把自己糟糕的一面露出來。”
“可越往後走,走得越遠,身上的期待越來越多,我好像突然就變懂事了,懂事的同時,一步步把原本的自己藏了起來。”
“我開始學著控制情緒,學著說話得體,學著在任何場合都保持恰到好處的溫柔。”
“就連面對你,我也下意識地想要表現得更好,更可靠,更像一個能讓你安心的男朋友。”
“我怕你覺得我不夠成熟,怕你跟著我沒有安全感,怕你看到我幼稚、脆弱、甚至有點擰巴的那一面。”
“我對所有人溫和,對所有事包容,到最後,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我是甚麼樣子。”
“今天跟老爺子聊完,我真的害怕了。”
“怕你跟這樣一個不真實的人待久了會累,怕你有一天會厭倦這個永遠端著、永遠不坦誠的我。
“我更怕,我一直這樣演下去,有一天連你都認不出真正的我。”
“我今天突然覺得……”
“我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暖黃的燈光落在陳塵微垂的眼睫上,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等了很久,沒有等到熱芭的責備,只等到了她更緊的擁抱,和一番輕得像風、卻重得入心的話。
“其實,我也害怕。”
熱芭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
“我和你相識、相戀走到現在,發生了太多太多。”
“剛開始的你,對我來說,就是一場不可觸碰的夢,一份合同把我死死地禁錮著。”
“那時候我總在想,你這麼優秀、這麼幹淨、又這麼溫柔的人,應該看不上我。”
“我想離開,又捨不得。”
熱芭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壓抑許久的酸澀,指尖一下下順著陳塵的後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給自己勇氣。
“所以……”
“那時候我跟自己說,反正是夢一場,沒甚麼好怕的。”
“下定決心以後,我走進了夢裡,主動跟你接觸。”
“跑去錄五哈、跟你見朋友、一有空就往魔都跑……”
“我那時候其實一點底氣都沒有,我怕自己不夠好,配不上站在你身邊。”
“怕我的脾氣、我的任性、我身上所有不完美的地方,會讓你覺得厭煩。”
“更怕這場夢醒得太快,我剛陷進去,就要被迫退場。”
“在別人面前,我是頂流女明星熱芭,可在你面前,我就是個會自卑、會敏感、會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她頓了頓,鼻尖微微發酸,抱著他的手臂又緊了幾分。
“可我沒想到,夢不但沒醒,反而越來越真實。”
“你對我越來越好,越來越溫柔,事事遷就我,處處照顧我。”
“你會記得我的喜好,會包容我的壞脾氣,會在我累的時候給我依靠,會在所有人都期待我堅強的時候,告訴我可以不用那麼逞強。”
“你越這樣,我就越害怕。”
“怕這一切都是我僥倖得來的,怕有一天你會突然清醒。”
“到後來……”
“夢愈發不真實了。”
“你讓維妮姐幫我解約,不止一次告訴我,不用怕,有你在,不用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
“你把我從那段看不到頭的困境里拉出來,給了我從來不敢奢望的底氣和自由。”
“別人都說你幸運,說:你能被我關注、被我喜歡,是你的榮幸。”
“可事實上,真正幸運的人是我,是我足夠幸運,才遇到了願意不顧一切護著我的你。”
“你剛剛問我……”
“有沒有發現你變了?”
“我的回答是……”
“我只怕你不愛我了。”
熱芭輕輕收緊手臂,將陳塵更緊地擁在懷裡,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讓人心頭髮酸。
“陳塵,我不要你再做那個無堅不摧、完美得體的人。”
“在我面前,你不用演,不用硬扛,不用討好任何人。”
“你可以脆弱,可以疲憊,可以幼稚,可以有小脾氣,可以把所有不堪和不安都攤開給我看。”
“我也想跟你說——”
“不用怕,有我在。”
“哪怕這個世界不夠真實。”
“哪怕你不屬於這個世界。”
“我,”
“願意做你在這世間,”
“唯一的真實,唯一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