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正是人一天之中最鬆懈的時候,你想想,好不容易搞這搞那的忙活了一天了,這時候不正是放鬆下來休息的時候嘛。
薺縣城內白蓮教剩餘的白蓮教守軍同樣如此,他們全然沒有注意到,縣城之內有一支武裝力量,正在向他們悄悄摸過來。
寅時三刻,萬籟俱寂。
薺縣城內,除卻更夫那有氣無力的梆子聲和偶爾巡邏兵靴踏過青石板的單調回響,便只剩下了無邊的黑暗與沉寂。
白蓮教的守軍經過連日的緊張與城外夏家軍的襲擾,早已疲憊不堪。在他們看來,叢堪統領親率主力出城,定能將那支惱人的官軍殘部一舉殲滅。
至於城內?兩萬多青壯百姓早被嚇破了膽,如同圈養的羔羊,在刀鋒的看管下瑟瑟發抖,哪裡還敢有半分異動?此刻正是守夜最難熬的時辰,許多崗哨抱著兵器,倚著牆根昏昏欲睡,巡邏的隊伍也拖沓散漫,只盼著快點換崗。
他們不知道,在城北興覺寺那看似平靜的夜幕下,數支如同鬼魅般的小隊,正悄然離寺,沒入縱橫交錯的街巷陰影之中。
徐肆與王忠如同兩道貼地遊走的黑影,速度極快卻又落地無聲。王忠在前引路,他對薺縣街巷的熟悉程度無人能及,加上提前摸清的巡邏規律,兩人避開了所有明暗哨卡,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無聲息地接近了縣衙所在的東大街。
縣衙大門緊閉,門前懸掛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照出兩名拄著長槍、頭顱一點一點打著瞌睡的守衛。側面的小巷牆頭,徐肆和王忠如同壁虎般攀上,伏在牆脊陰影中向內觀望。
縣衙內同樣一片死寂,只有後院幾處廂房還亮著微弱的燈火——那是白蓮教頭目和看守的居所。李逸被關押的地點,根據那名雜役信徒冒死送出的情報,就在原縣丞居住的後宅小院,那裡相對獨立,便於看守。
兩人並未從正門或側門進入,而是繞到縣衙後牆一處相對低矮、靠近馬廄的牆頭。徐肆腳步在地上輕輕一點,下一瞬已然出現在院牆之上,隨即看向下方,沒發現威脅,面對著王忠示意安全。雖然說王忠也是九品武夫,但哪裡有徐肆的身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帶鉤爪的繩索,輕輕一拋,鉤爪悄無聲息地扣住了牆頭內沿。
他試了試力道,對徐肆點了點頭,猿猴般攀援而上,伏在牆頭仔細傾聽片刻,確認下方馬廄無人,才輕輕滑落。
倒不是王忠不能翻牆,而是如果他真的要翻牆,那動靜可能就比較大了。
落地後,兩人背靠馬廄的陰影,迅速打量四周。縣丞後宅位於縣衙西北角,需穿過一小片花園和一道月亮門。夜色深沉,花園中的花木山石影影綽綽,如同蹲伏的怪獸。
王忠心急如焚,辨認了一下方向,便要向月亮門摸去,打算直接翻牆進入後宅小院。
“等等。”徐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聲音低若蚊蚋,“不對勁。”
“怎麼?”王忠不解。
徐肆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花園和月亮門方向。他久經戰陣,對危險有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此刻雖然四周寂靜,但他總感覺那黑暗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無聲地窺視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尋常夜晚的凝滯感。
“太安靜了。”徐肆低聲道,“李大人何等身份,叢堪不可能放鬆對他的看守,而且叢堪難道想不到有人會來救人?既要用他做餌,豈會只派幾個普通守衛?這一路進來,未免也太順利了些。”
王忠聞言,也冷靜下來,仔細感知,果然覺得這花園的氣息有些沉滯,連蟲鳴都比外面稀疏許多。
“你留在此處隱蔽,替我望風。”徐肆決定親自探路,“若有異動,按計劃行事,不必管我。”
王忠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徐肆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點頭,身形一閃,沒入馬廄旁一堆柴垛的陰影中,手中已扣住了兩把短刃。
徐肆深吸一口氣,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貼著花園小徑的邊緣,藉助假山、樹木的陰影,向著月亮門潛行。他每一步都極其小心,落腳前必先用腳尖輕探虛實,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落葉。眼睛如同夜梟般掃視著前方每一寸黑暗,耳朵捕捉著最細微的聲響。
距離月亮門還有三丈,他停下腳步,從懷中摸出一顆小石子,屈指一彈。石子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輕輕撞在月亮門的門框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沒有反應。門後依舊寂靜。
徐肆又等了片刻,再次彈出一顆石子,這次落點稍遠,在門內小院的地面上滾動了幾下。
依舊毫無動靜。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叢堪認為主力在外,城內萬無一失,所以看守鬆懈?
徐肆心中疑慮未消,但時間緊迫,容不得再猶豫。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飄到月亮門前,並未直接闖入,而是側身貼在門邊,緩緩將門推開一條縫隙,凝神向內望去。
小院不大,正中是三間正房,兩側各有廂房。院中空空蕩蕩,只有一口井和幾盆半枯的花草。正房窗戶緊閉,裡面黑漆漆的,沒有燈光。整個小院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
目光掃過地面、牆頭、屋簷,並未發現明顯的陷阱或埋伏跡象。但他心頭那股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他緩緩運起一絲勁氣,感知周圍。這一運功,他臉色微變!
體內的勁氣流轉,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遲滯!彷彿空氣中存在著某種無形的粘稠力量,在阻礙著能量的執行。這感覺非常輕微,若非他修為已達七品,感知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陣法?!”徐肆瞬間明白過來。這院子裡,被人暗中佈下了某種壓制或干擾勁氣的陣法!範圍很可能覆蓋了整個小院,甚至更廣!目的就是為了對付可能前來營救的高手!
好陰險的算計!以李逸為餌,佈下陷阱,守株待兔!
既然有陣法,那必然有埋伏!徐肆眼神一厲,此刻已無退路,明知是陷阱,也必須闖進去!他回頭朝王忠隱藏的方向打了個極其隱晦的手勢,然後不再隱藏,身形猛地從門後閃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直撲正房大門!
就在他腳剛踏入院中青石板的剎那——
“呼啦——!”
數支火把幾乎同時從兩側廂房的窗戶、屋頂、以及院牆的陰影后亮起!橘紅色的火焰瞬間驅散了小院的黑暗,也將徐肆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光亮之下!
“哈哈!等了這麼久,總算等到你這隻耗子了!”
一個粗豪沙啞的聲音響起。只見從正房旁邊的陰影裡,慢慢轉出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漢子。他手持一對沉重的鑌鐵短戟,眼神兇戾,周身散發著八品巔峰的勁氣波動,雖然不算很強,但在周圍火光照耀和陣法的隱隱加持下,氣勢頗為懾人。
在他身後,以及從兩側廂房、院牆後,呼啦啦湧出十幾名手持刀槍、眼神兇狠的白蓮教精銳,瞬間將徐肆團團圍在院中,封鎖了所有退路!
絡腮鬍漢子上下打量著徐肆,咧嘴露出黃牙,獰笑道:“老子認得你!當初就是你這廝,跟著那姓李的一起混進咱們大營打探訊息!姓李的被抓時,兄弟們翻遍了薺縣都沒找到你這條漏網之魚,就知道你遲早會來救主!怎麼,真當咱們兄弟是吃乾飯的,一點準備都不做?”
徐肆面色沉靜,心中卻是瞭然。叢堪果然留了後手,而且算準了會有人來救李逸,特意在此佈下陣法,設下埋伏。眼前這絡腮鬍修為雖不如自己,但周圍這十幾人明顯也是好手,更重要的是,這院中陣法對他的壓制正在逐漸增強,體內勁氣運轉越發晦澀,恐怕最多隻能發揮出八成實力!
“少廢話!李大人何在?”徐肆冷聲喝道,同時暗暗調息,尋找陣法最薄弱之處和突圍機會。
“想見你的李大人?先過了老子這關再說!”絡腮鬍漢子獰笑一聲,不再廢話,手中雙戟一擺,“兄弟們,上!死活不論!”
“殺!”周圍十幾名精銳齊聲怒吼,刀槍並舉,從四面八方朝著徐肆攻來!這些人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並非烏合之眾,進攻層次分明,封死了徐肆所有閃避空間。
徐肆眼中寒光一閃,不退反進!他深知陷在陣中久戰不利,必須速戰速決!手中短刃上下翻飛,刀光如雪,迎向正面攻來的絡腮鬍雙戟!
“鐺!鐺!鐺!”
金鐵交鳴聲瞬間炸響!徐肆雖受陣法壓制,但七品修為的底子仍在,刀法更是狠辣精妙。一交手,便壓得絡腮鬍漢子連連後退,雙戟上傳來的巨力震得他手臂發麻,心中駭然:“這廝好強的力道!這就是七品?”
但徐肆的攻勢很快受到了阻礙。兩側和背後的攻擊已然臨身!他不得不分心應對,刀光舞成一團,格擋開刺來的長槍,劈開砍來的鋼刀。
但陣法的影響開始顯現,他的身法不如平時靈動,刀勢轉換間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若是平時,這些八九品的圍攻他根本不放在眼裡,但此刻,每一次格擋都感覺格外費力,消耗的勁氣也比平時更多。
更要命的是,那絡腮鬍漢子極為狡猾,並不與他硬拼,只是在外圍遊走,藉助陣法帶來的些微信心提升和手下圍攻的牽制,時不時抽冷子遞出一戟,逼得徐肆不得不回防,打斷他的攻勢節奏。
戰鬥陷入膠著。徐肆如同陷入泥沼的猛虎,空有力量卻難以完全施展,反而在敵人連綿不絕的圍攻和陣法持續壓制下,活動空間被一步步壓縮。他身上開始添傷,左臂被槍尖劃開一道血口,後背也捱了一記刀背重擊,火辣辣地疼。呼吸漸漸粗重,額頭見汗。
“王忠!”徐肆知道不能再拖下去,猛地格開正面兩把刀,朝著院外厲聲大喝,“還不去救人!”
這一聲大喝,不僅是對王忠的指令,更是試圖擾亂敵人心神!
院外柴垛後,王忠早已心急如焚。聽到徐肆的呼喊,他知道徐肆已陷入苦戰,是在為自己創造機會!他不再猶豫,身形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陰影中竄出!不是衝向院門與徐肆匯合,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繞向小院另一側——那裡有一棵高大的槐樹緊挨著院牆!
王忠手腳並用,攀援而上,瞬間翻過牆頭,落入院中。他落地無聲,正好處於正房側後方,圍攻徐肆的敵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在正面,竟無人察覺他的潛入!
王忠毫不遲疑,一個箭步衝到正房緊閉的窗前,用匕首撬開窗栓,翻身而入!
屋內一片漆黑,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某種香料燃燒後的甜膩餘味。王忠適應了一下黑暗,隱約看到房間中央地面上,用暗紅色的、彷彿尚未乾涸的血液繪製著一個繁複而詭異的圓形圖案!圖案中心,李逸盤膝而坐,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那血色圖案正散發著微弱的、不祥的紅光,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淡紅色氣息,如同活物般從圖案中升起,纏繞在李逸身上,尤其是他的頭頂百會、胸口膻中、小腹氣海等要害之處,彷彿正在緩慢而持續地抽取著他體內的生機與某種本源力量!
李逸的身體,在這紅光的籠罩和氣息的抽取下,甚至出現了微微的透明感!
“大人!”王忠目眥欲裂,低吼一聲就要衝過去。
然而,就在他腳即將踏入那血色圖案範圍的瞬間,圖案邊緣的紅光驟然一亮,一股無形的、陰冷邪惡的排斥力猛地撞來!王忠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被震得氣血翻騰,連退數步,差點摔倒在地。
這陣法,不僅困人,竟還有如此邪異的防護和……吞噬之能!
聽到王忠的呼喊,李逸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王忠的瞬間,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王忠,你沒事太好了!”聲音微弱。顯然,當初叢堪沒有給李逸帶上封印修為的枷鎖,但是卻給他上了一個血陣,此刻,他自身的勁氣正順著血陣不知道流向哪裡。
勁氣的流失,讓李逸虛弱感不斷加強。
王忠想再次上前施救,但是卻在進入血陣範圍之內後發現自己體內的勁氣也開始流失,這一次,他不敢再貿然的救人了!
眼見著正廳裡沒有動靜傳來,在外面的徐肆也著急了,手上的動作越發凌厲,也更加致命。那大漢見狀,稍稍推開一些距離,朗聲哈哈大笑:“沒想到吧,那屋裡的攝靈陣與這外面的抑靈陣息息相關,兩者是連在一起的。也就是說,你家那位李大人,身上的勁氣正是這抑靈陣的勁氣來源。”
“至於那攝靈陣,看來你那位同伴對此也沒辦法啊!”
顯然,他們並不是不知道王忠已經進去了正廳,而是放任他進去。現在,結果正如他所言,王忠拿攝靈陣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