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狂。
薺縣城牆外百十步,一片臨時清理出的空地上,火把在雨中頑強燃燒,光線搖曳,映出兩撥正在激烈交戰的人馬。
一方,是從四品顯武將軍常威。他年約四旬,面如鑄鐵,身披玄黑色魚鱗鎧,手持一把腰刀,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順刃槽滴落。
在他身側不遠,從五品的邱清德正帶帶領二十名鎖子營皆是從邊軍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老卒,雖無一人入品,但煞氣凝實如鐵,此時正與白蓮教的血衛激戰在一起。
另一方,白蓮教前軍統領叢堪。此人身材敦實矮壯,套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赤手空拳,唯有一雙蒲扇大的手掌色澤暗沉,如覆黃泥,手中一把大刀舞的虎虎生風。
他身側亦有二十餘人,皆著鎧甲,只不過袖口繡紅蓮,這些人同樣並未入品,但眼神狂熱,與鎖子營老卒的冰冷肅殺所不同的是,這些人眼睛裡只有慘烈的嗜血感。
“叢堪。”常威聲如悶雷,壓過雨聲,“降,或死。”
叢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常將軍好大口氣。聽聞你肉身淬鍊得不錯,今日正好拿你試試,是你的骨頭硬,還是老子的厚土勁更沉。”
兩人先前已經交過手,此刻恐怕才是真正的打出真火來了!
話音未落,叢堪腳下地面猛然下陷三分!整個人如炮彈般轟出,速度與那敦實體型截然不符,手中大刀裹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土黃色氣勁,直斬常威面門!刀風過處,雨水竟被染成渾濁泥點,空氣發出沉悶的擠壓聲。
常威眼神一厲,不閃不避,吐氣開聲:“破!”
手中腰刀如毒龍出洞,刀尖震顫,幻出三點寒星,分襲叢堪掌心、腕脈、肩井!這一刀毫無花哨,純粹是沙場搏殺錘鍊出的狠辣與精準,刀風撕裂雨幕,發出淒厲尖嘯。
叢堪刀勢不變,只是那土黃氣勁驟然凝實,竟在大刀之上形成一層淺薄的、流轉如泥盾的凝實氣層。
“叮!叮!噗!”
前兩聲是常威刀尖刺中氣盾的金鐵交鳴,第三聲卻是刀尖終於穿透,順著叢堪的大刀,劈向了他的手臂,腰刀入肉三分。
但也就此止住——那土黃氣勁如活物般順著腰刀纏繞而上,常威頓時覺得手中腰刀重了數倍,刀法運轉遲滯晦澀,如陷泥潭。
“嘿,滋味如何?”叢堪獰笑,受傷的左手握著大刀,右手已悄無聲息印向常威右肋。
常威冷哼一聲,棄刀後撤半步,左手在腰間一抹,一道雪亮刀光乍起!竟是一柄藏在甲內的狹長橫刀,刀光如匹練,反撩叢堪左腕。同時右足猛踏地面,碎石飛濺,借力側身,險險避開那沉渾一掌。
刀掌相交,發出“噗”的悶響。常威再次感到刀上傳來那股詭異的滯重感,刀速肉眼可見地慢了一線。叢堪得勢不饒人,雙掌翻飛,掌影如山,每一掌都帶著令人行動遲滯的厚重土勁,籠罩常威周身要害。
常威瞬間落入守勢。但他畢竟是四品兵家修士,身經百戰,初時不適後,立刻改變策略。
他不再追求招招硬拼,而是將兵家戰陣之法化入單人武鬥——步法忽進忽退,如游魚穿隙,總在叢堪掌勢將合未合之際閃出身位;刀法則變得簡潔凌厲,每一刀都攻敵必救,逼叢堪回防。
更關鍵的是,他的兵家勁氣特性開始顯現——那是一種凝練、鋒銳、帶著鐵血殺伐之氣的力量,雖被土勁侵染遲滯,卻如百鍊精鋼,極難被徹底瓦解。
且隨著戰鬥持續,常威周身漸漸泛起一層淡紅色的血煞之氣,那是久經沙場斬敵無數自然凝聚的勢,對叢堪那偏重控制與防禦的土勁,竟有隱隱的剋制與侵蝕之效。
二十招、五十招、八十招……
叢堪越打越心驚。實際上他這“厚土勁”最擅持久,交手越久,對方勁氣運轉越滯澀,本該穩佔上風。可常威竟似不知疲倦,刀勢雖因土勁影響稍慢,卻一刀重過一刀,那血煞之氣更是不斷侵蝕他的護體土罡,讓他內腑隱隱發悶。
“百招已過,該我了。”常威忽地一聲暴喝,周身血煞之氣轟然爆發,竟將纏繞體表的土黃氣勁衝開一瞬!他趁此機會,雙手握刀,一記最簡單不過的力劈華山,卻快如閃電,狠若雷霆!
刀未至,那凝練到極致的殺意已刺痛叢堪眉心!
叢堪駭然,鬆開大刀,雙掌急合,土黃氣勁瘋狂湧出,在頭頂結成一面厚達尺餘的凝實土盾。
“鏗——!!!”
刀盾碰撞,聲如洪鐘!土盾劇震,表面裂紋如蛛網蔓延。叢堪被巨力壓得單膝跪地,腳下地面轟然炸開一個淺坑,泥水四濺。
常威得勢不饒人,刀光如狂風暴雨傾瀉而下,每一刀都斬在同一位置!叢堪只能苦苦支撐,那土盾裂紋越來越多,他臉色也越發蒼白——厚土勁雖防禦強,但如此高強度集中打擊,消耗遠超對方!
勝負天平,開始傾斜。
就在此時,薺縣上空,那層守護光膜劇烈閃爍幾下,終於——
無聲破碎。
漫天雨絲再無阻礙,直接落入城中。
“大陣破了!”城牆上,響起驚惶的呼喊。
幾乎同時,城牆外黑暗中,響起無數尖銳呼哨!數十道身影從雨夜中顯現,白衣紅蓮,修為多在七至九品,如潮水般向著城牆湧來!
有人腳踏牆壁縱躍如猿,有人甩出飛爪勾住垛口,更有人直接催動粗淺術法,火球、冰錐、風刃,雜亂卻密集地砸向城頭守軍!也不知道這群混雜著武夫、道家的修行者,白蓮教是從哪裡募集而來的。
“放箭!”有軍官嘶聲下令。
零星的箭矢射出,但在雨夜和低階修士的靈活身法下,收效甚微。轉眼間,已有十餘人攀上城頭,與守軍短兵相接,慘叫聲瞬間響起。
“周大人!”城樓處,守軍將領急呼。
按察司同知周文遠,一襲青色官袍早已被雨水浸透,卻依舊站得筆直。他面白無鬚,年約三旬,眼神沉靜如古井。聞言,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在袖中一探,取出一支長約尺二、通體黝黑、筆頭隱泛紫芒的判官筆。
“魑魅魍魎,也敢犯境。”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戰場喧囂。周文遠手腕一抖,判官筆凌空虛點,筆尖紫芒大盛!他周身浩然氣勃發,衣袍無風自動,雨水在靠近他三尺時便被無形氣牆排開。
筆走龍蛇,在空中急速勾畫!
【禁】。
紫芒凝成的文字脫筆而出,見風即長,化作一張方圓三丈的紫色光網,當頭罩向一處剛爬上三名白蓮教眾的垛口。那三人被光網罩住,頓時如陷膠水,動作遲緩十倍,被守軍輕易刺倒。
【雷】
筆畫剛成,夜空中一道細弱卻刺目的電蛇被引動,順著筆意所指,精準劈在一名即將躍上城頭的七品武夫頭頂!那人渾身焦黑,冒著青煙直挺挺墜落。
【箭雨】。
周文遠額角已見汗珠,判官筆舞動更快。二字成型,化作一片濛濛紫光灑向前方城牆外二十丈範圍。剎那間,那片區域落下的雨滴,每一滴都化作三寸長的紫色氣箭,密密麻麻,攢射下方正在攀爬的白蓮教徒!
“噗噗噗噗——!”
血花在雨夜中爆開,慘叫聲連成一片。七八名教徒如破布袋般跌落,城牆為之一清。
但周文遠臉色也蒼白一分。儒修術法,引動天地之氣為己用,威能雖大,消耗亦是驚人,尤其是這種範圍攻擊。他喘息稍定,判官筆再次抬起,目光掃視戰場,尋找下一個需要穩固的段落。
城牆守軍士氣大振,在他的支援下,勉強穩住陣腳。
周文遠如同一位冷靜的弈者,以城為盤,以筆為子,一字一詞,皆是退敵利器。火、風、冰、縛、震……種種手段信手拈來,雖不能覆蓋整個漫長戰線,卻總能在最關鍵處出現,將白蓮教一波波攻勢扼殺在攀爬階段。
戰局,暫時陷入僵持。
而此時,城外空地,常威已徹底壓制叢堪,刀光如牢,將其困在其中,土盾碎裂在即。
叢堪嘴角溢血,眼中卻閃過一絲詭異神色,嘶聲高喊:“司馬先生,還不出手?!”
話音甫落,戰場側方,雨幕忽然扭曲。
一道身影彷彿從水墨畫中走出,由淡轉濃,緩緩凝實。來人中年文士打扮,青衫綸巾,面容儒雅,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如淵,似有無數光影幻滅。正是布政司參議,從四品儒修——司馬煒。
他撐著一柄油紙傘,步履從容,彷彿不是踏足血腥戰場,而是閒庭信步。傘沿雨水滴落,在他腳下形成一圈奇異的乾燥地帶。
“司馬參議!”城頭周文遠瞥見,先是一喜,隨即察覺不對——司馬煒出現的位置,並非城牆,而是城外戰場,且氣機隱隱鎖定了……常威?
“司馬煒,你欲何為?!”常威也感到一股冰冷詭異的意念掃過己身,厲聲喝問。
司馬煒微微一笑,聲音溫潤,卻傳遍戰場:“常將軍勇武,可惜……不識天數。”說話間,他左手抬起,食指輕輕點向自己太陽穴。
“吾心即吾理。”他輕聲誦唸,“此間,當有‘囚心之獄’。”
沒有判官筆勾畫,沒有字元顯現。但以司馬煒為中心,方圓百丈內,光線驟然黯淡!雨水在半空凝固,燃燒的火把光芒被無形之力扭曲、拉長、變色,化作一片片飄忽不定的慘綠幽光。廝殺聲、雨聲、風聲彷彿隔了一層厚玻璃,變得模糊遙遠。
所有身處此範圍的人——無論是常威、叢堪、鎖子營老卒還是白蓮教徒,都感到心頭猛地一沉,只覺眼前的雨夜似乎變得有些模糊,隨後便發現自己等人已經到了一片竹林。
全場唯一沒有怎麼受到影響的,恐怕只有周文遠了,畢竟最瞭解儒修的,終究還是儒修。
“幻境?司馬煒,你竟投了白蓮教?!”周文遠在城頭失聲,臉色驟變。
儒修唯心一派,修的是“心即理,心外無物”,最高境界便是以心念構築幻境,影響現實,扭曲他人認知!司馬煒此刻施展的,正是其看家本領“心獄”,直接攻擊範圍內所有生靈的心神!
常威首當其衝。他正全力壓制叢堪,心神俱在刀上,此刻被幻境影響,刀勢頓時一亂,眼前彷彿看到了一群黑衣人正在向著襲殺而來,手中刀竟微微一滯。
叢堪豈會放過這千載良機?狂笑一聲,趁常威心神失守的剎那,蓄勢已久的厚土勁轟然爆發,一掌印在常威胸口!
“啊——!”常威噴血倒飛,胸前鎧甲明顯凹陷,不知斷了幾根骨頭。
“將軍!”那些在一旁廝殺,並未陷入幻境的老卒們目眥欲裂,欲要救援,卻被血衛所擾,這一分神,反被周圍白蓮教徒趁機殺傷數人。
司馬煒目光轉向城頭,鎖定周文遠,笑容依舊溫和:“周同知,唯物執物,終是下乘。不若見識一下,何謂‘以我心,代天心’。”
周文遠咬牙,判官筆急揮,凌空寫出一個大字:【破】!紫芒大字如流星,撞向司馬煒。
司馬煒不閃不避,只是輕輕搖頭:“我說,此術……當如夢幻泡影。”
那威力足以撕裂城牆的【破】字,飛至司馬煒身前三尺,竟真的如同泡影般,微微一顫,無聲無息地消散了,連半點漣漪都未激起。
周文遠如遭雷擊,悶哼一聲,嘴角溢血。他的術法,是被更高層次的心念規則直接“否定”了!
“你的筆,寫的是外物之理。”司馬煒撐傘前行,步步逼近城牆,聲音如魔音灌耳,“而我的心,定的,是此方天地之理。我說,城牆……當有裂隙。”
“咔嚓——!”
周文遠腳下的城牆磚石,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深痕!並非物理破壞,而是一種“理應如此”的詭異呈現。
“我說,守軍……當心生怯懦。”
城頭正在奮力搏殺的守軍,突然動作一僵,眼中閃過茫然與恐懼,不少人手中兵器垂下,戰意如雪崩般瓦解。
“我說,你周文遠……”司馬煒終於走到城牆之下,仰頭望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周文遠,輕輕吐出最後一句,“當……筆墨乾涸,氣海冰封。”
“呃啊——!”周文遠手中判官筆紫芒徹底熄滅,筆頭竟真的變得乾枯皸裂!他周身浩然氣如退潮般消散,氣海傳來刺骨冰寒,彷彿真的被凍結。他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地,以筆拄地,才勉強沒有倒下,卻已無再戰之力。
唯心對唯物,境界碾壓,勝負立判。實際上,如果他們是同品級,或許還不會如此,周文遠是五品,但是司馬煒是從四品,而且隱隱有突破三品的趨勢。
在薺縣,他的修為是最高的。可是他原本應該是薺縣守軍最能依賴的靠山,此刻卻將屠刀舉向了昔日的同僚。
“司馬煒,你可知道你今日之舉代表著甚麼?今日之事,傳到朝廷耳中,就算你身後站著甚麼大人物,也保不住你!”
當初司馬煒突然空降,成為薺縣話事人之人,周文遠不是沒有怨言的,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了一個分蛋糕的。
然而司馬煒並沒有露出絲毫懼怕之意,“如果朝廷不知道這件事,那不就沒事了嗎?”他哈哈大笑幾聲,轉身,看向掙扎起身的常威,以及獰笑著逼近叢堪,悠然道:“常將軍,大勢已去。這薺縣,今夜當歸白蓮。”
雨,潑天而下,澆在城牆內外橫陳的屍首與血泊上。
薺縣的最後一道防線——兩位中三品修士,一重傷,一被廢。
城牆,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