薺縣城牆之上,常威等軍方將領早已經嚴陣以待,從此刻他們的表情來看,似乎挺放鬆的。
畢竟按照《孫子兵法》所說,十而圍之,五而攻之,倍而分之。也就是說想要圍城,那麼需要進攻方以十倍守城方的人數才能圍困住。
當初蒙古大軍進攻南宋,在準備拿下襄陽之時,一時半會兒拿襄陽與襄樊沒辦法,最後是在兩者的外圍甚至是更外圍設定了重重封鎖線,企圖阻斷南宋的補給。
當時襄陽、襄樊守軍差不多是在兩到三萬人,實際上等到了蒙古將襄陽與襄樊層層圍困之時,此時蒙古已經出動了十到十五萬人。
而按照《孫子兵法》,如果是想要強攻,那麼也需要五倍兵力才行;而如果是想要分割殲滅,則需要兩倍兵力。
那麼現在回到薺縣戰場,白蓮教前軍只有一千多人,而薺縣守軍,加上那些自願參與守城的民壯、還有各家提供的民壯、常威等人帶來的人,林林總總加在一起,人數比白蓮教前軍還要略多些。
此刻李逸想不通為甚麼白蓮教會在此時來攻打薺縣。說來也奇怪,白蓮教叛軍剛來那幾天,薺縣中個人都很好奇為甚麼他們還不來打,如今叛軍真的開始攻城了,又反而疑惑起了為甚麼這個時候打。
此時,在薺縣北門與東門外的曠野上,戰鼓聲如同悶雷,打破了連續數日虛假的平靜。黑壓壓的白蓮教叛軍,如同緩緩蔓延的潮水,再次向著城牆湧來。
李逸按刀立在北門城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推進的敵軍。
與之前前去打探之時遇到的那些身穿布甲的懶散士兵不同,這次叛軍陣型嚴整了許多,那些身穿褐色布甲的“護法軍”成為了前鋒主力,其後跟隨著衣衫雜亂但數量眾多的流民兵。更引人注目的是,陣中推出了三架體型龐大、模樣怪異的攻城器械。
那東西由厚重的原木拼接而成,下方是帶著巨大木輪的車架,由數十名精壯叛軍喊著號子奮力推動。
而上半部分,李逸微微眯眼,那是一個如同巨型畚斗或水斗般的巨大容器,傾斜著架在車架上,邊緣粗糙,隱約能看到鉚接的鐵箍。
它既不像他曾在前世圖冊中見過的、高聳入雲的攻城雲樓,也不像帶有沉重撞錘的攻城車。
“倒像是個……放大了百倍的獨輪推土車斗?” 李逸心中詫異,不明其用途。
就在這時,身旁的常威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甚至閃過一絲李逸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驚悸。
“是穢車!” 常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快!傳令!各段城牆守軍,全力運轉守禦大陣節點,注入勁氣,加固防護!媽的,他們竟把這東西也弄來了!”
他猛地轉身,厲聲喝道:“王鎮山何在?!”
一直如鐵塔般侍立在後方的從五品武略將軍王鎮山,此刻面色也無比凝重,他大步上前,甲葉鏗鏘作響,抱拳應道:“末將在!”
常威語速極快,命令如同連珠炮般砸下:“本將命令你,即刻帶領‘鎖字營’一半精銳,趕赴縣衙地下的守禦大陣核心陣眼處駐守!沒有本將或李典史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陣眼三十步內!若有不明身份者試圖衝擊或破壞,格殺勿論!記住,陣眼在,大陣在;陣眼失,城牆危!明白嗎?!”
“末將領命!誓死護衛陣眼!” 王鎮山重重一抱拳,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轉身便點齊一隊約五十人、氣息精悍沉穩、至少都是有修為在身的老兵。一行人飛快衝下城牆,馬蹄聲如疾雨般向縣衙方向遠去。
這一連串急促的調動和常威異常緊張的反應,讓李逸心頭一沉。他看向常威,問出了所有守城民壯的疑惑:“常將軍,您剛才所說的‘穢車’,究竟是何種器械?竟讓將軍如此……”
常威死死盯著城外那三臺緩緩逼近的巨物,彷彿在看甚麼不祥之物,聲音沉重地解釋道:“李大人,你有所不知。此物名為‘穢車’,乃是白蓮教妖人專門研製,用來汙損、破除城池守禦大陣的邪門東西!”
“破陣?” 李逸確實吃了一驚。他見識過守禦大陣的威力,當初在長吉縣,若無特定印信或內部接引,外人根本難以逾越那層無形屏障。他一直以為這是朝廷掌控地方、防禦叛亂的堅固依仗。“竟有能專門針對守禦大陣的器械?”
“有!而且白蓮教鼎盛時期,靠這東西攻破的縣城府城不在少數!” 常威咬牙道,“否則你以為他們當初何以能席捲瑩川大半疆土?光靠人命填,是填不垮有陣法加持的城牆的!”
他繼續快速說道:“這穢車製造原理陰毒無比。據繳獲的俘虜供述和軍中工匠推測,需以大量黑狗、公雞等陽氣旺盛牲畜的精血混合婦人經血、墳頭陰土等極汙穢之物為原料,甚至有可能還有修行之人的精血,再輔以白蓮教那套‘真空家鄉’的邪門儀式反覆祭煉,最終煉成一種被稱為‘破法汙血’的粘稠漿液,灌入那車斗之中。”
“待攻城時,叛軍會將此車推至護城河邊或城牆根下,操縱機關,將車內汙血向著城牆潑灑!” 常威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那汙血不知蘊含何等邪力,竟能緩慢侵蝕、汙染守禦大陣的能量脈絡。”
“隨著侵蝕加深,原本無形無質的護城光罩會逐漸變得暗淡、渾濁,最終顯露出朦朧的輪廓。而更致命的是——當大陣被侵蝕到一定程度,其核心陣眼的位置會因為能量劇烈波動而自行暴露,通常會發出醒目的光芒!而這個時候,守禦大陣效果大減,修行者可是能衝進來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李逸,眼中滿是血絲:“屆時,只要潛伏在城內的奸細,或者城外之人強行衝進城內,毀掉陣眼……整個薺縣的守禦大陣,便會瞬間崩解!城牆失去陣法加持,防禦力將十不存五!”
李逸聽得脊背發涼,瞬間明白了常威為何如臨大敵,第一時間派心腹精銳去守陣眼。“所以將軍斷定,此刻薺縣城內,必有白蓮教的內應或早已潛伏的高手,只等陣眼暴露?”
“不是斷定,是必然!” 常威斬釘截鐵道,“李大人,這幾年與白蓮教大小數十戰,用血換來的教訓之一便是:戰場上只要出現穢車,針對守城大陣的裡應外合式襲擊,就一定會到來! 從無例外!他們用這套法子,不知破了多少城池!”
說話間,那三架龐大的穢車,在叛軍步兵的盾牌掩護下,已經隆隆推進到距離城牆約四百步的距離。推動它們的叛軍喊著整齊的號子,速度不快,但異常平穩堅定。
常威強行壓下對城內隱患的擔憂,將注意力拉回正面戰場。他深吸一口氣,聲震城牆:“床弩準備!目標,城外穢車!敵進三百步,首發試射!弓箭手全體就位,檢查箭矢火油,聽號令行事!”
“遵令!” 城頭守軍轟然應諾,聲浪衝天。
李逸也將目光緊緊鎖住那三臺穢車。只見東門城牆上,三架體型巨大、結構複雜的床弩被軍士們合力推到了垛口射擊位。這床弩樣式與李逸當初在朱家坳營寨中使用過的頗為相似,沉重的弩身固定在木架上,需要四人轉動絞盤才能為那幾乎有兒臂粗的巨型弩箭上弦。
此刻,三架床弩均已張滿,粗長的弩箭架在滑槽中,箭頭並非尋常金屬,而是閃爍著一種幽暗的黑鐵光澤,箭桿上則鐫刻著細微的金色符文,此刻正隨著守軍將自身微薄的勁氣注入弩身啟用陣法,而流淌著淡淡的光暈。這符文正是李逸曾體驗過的“加速”與“破甲”效果。
“三百二十步……三百一十步……三百步!” 觀測的軍士高聲報數。
常威眼中寒光一閃,猛地揮下手臂:“放!”
負責擊發的軍士幾乎同時用木槌砸下機括!
嘣!嘣!嘣!
三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弓弦巨響幾乎同時爆發!三支纏繞著金色流光的巨型弩箭,如同三道黑色的閃電,脫弦而出!
弩箭離弦的剎那,速度便提升到恐怖的程度,箭身與空氣劇烈摩擦,甚至發出了尖銳的嘶鳴!它們筆直地射向城外那三臺緩慢移動的穢車。
在穿過籠罩薺縣的透明守禦大陣時,弩箭前方的空間盪漾開一圈圈清晰可見的漣漪,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但弩箭本身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速度不減!
幾乎是眨眼之間,弩箭便跨越了三百步的距離!
其中兩支弩箭稍稍偏離,一支射入穢車旁的泥土,炸起漫天煙塵,另一支則貫穿了車旁舉盾的幾名叛軍,帶起一蓬血雨,引發一陣慘叫。但第三支弩箭,卻不偏不倚,正正地命中了中間那架穢車巨大車斗的側面!
砰——!!!
一聲遠比弓弦聲更加沉悶、更加堅實的巨響傳來!彷彿巨錘砸在了千年鐵木之上!
城頭眾人凝目望去,只見那被擊中的穢車猛地向後一震,推動它的叛軍被反震力掀倒了好幾個,車體甚至向後滑動了一小段距離,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痕跡。
然而,也就僅此而已!
預想中的木屑紛飛、車體破裂的場景並未出現。那支足以射穿包鐵城門、重創八品武夫的破甲巨箭,竟然只是在那穢車厚重粗糙的木製車斗上,留下了一個約莫拳頭深淺的白點凹痕,連外層鐵箍都未曾明顯變形!箭桿扭曲著崩飛出去,而那穢車在停滯了幾個呼吸後,居然又在叛軍的號子聲中,繼續穩定地向前推進!
“甚麼?!” 李逸瞳孔驟縮。這穢車的堅固程度,遠超他的想象!這根本不是普通木材能達到的防禦力!
“不對勁!” 常威的臉色也變了,他常年與白蓮教作戰,對穢車並不陌生,“以往這等床弩,兩箭命中,足以讓穢車結構受損,甚至散架!今日怎會……”
不待他細想,第一輪射擊的三架床弩正在士兵們奮力操作下重新上弦裝填。而另外三架預備的床弩已經就位。
“二百八十步!放!” 觀測兵再次高喊。
又是三支巨箭破空而去!這一次,或許是因為距離更近,或許是因為射手調整,竟有兩支箭矢命中了目標!一支再次擊中中間那架穢車,位置與上一箭相差不遠;另一支則命中了右側的穢車車斗下部。
砰!砰!
巨響過後,結果依舊令人心驚——中箭處除了多添一個凹痕和白點,穢車推進的速度幾乎未受影響!甚至那被擊中的部位,連明顯的裂紋都沒有出現!
城頭上,一種不安的騷動開始蔓延。連常威麾下那些久經戰陣的老兵,臉上也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快!裝填!再射!” 常威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焦躁。
當第一輪射擊的床弩再次裝填完畢,進行第三輪齊射時,穢車已經逼近到距離城牆不足二百步!
這一次,三箭齊中!巨大的撞擊力讓三架穢車都再次明顯停頓、後滑。
可是,當煙塵稍散,那三臺怪物般的器械,依然頑固地、緩慢而堅定地,朝著城牆根下碾來!車體上除了多出幾個刺眼的白點凹坑,依舊完好!
常威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的穢車,喃喃道:“三箭……三箭都奈何不得?這穢車……有古怪!和以前遇到的,完全不同!”
而此時,透過漸漸稀薄的煙塵,城牆上的守軍已經能清晰地看到穢車後方,那些白蓮教叛軍狂熱而猙獰的面孔,以及他們手中高舉的刀槍。冰冷的殺意,隨著那三臺不破的穢車,一同壓向了薺縣城牆。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了李逸的心頭。這第一波攻防,對方僅僅亮出了一件奇怪的攻城器械,便已讓守軍最有效的遠端打擊手段近乎失效,並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