薺縣，縣衙二堂，如今這裡變成了白蓮教在薺縣的指揮所。
燭火將叢堪鐵青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他面前的桌案上，攤開著一張簡陋的薺縣及周邊山川地形草圖，上面用硃砂畫了幾個醒目的叉和一個圈。叉代表那支百人隊覆滅的大致區域，圈則標註著紅袍軍師情報中提到的、夏家軍可能藏匿的大致區域——薺縣西邊的蒼莽群山，當地人稱為“黑竹嶺”。
“一百三十七人，一個沒回來，連個報信的都沒有……”叢堪的指節敲在桌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眼中怒火與寒意交織。前去護送的隊伍，不僅是損失了一百多號人手和一批物資那麼簡單，更是對他權威的赤裸挑釁，對白蓮教前軍士氣的沉重打擊。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根毒刺，扎進了他原本以為基本掌控的薺縣局勢之中。
紅袍軍師的信使剛剛離去，帶來的口信簡短而冷酷：“夏家軍，癬疥之疾，然竄擾可厭。談判大局無礙，儘可剿之。其人不足二百，倚山逞兇。汝前軍千眾，若排程得法，圍而殲之可也。勿使其成勢。”
軍師的意思很明白：這支朝廷的殘軍可以打，而且必須儘快打掉，以絕後患。談判是上面大人物們的事情，不影響下面清除不穩定因素。
叢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盤算家底。他麾下前軍，對外號稱五千，實際上還不到兩千，但那是算上了所有能拿兵器的人頭。
經過薺縣攻城戰損耗，以及部分分散控制縣城、監視俘虜、還有像白沙集那樣“損耗”掉的，目前他能集中調動的核心戰力，大約在一千二百人左右。
這一千二百人，成分複雜：約有三四百是跟著他從老營出來的骨幹，算是老兵，勉強算得上令行禁止；另有四五百是沿途裹挾或投靠的流民、地方豪強私兵改編，有一定戰力但紀律渙散；剩下的就是純粹湊數的地痞無賴和新附者，打順風仗還行，一旦受挫極易崩潰。
而對手，根據軍師的情報和最終結果看，是一支不足兩百人、但極度精銳、擅長山林作戰的正規軍。領頭的是個夏嫣然，他自是知道的，修為不俗，沒想到用兵同樣狠辣果決。
“硬碰硬進山搜剿，那是找死。”叢堪盯著地圖上的“黑竹嶺”區域，那片地形複雜，山高林密，溝壑縱橫，別說一千多人，就是五千人撒進去也如泥牛入海。夏家軍既然選擇那裡為根基，必然熟悉地形，以逸待勞。自己手下這幫人進山，別說打仗，不迷路、不被瘴氣毒蟲所害就不錯了。
“不能進去，那就引他們出來，或者……逼他們出來。”叢堪眼中兇光閃動，一個計劃的輪廓逐漸清晰。
他喚來親兵，一連串命令迅速下達。
他的計劃其實很簡單，首先，收縮與監控。最先要做的，就是將散佈在薺縣各街巷、負責“維持秩序”的大部分兵力收回，集中到縣衙、糧倉、武庫、四門等關鍵區域。只留下少數眼線監視城內動向，尤其是李逸和縣衙殘存人員的舉動。
同時，派出最機靈的斥候小隊，攜帶響箭、煙丸，前出至黑竹嶺邊緣幾個可能的出入口附近，建立隱蔽觀察點，不求接敵，只求發現夏家軍大規模出山的跡象立刻預警。
其後，加固城防與製造壓力。既然夏家軍可能在城外活動，那麼薺縣城牆就必須牢牢握在手裡。增派可靠人手看守四門，尤其是可能面臨山地方向的西門和南門，日夜警戒。
同時，在城內加強巡邏，氣氛要刻意營造得更加緊張，對百姓的管控可以稍加收緊，但又不能將百姓們逼反，而且他們還要做出隨時可能應對城外威脅的姿態。這既是防備，也是做給可能存在的夏家軍探子看——我們嚴陣以待，你們別想輕易摸進來。
最後一點，誘餌與清野，這是關鍵。叢堪知道，一支孤軍在敵後活動，最大的命門是補給！夏家軍人數再精，也要吃飯，要藥材，要箭矢補充。
他們藏身大山，初期或許有攜帶乾糧，但絕難持久。他們的補給來源，要麼來自山中獵獲採集，要麼……就得冒險出山，從附近的村莊、或者像白沙集這樣的市集獲取，甚至可能得到某些心向朝廷的鄉紳秘密接濟。
“傳令！”叢堪對負責軍需的副手道，“從明天開始，以‘徵集軍糧、防備官軍’為名，派出多支百人隊，輪番掃蕩薺縣以西、黑竹嶺東北方向，三十里內所有村莊、田莊、山林小屋！能帶走的糧食、牲畜、鹽鐵、藥材，全部帶走！”
“帶不走的，燒掉！水井投汙物！尤其是那些靠近山腳的村落，重點‘清理’！記住，動作要快，隊形要散開些，但彼此距離不能超過一里，遇襲立刻結陣示警！”
這就是“清野”戰術。叢堪要讓黑竹嶺周邊變成一片難以獲取補給的荒蕪之地。同時，這些四處掃蕩的百人隊，本身就是誘餌。夏家軍若坐視補給線被掐斷，只能困死山中；若忍不住出擊，襲擊某支掃蕩隊……那就正中了叢堪下懷。
引誘出來之後，也就是接敵殲滅了。叢堪將剩餘可機動的七百餘核心戰力，分為三個大隊。一個大隊約三百人，由他自己親自率領，作為總預備隊，駐紮在薺縣西門外一處地勢較高、能俯瞰通往黑竹嶺道路的營地，隨時準備馳援。
另外兩個大隊各兩百餘人，分別由兩名心腹悍將帶領，隱蔽部署在掃蕩區域的兩翼後方，距離適中，一旦任何一支掃蕩隊遇襲發出訊號，這兩支伏兵就能迅速從側翼包抄，與遇襲隊伍前後夾擊，而他親率的主力則視情況堵截夏家軍退往山林的路線。
“告訴他們，”叢堪對即將領兵出動的將領們沉聲道，“遇到夏家軍，別慌，先結陣固守，拖住他們！咱們人多，耗也能耗死他們！誰要是擅自潰退，壞了老子的大事，老子活剮了他！”
叢堪的算盤打得很精：用掃蕩隊逼夏家軍現身，用嚴密的通訊和快速的機動兵力形成區域性優勢，爭取在黑竹嶺外的相對平坦地帶，利用人數優勢圍殲這支精銳。他不求全殲，哪怕重創其主力，剩下的殘兵也就難成氣候了。
計劃已定，整個白蓮教前軍如同一臺開始生澀運轉的戰爭機器，在叢堪的驅動下，開始轉向，將矛頭對準了山林之中那支隱形的利刺。薺縣城內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更加凝重壓抑，彷彿暴風雨前最後的沉悶。
此時，黑竹嶺，深處。
一處背靠懸崖、前臨深澗的隱秘谷地，被茂密的原始林木和藤蔓完美地遮掩著。谷底有溪流，巖壁下有天然洞穴。這裡，便是夏嫣然選定的臨時營地。
全殲白蓮教劫掠隊後，夏家軍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仔細打掃戰場，戰場交給劉家堡與朱家坳的人，現在他們算是輕裝，這樣便於急行軍速度撤回山中。他們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嶺巒之間，留下的痕跡被小心地清除或利用山林本身的特點掩蓋。
此刻，谷地中篝火被嚴格控制在少數幾個深挖的土坑內，上面覆蓋著帶有消煙設計的枝葉棚。一百名夏家軍士沉默地忙碌著：保養武器，擦拭甲冑，清點所剩無幾的箭矢和乾糧，檢查從敵人那裡繳獲的、尚能使用的物品。沒有人交談，只有山風聲、溪流聲和偶爾金屬摩擦的輕響。
夏嫣然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俯瞰著谷中。她已卸下染血的輕甲，換上一身便於山林活動的墨綠色勁裝，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看不出激戰後的疲憊，只有一片沉靜的銳利。兩名總旗和幾個小旗圍在她身邊。
“將軍，箭矢消耗三成，乾糧最多還能支撐五日。療傷藥材尚可。”劉總旗低聲彙報。
夏嫣然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鋪在岩石上的、同樣簡陋但比叢堪那份精細許多的山嶺地圖。這是他們這幾日初步勘探加上當地嚮導口述繪製的。
“叢堪不是蠢人，吃了這個虧，必然報復。”夏嫣然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會想辦法逼我們出去，或者在野外尋找戰機。我們不能被困死在山裡，但更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她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幾個點，正是黑竹嶺東北方向，靠近薺縣平原的邊緣地帶，那裡分佈著一些村落和山路。
“白蓮教缺糧，更缺安全感。我若是叢堪，想要對付我們，最可能做兩件事：一是收縮兵力，固守要點，尤其是薺縣城和糧道；二是……”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些村落位置，“清野！掃蕩周邊村莊，斷絕我們可能的補給來源，同時這些掃蕩隊本身，就是誘餌。”
幾名軍官眼神一凜，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兇險。
“那我們……”一名火長遲疑道。
“將計就計。”夏嫣然眼中寒光一閃，“他想清野，想用誘餌釣我們，我們就讓他清，讓他釣。只不過，咬鉤的時機、方式，得由我們來定。”
她開始詳細部署，語速不快，條理清晰。
夏嫣然的計劃其實很簡單，叢堪的目的實際上是想透過她們補給困難逼他們出去，但是叢堪不知道，他們身後有劉家堡，有朱家坳等眾多補給點。
因此，想要化解這次危機，首先，化整為零，遊擊襲擾。一百人不能再集中行動，目標太大。夏嫣然將部隊拆分為三個主要部分：
第一個是獵殺組，大概三十人，由最精銳的斥候、射手和擅長攀爬格鬥的刀手組成，分成六個五人小隊。他們的任務是像幽靈一樣滲透到黑竹嶺邊緣甚至更外圍，不進行正面戰鬥，專門負責偵察敵情，摸清白蓮教掃蕩隊的規律、兵力、路線、狙殺落單的敵方斥候或小股人員、破壞水源、設定簡易陷阱，並伺機襲擾掃蕩隊的側翼或尾巴，打了就跑，絕不戀戰。
目標是疲敵、擾敵，獲取情報，積小勝為大勝，同時製造無處不在的恐慌。
然後是機動組，大概四十人。作為主力打擊力量，由夏嫣然親自指揮。平時隱蔽在幾個預先選定的、靠近山嶺出口的隱蔽營地，隨時待機。
他們的目標是，當獵殺組發現特別“肥美”或者有機可乘的敵人掃蕩隊，比如孤軍深入、隊形散亂、或者與其他隊伍脫節時，迅速集結，進行短促而猛烈的突擊，力求在敵方援軍趕到前，最大限度殺傷其有生力量，並快速奪取補給，然後立即撤回山林。行動準則：快、準、狠，一擊即走。
隨後是支援與後勤組，大概三十人，負責看守核心營地，照顧傷員，維護裝備，利用山林資源儘可能補充食物，並負責與山外劉家堡等潛在支援點的秘密聯絡。
除了人員安排，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各個小組之間的通訊。各小隊之間，必須建立簡易但有效的通訊方式。
這時候，他們飼養的夜梟也就發揮作用了。在相互不知道位置的時候，可以透過夜梟傳訊，同時還可以在山石特定位置留下標記、在約定時間於高處利用銅鏡反光傳遞簡單訊號等。
目的其實很簡單，那就是確保各小組之間，尤其是獵殺組與機動組之間，能及時傳遞關鍵資訊。
此外，對於夏嫣然來說，她們還有一個巨大的又是，那就是更加熟悉地形。當初夏嫣然帶人進山，查詢石灰來源，就說明他們對這片大山，至少不是一點都不瞭解。
夏嫣然指著地圖上幾處險要，看向幾位手下：“這裡，一線天，適合設伏，但敵人也可能防備。這裡，亂石坡，不利大隊展開，適合小股襲擾。這裡，斷魂澗，只有一道索橋……必要時，可毀橋阻敵。”她對地形的利用要求到了極致，每一處山林、溪谷、崖壁都要成為敵人的噩夢，自己的屏障。
任務以及作戰方略下發下去之後，夏嫣然最後道：“我們的首要目標，不是殲滅多少敵人，而是生存下去，並持續給叢堪放血。次要目標，獲取補給。再次，伺機營救被裹挾或關押的百姓，但必須在確保自身安全和完成主要目標的前提下。記住，我們人少，每一個弟兄的命都比敵人的金貴。不打無把握之仗，不貪功，不冒進。”
部署完畢，幾名軍官眼中都燃起了鬥志。這種靈活機動、充分利用地形和自身優勢的戰術，正是他們這些經歷過抗倭複雜地形作戰的老兵所擅長的。與其被敵人圍困，不如主動將廣闊的、複雜山嶺變成自己的獵場。
“記住，”夏嫣然最後環視眾人，語氣斬釘截鐵，“從此刻起，我們就是黑竹嶺的影子，是叢堪心頭拔不掉的刺。他要玩圍剿，我們就陪他玩遊擊。看是他那一千多號烏合之眾的網結實，還是我們這把藏在山裡的匕首更鋒利！”
夜色漸深，黑竹嶺中，幾支五人小隊如同融入黑暗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密林之中，向著山嶺邊緣潛行而去。夏嫣然站在岩石上，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薺縣所在的東北方，眼神深邃。
山林遊擊的序幕，已然拉開。一方張網以待，一方隱刃於林。這場發生在薺縣陰影下的較量，其殘酷與微妙，或許將直接影響到城內那場表面談判的最終走向。而李逸、司馬煒、馬吉飛等人，都將在不知不覺中，被這山野間的血腥博弈所影響，捲入更深的旋渦。
遠在薺縣的李逸，卻好像是感受到了夏嫣然的目光一般。站在廊下的他突然看向了白沙集的方向，眼中同樣閃過一絲深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