薺縣縣城通往白沙集的道路上，一列看不到頭的隊伍緩慢的行走著。
薺縣六千多老幼，分成六個佇列，在薺縣二十幾個衙役的帶領下，緩慢的向著白沙集而去。
從薺縣到白沙集，最快的交通方式，還是船隻。雖然從薺縣到白沙集是逆流而上，但是也只需要半天時間。可是現在這幾千老幼，走了一天半才走到。
這麼多人到達白沙集，自然是給白沙集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好在李逸提前在白沙集囤積了糧食，不然這幾千人吃飯的問題都解決不了。
叢堪手下那些原本是護送這幾千人的，但是到了白沙集之後，這些人便撤回了薺縣。畢竟對他們來說，他們此時還是叛軍，而這外面，到處都是危機。
不過，他們這一趟護送，不可能甚麼都沒有，然後空著手回去。離開的這日下午，這支一百多人的白蓮教叛軍搶了白沙集的百姓，然後攜帶著搶來的金銀珠寶以及一些之前的皮毛、山貨，浩浩蕩蕩的向著薺縣而去。
在這夥人的身後，是一臉呆滯的白沙集百姓以及數千名一臉驚恐的薺縣百姓。
傍晚，白沙河一條無名支流的拐彎處，河灘平坦，背靠矮山。暮色四合時，一支百餘人、滿載著大小包裹、箱籠甚至還有幾頭騾馬的白蓮教隊伍，在此紮下營盤。
這正是叢堪派去“護送”老幼百姓至白沙集、兼行監視之責的那隊親衛，以及部分趁機混入、想要撈好處的普通教眾。領頭的百夫長姓胡，是個滿臉橫肉、眼神兇戾的漢子，修為約在七品巔峰。
此刻，營地裡篝火熊熊，映照著張張因興奮和酒精而漲紅的臉。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劣質酒液的酸氣，以及一種肆無忌憚的歡騰。騾馬背上、地上堆滿的戰利品——布匹、糧食、臘肉、銅錢、甚至還有幾件搶來的銀器，這些物品在火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他孃的！這才叫痛快！”一個敞著懷的壯漢灌了一大口酒，抹著嘴吼道，“在薺縣憋了這麼多天，看得到摸不著，嘴裡都淡出鳥來了！還是胡頭兒英明，帶咱們去白沙集補給！”
“就是！那些泥腿子，看見咱們刀一亮，屁都不敢放一個！”
“那布莊掌櫃還想藏銀子，被老子一刀鞘敲掉了門牙，哈哈哈！”
眾人鬨笑，氣氛熱烈。他們完全忘記了，或者說根本不在意，自己護送的那些老幼是否安然抵達白沙集，也不在乎在白沙集造成了多少恐慌和損失。
壓抑多日的貪婪與暴戾，終於找到了宣洩口，此刻只覺暢快無比，彷彿打下薺縣的真正“好處”，現在才開始兌現。
酒過三巡，肉吃得滿手流油。胡百夫長眯著醉眼，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一絲淫邪的笑意：“光喝酒吃肉有甚麼意思？老子還給大家準備了點‘助興’的玩意兒！帶上來！”
幾個親衛會意，嘿嘿笑著從營地邊緣一頂不起眼的小帳篷裡，連推帶搵地拉扯出七八個人來。
這些人穿著不合身的粗布男裝，頭髮胡亂塞在帽子裡，但身段纖細，面容雖刻意抹了灰，仍難掩清秀，此刻無不瑟瑟發抖，眼中滿是驚恐絕望——正是他們在白沙集以“幫忙搬運”、“問路”等藉口誘拐或強擄來的年輕女子，偷樑換柱帶出了集子。
“喲！還有‘小子’？”有人故意怪叫。
“扒了衣服看看不就知道了？”另一人淫笑著介面。
女扮男裝的偽裝被粗暴撕開，驚叫哭泣聲頓時響起。但這反而激起了這群野獸更大的興奮。
女子們被推搡到篝火中央的空地，如同待宰的羔羊。哭喊、哀求、掙扎，在周圍狂笑、口哨和汙言穢語的浪潮中，顯得如此微弱無助。
“別急，人人有份！”胡百夫長哈哈大笑。
幾個急不可耐的軍士當先入了大帳。營地裡的氣氛達到了瘋狂而邪惡的高潮，篝火將扭曲的人影投射在河灘和帳篷上，宛如群魔亂舞。
絕大多數人都沉浸在施暴的快感或看熱鬧的興奮中，僅有寥寥幾個崗哨心不在焉地站在營地邊緣，也忍不住頻頻回頭張望，吞嚥口水。
他們不知道，就在營地外五里，那片黑黢黢的矮山山林中，一百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林木縫隙，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夏嫣然單膝跪在一處岩石後，身披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深灰色輕甲，腰佩長劍，面容隱在陰影中，唯有一雙眸子亮如寒星，緊緊盯著遠處河灘上那跳躍的篝火。
她身後，一百名夏家軍士如同石雕般悄無聲息地伏著，只有偶爾調整姿勢時，皮甲與兵器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很快被夜風吹散。
他們在這裡已經潛伏了近一個時辰。夏嫣然眼中閃動著光芒，而她的視線，此時已經附身在白蓮教營地上的夜梟之上。夜梟的頭顱靈活地轉動著，琥珀色的眼睛將下方營地的情況，透過某種玄妙的方式傳遞給它的主人。
“畜生。”夏嫣然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冷得能凝冰。她緩緩抬起右手，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
身後，一名哨官模樣的軍官同樣以手勢回應，命令如水波般無聲傳遞下去。一百名軍士開始最後的檢查。弓弩上弦，箭矢搭好，刀劍出鞘半寸又輕輕推回，避免反光。每個人的呼吸都調整到最輕緩的狀態，眼神銳利如即將撲食的獵豹。
夏家軍，前身是東南抗倭血戰中淬鍊出的百戰精銳，調防瑩川后亦未曾有絲毫懈怠，每日操練不輟。他們或許個人修為未必個個高深，但戰陣配合、襲殺技巧、以及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對命令絕對服從的冷漠殺氣，遠非眼前這群烏合之眾可比。
夏嫣然的手勢再次變化——出擊。
一百道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散入山林，向著河灘營地悄然逼近。動作輕盈迅捷，藉助地形陰影，完美地隱去了行跡。
幾名在外圍放哨的白蓮教徒，還沒從營地的喧囂中完全回過神來，便被從背後伸出的冰冷手掌捂住口鼻，鋒利的短刃精準地抹過喉嚨，連一聲悶哼都未能發出，便軟軟倒地。屍體被迅速拖入草叢陰影。
清除崗哨的過程乾淨利落，未驚動營地分毫。
夏家軍士如同無聲的潮水，蔓延至營地邊緣。篝火的光芒已經能照亮他們冷硬的甲片和毫無表情的臉。營地裡，喊、哭叫、狂笑、喝彩聲混雜在一起，幾乎掩蓋了一切其他聲響。
夏嫣然潛行至距離主篝火堆不足二十步的一處物資堆後，目光鎖定在那位胡百夫長，以及他身邊幾個同樣衣衫不整、修為在八九品的小頭目。她緩緩抽出腰間長劍，劍身狹長，隱有云紋，在火光映照下不起反光，唯有刃口一線寒芒。
就是此刻！
夏嫣然長劍向前一指！
“殺！”
一聲清冽如冰泉般的厲喝，驟然壓過了營地的所有嘈雜！
下一瞬，弓弦震響如霹靂！數十支利箭從營地外圍多個方向尖嘯著攢射而入！目標並非胡亂選擇，而是優先覆蓋了篝火旁那些頭目、以及看似最強壯的軍士聚集之處！
“噗噗噗噗——！”
箭鏃入肉的悶響與猝不及防的慘叫聲同時炸開！十餘人應聲倒地，篝火旁瞬間大亂。
“敵襲——！”胡百夫長反應最快，一把推開身旁的女子，赤著上身跳起，抓過手邊的鬼頭刀，驚怒交加地大吼。
但回應他的，是如同黑色潮水般從黑暗中湧出的夏家軍！他們沒有吶喊，只有沉默而迅猛的衝鋒！三人一組，五人為伍，彼此掩護，刀劈槍刺，配合默契得令人心驚。鋒刃所向，血花迸濺！
剛一接觸，高下立判！
白蓮教眾大多還沉浸在酒意和施暴的亢奮中，許多人甚至衣甲不整，兵器不知扔在何處。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訓練有素如殺戮機器般的襲擊，他們倉促應戰，混亂不堪。個人那點粗淺的武藝，在夏家軍嚴整的戰陣和精準的配合面前，顯得幼稚而可笑。
往往一人剛舉起刀，側翼已被另一名夏家軍士的長槍刺穿肋下；有人想轉身逃跑，後背立刻暴露在弩箭之下。
屠殺！一面倒的屠殺！
夏嫣然身先士卒，長劍如游龍，直取胡百夫長！她身法奇快，劍光閃爍間，已有兩名試圖阻攔的普通教眾咽喉中劍，撲倒在地。
“圍住她！殺了這娘們！”胡百夫長見夏嫣然來勢兇猛，又驚又怒，招呼身邊幾名剛剛提起褲子、抓起兵器的八九品頭目。
頓時，連同胡百夫長在內，一名七品巔峰，兩名八品，三名九品，六人呈半圓形將夏嫣然圍在中央。他們眼中兇光畢露，認為己方人多勢眾，修為也不弱，定能拿下這不知死活的女將。
夏嫣然腳步不停，面對合圍，眼神中連一絲波瀾都未起，只有冰冷的殺意。在她眼中，這六人破綻百出，氣息虛浮，配合更是毫無章法，與死人無異。
這時候，左側一名八品刀手猛撲而上，刀光狠辣。夏嫣然不閃不避，長劍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其刀身發力最弱處，“叮”的一聲脆響，那刀手只覺得一股尖銳的勁力透刀傳來，整條手臂痠麻，刀勢一滯。
夏嫣然的劍已順勢滑入，劍尖輕顫，幻出三點寒星，分刺其眉心、咽喉、心口！刀手大駭，拼命後仰，胸前仍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慘叫著倒地。
此時，右側兩名九品和一八品同時攻到，一刀一槍一斧。夏嫣然身形如風中之柳，以毫厘之差從刀斧縫隙中掠過，手中長劍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看似攻向使斧的八品，中途卻陡然加速變向，“嗤”地一聲，刺穿了使槍九品的胸膛。
同時左掌拍出，一股陰柔卻沛然的掌力印在另一名九品刀手的胸口，將其震得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撞翻了篝火堆，火星四濺。
見到幾人倒下，那胡百夫長和剩下那名八品頭目又驚又怒，雙雙全力撲上，鬼頭刀與長劍帶起凌厲勁風。
夏嫣然長劍一振，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劍身上雲紋彷彿活了過來，光華流轉。她不退反進，迎著兩般兵器衝去，在即將接觸的剎那，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險險避過刀劍合擊，手中長劍卻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一道雪亮劍光掠過！
“噗！噗！”
胡百夫長和那八品頭目的動作同時僵住，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脖頸間噴湧而出的血泉，嗬嗬兩聲，轟然倒地。
從夏嫣然發動攻擊到六名頭目盡數伏誅，不過短短三次呼吸，三個照面！
首領斃命，本就混亂的白蓮教眾更是魂飛魄散，徹底失去了抵抗意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但夏家軍早已在外圍佈下天羅地網，刀槍如林，弩箭如雨，將這些試圖逃竄的叛軍一一格殺、射倒。
戰鬥迅速從突襲演變成一場冷酷的圍剿。
直到外面的喊殺聲、慘叫聲漸漸稀疏，營地中央那幾頂最大的帳篷簾子才被猛地掀開，幾個剛剛在裡面發洩完獸慾、提著褲子的叛軍頭目醉眼惺忪、罵罵咧咧地探出頭來：“外面吵甚麼……鬼……”
迎接他們的，是夏家軍士冰冷無情的刀鋒和弩箭。這幾人甚至沒看清敵人模樣，便成了屍體。
戰鬥很快結束。
河灘上篝火依然在燃燒，只是火光映照的不再是狂歡，而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流淌的鮮血、散落的財物和酒肉。空氣中濃郁的血腥氣壓過了之前的酒肉香。
夏嫣然還劍入鞘，掃視戰場。夏家軍士正在軍官的低聲命令下，快速檢查補刀，並且為三名受傷的同僚包紮，並解救那些倖存但已嚇得魂不附體、眼神空洞麻木的女子。清點下來，竟有兩人僥倖未被虐殺，但顯然精神已遭受重創。
“報！百戶，賊眾一百三十七人，已盡數誅滅，無一漏網。我軍輕傷三人，無人陣亡。”哨官前來稟報，聲音平靜無波。
夏嫣然點了點頭。就在這時，營地外的黑暗中，又傳來一陣輕微卻整齊的腳步聲。
另一支約莫五六十人的隊伍，悄然出現在火光邊緣。他們穿著雜色衣物，但行動間頗有章法，領頭的是兩名氣質精悍的中年漢子。看到河灘上的景象，他們眼中閃過震驚，但更多的是快意。
“劉堡主，朱大哥，辛苦你們善後了。”夏嫣然對那兩名領頭漢子微微頷首。
“夏將軍神速！為地方除此大害，是我等分內之事！”劉家堡堡主和朱家坳妞妞的父親連忙抱拳行禮，態度恭敬。
他們帶來的人迅速行動起來，熟練地開始打掃戰場——收繳尚有價值的兵甲、收斂屍體堆疊、清理痕跡。那兩名倖存的女子，也被他們小心翼翼地用外袍裹好，準備帶回白沙集附近安置。
夏嫣然不再停留，打了個手勢。一百夏家軍如同來時一樣，迅速集結，悄無聲息地退入山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河灘上，只剩下劉家堡和朱家坳的人在忙碌，以及那堆依然噼啪燃燒、卻已映照不出活人身影的篝火。夜風嗚咽，吹過血腥的戰場，將最後一點喧囂也帶往黑暗深處。
這支滿載著劫掠財物、志得意滿、打算回薺縣炫耀的白蓮教隊伍，永遠也回不去了。而這場發生在薺縣之外二十里的血腥突襲，如同一個訊號，反攻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