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堪姍姍來遲。
按理說城內發生這麼大的事情,更何況其中一方還是他叢堪的前軍,他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而且這裡面可是有軍隊的存在,萬一處理不好,可是要鬧出兵變的。他一個帶兵打仗的人,不可能不懂這些道理的,可是在李逸殺掉幾名白蓮教入品頭目之後,他叢堪才帶著人來到這菜市口。
站在場中央的木樁子上,李逸看向人群外騎在馬上的叢堪等人,一雙眸子對上叢堪的眸子,似乎是想從叢堪眼睛裡看出些甚麼。
對視了幾息,李逸向著叢堪朗聲道:“叢統領這般姍姍來遲,莫非手底下士兵發生這等惡事乃是叢統領慫恿的?”
叢堪淡淡道:“李典史言重了,叢某這不是來了嗎?”
“哼!”
李逸算是看出來了,這叢堪油滑的很,從這人的動作以及回答的話來看,此人就算沒有慫恿手底下計程車兵,至少也是知道手底下士兵們究竟想幹甚麼。
或者說,那屠老九之所以幹出了這等惡事,就是白蓮教前軍高層在背後縱容,這背後或許就有叢堪的縱容。
“走吧!讓手底下的兄弟們收斂一些,別惹到這位朝廷的典史了!”
那邊廂,叢堪對著手底下的頭目們吩咐一句,隨即帶著人走了!望著叢堪離去的背影,李逸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叢堪這句話可是將他送到了這群白蓮教前軍的對立面了,雖然他們原本就是對立的,但此時,他身後站著許許多多手無寸鐵的百姓,這就讓他很多的手段沒有辦法展開。
這件事背後,一定有叢堪的縱容。這群白蓮教叛軍的秉性,他一個統領怎麼可能不清楚?但是當初他是怎麼答應李逸的?當初李逸說叛軍進城之後,不得騷擾百姓,城內治安有縣衙與叛軍共同管理,叢堪答應得可是很快的。
如今想來,李逸當初還是想的太簡單了。叢堪之所以答應的這麼快,一來是想要儘快拿下薺縣,好給遠在上虞的談判桌上擺上更多的籌碼。
二來,叢堪必定知道手底下這群人不會安分,而他們進城之後,隨著對他們的束縛,他們總有一天會爆發的,到時候,就不是他叢堪攔著不讓了,而是他李逸攔著不讓了。
也就是說,他將原本會在自己身上與手底下士兵之間的矛盾轉嫁給李逸了。
還有一點,現在,士兵已經進城,那麼全城三萬多百姓就在白蓮教的屠刀之下。那麼,這會不會給上虞的談判再增添一些變數呢?
那些高居廟堂之上的大人或許對這些百姓不甚在意,但是徐政肯定不會讓這些百姓平白的喪生,因此,他一定會在談判中保下這些人。可是為了保下這些人,又要拿出多少相對應的代價呢?
可是這樣一來,叢堪是怎麼知道徐政在談判中有著足夠的分量的?李逸也是透過一系列的修改方案中反覆提及薺縣百姓以及先前對徐政身份的猜測,這才瞭解到徐政一定在談判中有著一定的分量。
但是叢堪不知道徐政,或許他連徐政是誰都不知道,那麼他是怎麼清楚這一點的?只能說,有人將這個訊息告知了叢堪。
實際上,李逸所不知道的是,當初還是南平知府鍾晟邀請的徐政參與談判,也就是說,直到徐政出現在談判現場,這些人才知道徐政在談判中有著足夠的分量。
因此,是徐政的出現讓白蓮教的人感覺自己有機會拿到更多的好處,這才有了叢堪縱容一事。
李逸雖然不知道這些,但是他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那位白蓮教紅袍軍師。
朝著東城城外眺望,他的目光似乎已經跨越了城門,看向了那位一直將自己藏在兜帽之下的軍師。
接下來幾日,城內的矛盾看似已經平息了,但是李逸知道,一場看不見的危險正在城內醞釀。儘管李逸知道這背後隱藏的原因,可是他卻沒有甚麼辦法。
這日,叢堪找上了李逸,剛走進典史衙門,就大聲嚷嚷起來。
“李典史,李典史可在啊?好訊息,好訊息啊!”
老嚴等辦事書吏皺著眉頭看著這位不速之客,但是都不敢上前去阻攔。李逸開啟辦公室的門,看著正大馬金刀坐在太師椅上的叢堪,臉上也有些不悅。
“怎麼,叢統領有甚麼好訊息?”
“不管是不是好訊息,我這到你衙署做客,你這作主人的,茶也不上一杯。這豈非是待客之道?”
李逸在叢堪身旁坐下,朝老嚴微微點頭,示意上茶,這才對著叢堪道:“不知叢統領說的是甚麼好訊息?”
“你自己看吧!”
接過叢堪遞過來的紙張,李逸疑惑地開啟,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同意先行撤離薺縣的孩子以及老人。
“這?”李逸疑惑地看向叢堪。
叢堪微微一笑:“前些日子,李典史提出先讓一部分薺縣百姓離開,叢某便將這事報給了軍師,軍師已經同意了,允許薺縣的十四歲以下的孩子以及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先行離開。”
放走老幼?聽起來是示好,是讓步。可細一想,薺縣攏共三萬人,能有多少十四歲以下的孩子?多少六十往上的老人?
這些人在亂世裡,本就是“負擔”——不能打仗,乾重活吃力,吃得卻不見得少。放他們走,對白蓮教而言,不過是甩掉一批消耗糧草的“累贅”,還能博個“仁義”之名。
真正有價值的青壯男女、工匠、識字之人,可都還牢牢攥在手心裡呢。更妙的是,這些老幼離城,他們的父母、子女多半還在城中,這無形中又是一重牽制,讓剩下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當初接到軍師傳訊之時,叢堪忍不住出聲:“高,實在是高。”之後才咧嘴,露出黃牙。整了整身上那件沾著泥點的短打,大步流星地往縣衙典史署衙而來。
此時典史署衙之內,書吏端上來熱茶,叢堪小泯一口:“軍師開恩,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同意先放一部分人出城。”
李逸的目光再次落在信紙上。那短短一行字,他反覆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不是蠢人,幾乎瞬間就洞悉了這“恩典”背後的冰冷算計。放走老幼,留下青壯,分明是去蕪存菁,還要賺取名聲,更能以骨肉親情羈絆剩餘之人。這是陽謀,赤裸裸的陽謀。
更何況,就算是那些孩子和老人出城了,他們又能去哪裡,又能走多遠?這還是陽謀啊!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叢堪好整以暇地觀察著李逸的神色變化,見他眉頭緊鎖,沉默不語,不由得哈哈一笑,聲震屋瓦:“怎麼?李典史前幾日不是口口聲聲要保百姓嗎?如今軍師大發慈悲,允了老弱先行,你反倒不高興了?莫非……嫌放的人太少?”
李逸抬起眼,迎向叢堪帶著戲謔和審視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即便這是毒藥,他也得吞下去。能多救一個人,是一個人。能早一刻讓那些孩子和老人脫離這險地,都是好的。
他緩緩鬆開握杯的手,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的、近乎僵硬的笑容,站起身,對著叢堪拱手,聲音乾澀:“豈敢。此事……多謝軍師,以及叢統領成全。”
“哎,這就對了嘛!”叢堪也站起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逸那受傷並未完全好的肩膀上。李逸身體晃了晃,劇痛傳來,卻咬牙挺住,一聲未吭。
叢堪似乎很滿意李逸的反應,大笑著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咧著嘴道:“既然定了,那就抓緊辦。給你們兩天時間,把人清點出來,第三日正午,開東門放行!”
“至於護送嘛……就讓你們縣衙的人去,我再撥一隊親衛幫忙維持秩序,免得路上有甚麼不開眼的東西搗亂。哈哈哈!”
笑聲隨著他沉重的腳步聲遠去。
署衙內重新安靜下來。王二擔憂地看向李逸:“大人,這……”
李逸擺擺手,慢慢坐回椅子。他盯著桌上那張信紙,眼神複雜。有苦澀,有無奈,更有一種不容動搖的決心。
“老嚴,”他低聲道,“傳話下去,讓大家立刻動起來。張貼告示,挨家挨戶通知、核實。十四歲以下,六十以上,一個都不能漏,一個也不能錯。這是……我們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了。”
接下來兩日,薺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盪開一圈圈混雜著希望、悲傷、疑慮與不安的漣漪。
縣衙殘存的衙役幾乎全部出動,連同叢堪派來的那隊眼神冷漠、裝備精良的親衛,穿梭於大街小巷、廢墟院落。核對戶籍、辨認年齡、登記造冊。哭聲、哀求聲、爭執聲不絕於耳。
“官爺,我孩兒才十三歲零十個月,差兩個月就十四了,求您通融通融,讓他跟他奶奶一起走吧!”
“我爹六十一了,腿腳不好,能不能算上?”
“憑甚麼只放老人孩子?我們當家的才三十,也是良民啊!”
“軍爺,我家就我和小孫子了,他爹孃都沒了……我能帶著他一起走嗎?我雖然才五十八,但我……”
面對種種情況,衙役們只能硬起心腸,按死規矩辦事。叢堪的親衛則更直接,稍有異議或試圖矇混的,便是一頓呵斥甚至推搡。他們接到的命令很明確:只按年齡劃線,多一天不行,少一天也不行。至於那些不符合條件卻苦苦哀求的,無人理會。
這幾日李逸根本沒閤眼,拖著疲勞身軀,親自坐鎮在臨時設立的登記點外。他很少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些被命運之手粗暴分開的家庭。
年輕的母親死死抱著年幼的孩子不肯鬆手,最終被親衛強行拉開,哭得撕心裂肺;白髮蒼蒼的老者,一步三回頭,望著身後跪倒在地的兒孫,老淚縱橫;半大的孩子懵懂地被推上離城的隊伍,還不太明白髮生了甚麼,只是本能地尋找爹孃的身影……
每一幕,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心。但他只能看著,必須看著。這是他爭取來的機會,再殘酷,也比全部困死在這裡強。
第三天,正午。
陰沉了數日的天,竟透出了一絲微弱的陽光,無力地灑在薺縣東門的城樓和甕城上。城門緩緩開啟,發出沉重喑啞的呻吟。
城門外,泥濘的官道旁,黑壓壓的隊伍已然排開。隊伍前方,是二十幾名縣衙衙役,由王二和老嚴領頭,個個面色凝重,腰間佩刀。隊伍兩側和後翼,是叢堪派出的那隊百人親衛,盔甲鮮明,刀槍在手,與其說是護送,不如說是監視和押送。
隊伍的主體,是薺縣的老與幼。
四千三百二十八個孩子。有的被稍大的孩子牽著,有的獨自蹣跚,更多是被衙役或好心鄰居領著。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多半不合身的衣裳,小臉上寫滿了惶恐、迷茫,還有些許對未知外界的怯生生好奇。哭聲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尋找母親不得,哭得聲嘶力竭。
兩千一百七十三位老人。他們大多佝僂著背,腳步蹣跚,手裡拄著柺棍或簡單的行李。皺紋深刻的臉龐上,渾濁的眼睛裡盛滿了不捨、悲傷,還有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他們不斷回頭,望向城牆,望向城頭上或城門邊那些模糊的、拼命揮手的親人的身影。
總計六千五百零一人。
李逸沒有站在送行的親人中間。他獨自登上了東門的城樓,扶著冰涼的垛口,向下望去。
綿延的隊伍像一條緩慢蠕動的灰色長蛇,在泥濘中艱難前行,朝著東北方向白沙集的方向延伸。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嘆息,衙役的催促,馬蹄的嘚嘚,混合成一股沉鬱悲涼的聲浪,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陽光照在他蒼白消瘦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暖意。他望著那些漸漸遠去的弱小身影,望著隊伍中王二、老嚴他們不時回頭、充滿擔憂的目光,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
這嘆息聲很輕,很快就被風吹散。
他轉過身,背對城外,面向城內。
城牆內,東大街兩側,擠滿了未能離城的人們。青壯的男人,年輕的婦人,中年男女……他們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拼命向城外張望,揮舞著手臂,呼喚著親人的名字,臉上滿是淚痕,眼中是無盡的牽掛與絕望。
他們知道,這一別,或許就是永訣。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父母,被送出了這座危城,前途未卜。而自己,卻被留在了這裡,前途同樣渺茫,甚至更加黑暗。
看著這一張張悲慼的面孔,看著這座傷痕累累、哭聲迴盪的城池,李逸閉上眼睛,再次,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這第二聲嘆息,比第一聲更沉,更重,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城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那沉重的關門聲,如同一個時代的句讀,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六千五百零一人走了,帶走了薺縣一部分的未來和過往,留下了更多懸而未決的現在,以及更加沉重、更加難以預測的明日。
李逸睜開眼,眸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