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教營地中間那間黑色的大帳之內,李逸與夏嫣然被帶上了鐐銬,封鎖了全身的勁氣,就這麼隨意的丟棄在大帳的一角。
那些精銳士兵依舊半跪在地,彷彿沒有命令,他們就不會起來一般。
而在大帳中央,那位白蓮教的紅袍軍師正在給躺在木桌上的叢堪療傷。以武夫的強橫體魄來說,只要是沒有當場打死,那麼都有可能恢復。夏嫣然那招“墜龍葬”幾乎將叢堪洞穿,但是叢堪確實沒死。
此時只見紅袍軍師手中湧現出無數的紅線,這些紅線就好像一條條的小蛇,聞著叢堪身上的血腥氣之後,瘋狂的向著叢堪血氣比較濃的傷口處湧動。
片刻之後,叢堪那猙獰的傷口有無數的紅線在蛄蛹,這一幕實在是噁心,可是軍師藏在兜帽裡面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這一幕習以為常!
大概過了半刻鐘,叢堪那受到夏嫣然打擊的致命傷口就已經癒合,傷口表面新生的血肉在慢慢的蠕動。而那些從軍師手中連線到叢堪傷口的紅線此時已經盡數消失,想來是化作了叢堪傷口那蠕動的血肉了!
“唔,軍師,某辦事不利,還請軍師責罰!”
叢堪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過來,此時看向身旁全身隱藏在紅袍中的軍師,聲音顫抖道:“軍師,某何德何能讓軍師用‘此術’救治,某該死!”說著掙扎著就要下來。
身子剛動,就被一隻帶著黑色手套的手按住。
“別亂動,好好養傷吧!”
“軍師……”叢堪聲音有些哽咽,“為了治療某,這招對您也有損傷啊!”
“行了!”一道頗為嚴厲的聲音從兜帽中發出來,軍師那隻按住叢堪的手將他死死按在桌子上,隨後淡淡道:“李典史既然醒了,何必還要假裝昏迷?”
在大帳一角的李逸睜開眼看向中央的紅色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實際上在這位軍師給叢堪治療快要結束的時候,李逸就醒了。醒來之後第一反應就是,自己還活著,白蓮教的人竟然沒有殺掉自己。
當初眼前這位白蓮教軍師從黑帳中出來之後,自己只覺得眼前的景象慢慢的變化,隨後變成一片黑暗,之後甚麼也不知道了。
當時想的是吾命休矣,可如今,自己卻沒有死!
轉過頭看向一旁的夏嫣然,卻見她黑色面衣已經被扯下來,臉上因為最後施展“墜龍葬”抽乾了自身勁氣而顯得有些蒼白。好訊息是此時胸口還有起伏,看來是和自己一樣暈過去了。
“放心,你身邊這位夏百戶只是暈過去了而已。”
似乎是看出了李逸臉上的關心與焦急,紅袍軍師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李逸抬頭看過去,這軍師此刻依舊是背對著自己,可是他背後就好像有著一隻眼睛,能夠清楚的看到自己臉上的焦急一般。
而且他是怎麼知道夏嫣然的真實身份的?帶著這些疑問,李逸試探性的問道:
“閣下為何放過……”
李逸話還沒說完,只聽那軍師道:“你是想問為甚麼放過了你們,沒有殺了你們?”
“首先,我並沒有說放過你們倆,只是暫時沒有殺掉你們。在我看來,你們倆已經是一個死人了,這一點你們倆應該要有底。”
“再者,你們現在是我的俘虜,下次我沒有讓你說話,你就不得說話!”
這是甚麼奇怪的條件?聽到此人暫時不會殺了自己,李逸暗自鬆了一口氣。不過聽到後面這奇怪的條件,這彷彿命令一般的口吻說出來的話,前世總想懟人的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我……”
“咻!”只見一道紅色的線突然從軍師手中向著李逸激射而來,這紅線靠近李逸之後,馬上就鑽到了李逸的體內。隨後李逸邊感覺自己胸口好像有甚麼東西在蠕動,隨後,左胸突然一陣劇痛,就好像有甚麼東西在自己身體內部在撕咬自己。
“你,啊!”
猛然的疼痛讓李逸突然喊出聲,可是剛喊叫,那疼痛感愈發劇烈。想到這人剛才說的不允許自己隨意發聲,李逸當即閉上了嘴!只不過,劇烈的疼痛還是讓他的臉一抽一抽的,顯然是隱忍的十分痛苦。
可是說來也怪,他閉嘴不說話之後,胸口的疼痛感立馬減弱了不少。
“這次給你一個教訓!”紅袍軍師不知甚麼時候再次來到了那些精銳士兵跟前,隨後手中蠕動的紅線從此人手中向著下面半跪著的精銳士兵瘋狂的湧動而去。
每一根紅線連線著一個士兵,隨後,有甚麼東西在紅袍軍師與這些精銳士兵之間流動!
那五品武夫叢堪不知甚麼時候來到了李逸兩人身邊,看著依舊昏迷的夏嫣然,輕聲道:“這女娃娃看著也不過二十歲,一身修為卻紮實無比,最後那招倒是有幾分樣子。”
隨即又看向李逸,與李逸四目相對。望著李逸兩頰因為疼痛忍住呼喊而留下的汗水,叢堪笑道:“不用如此看著某,要知道很多人想求軍師一條紅線都求而不得,你小子白得了一條紅線,就偷著樂吧!”
看著眼前的叢堪,聽到他說的話,李逸心中響起無數個麻賣批。如此折磨我,感情到頭來還是對我的恩賞了?你們白蓮教的人是不是修煉腦子導致腦子有毛病啊!
這一絲不忿被叢堪察覺到了,這位五品武夫緩緩靠近李逸,距離李逸大概幾寸之處,輕聲道:“某不知道為甚麼軍師會不殺你們,不過,要是爾等對軍師,休怪某這鐵掌不留情!”
說完,也不管李逸說甚麼,搬過一把椅子,就坐在李逸二人身邊,嘻嘻擦拭著自己那把寬大的大刀。
半晌,叢堪停下了動作,將大刀橫置於膝上,轉過那張虯髯密佈的臉,看向李逸和依舊昏迷的夏嫣然。他的目光在李逸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夏嫣然,忽然開口,依舊輕聲。
“雖然某家也不知道,軍師為何特意交代留你們二人活口……” 他朝著營帳深處那片更加濃重的黑暗瞥了一眼,那裡是通往內帳的入口,寂靜無聲,“但既然沒殺,想來總有用處。”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笑意:“之前逃掉的那個,是你們的人吧?七品修為,跑得倒快。他此刻,想必已經回到薺縣城裡,正搬救兵呢吧?”
李逸心頭一緊,面色卻竭力保持平靜。
叢堪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用那低沉的聲音說道:“你說,如果現在,某家把你們倆吊在營寨轅門外,再放出訊息……薺縣城裡那位從四品的宣武將軍常威,還有那個正五品的按察同知周文遠,會不會為了救你們這兩個……唔,一個九品典史,一個不知來歷的六品女娃,而點齊兵馬,出城來攻呢?”
李逸心中劇震!常威?周文遠?白蓮教叛軍是繼常威、周文遠等人抵達薺縣之後才兵臨城下的,他們是如何如此精準地知道城內高階戰力的姓名、官職甚至品級的?
這絕不僅是簡單的偵查所能做到!難道……薺縣城防佈署、人員構成,在對方眼中早已不是秘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頸。
他這邊心念急轉,叢堪卻彷彿開啟了話匣子,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不過嘛……以某家對常威那種‘穩重’將軍,還有周文遠那等精於算計的文官老爺的瞭解,指望他們為了你們冒險出城?嘿嘿……”
叢堪搖了搖頭,粗獷的臉上滿是嘲弄,“難!難如登天!在他們眼裡,你李典史活著,或許還是個需要分潤功勞、礙手礙腳的麻煩。若是死了,報一個‘力戰殉國,壯烈犧牲’,既能激勵士氣,又能名正言順地接過城防全權,這功勞簿上該怎麼寫,可就全由他們說了算了。你說,是死的你價值大,還是活的你價值大?”
李逸聽到這裡,胸口一股鬱氣翻騰,忍不住就想開口駁斥。但剛想張嘴,卻立馬想起來自己胸口還有那該死的紅線,當下,氣息都滯澀了一下。
叢堪看到李逸張口無聲的模樣,恍然般拍了拍自己鋥亮的大腦門,嘿嘿一笑:“瞧某這記性,軍師不讓你隨意說話的。不過嘛……”
他朝著紅袍軍師看了一眼,看到對方依舊在與那些精銳士兵進行某種能量的交換,隨後輕聲道:
“現在可以說了。軍師這會兒在內帳靜修,只要別大喊大叫驚擾了他,某家這點許可權還是有的。” 叢堪好整以暇地抱著臂,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怎麼?李典史對某家剛才的話,有何高見?”
李逸深吸一口氣,強壓住身體的疼痛和心中的驚濤,聲音因為鐐銬的壓制和傷勢顯得有些沙啞,但依舊清晰:“你……剛才說,他們背後之人?爭奪指揮權?到底是甚麼意思?” 他緊緊盯著叢堪,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叢堪似乎很滿意李逸的問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在幽綠燈光下顯得有些森然:“甚麼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也對,你一個小小的九品典史,在那些大人物的棋盤上,連顆像樣的棋子都算不上,頂多是隨手可棄的卒子,誰會告訴你這些?”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壓迫感:“那你可曾想過,為何薺縣如此危在旦夕,你們朝廷號稱要平叛,卻只派了常威這麼個從四品,帶著區區一百‘精銳’過來?周文遠一個按察司文官,跑來前線做甚麼?”
“還有那個不陰不陽的馬吉飛……太監來了又幹甚麼呢?而且來人最高不過從四品,連個像樣的三品大員都沒有?朝廷是沒人了,還是……根本就沒打算真正下力氣?”
李逸沉默,這些問題他並非沒有想過,相反他早就有些猜測,朝廷與白蓮教之間,準備演一齣戲的。
叢堪看著李逸變幻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譏誚:“哦?看來李典史也不完全是矇在鼓裡,多少猜到了一些?”
“沒錯,常威代表軍方某些大佬,周文遠身後是文官清流一系,馬吉飛嘛,自然是宮裡那位大太監的觸角。這三方齊聚小小的薺縣,真當是來幫你守城的?哈哈哈!他們是來瓜分功勞的!”
“只等戰事一起,擊退我聖教大軍,哪怕只是做做樣子,這守土抗敵、力保危城不失的天大功勞,就該由他們三方,按照背後主子們早就商量好的份額,輕輕鬆鬆地分掉了!”
李逸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雖然早有預感,但被敵人如此直白地揭露朝廷內部的齷齪算計,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與憤怒。
叢堪欣賞著李逸眼中壓抑的怒火,繼續丟擲了更重磅的炸彈,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揭秘般的快意:
“那麼,李典史,再往深處想想……為甚麼只來了從四品?為甚麼沒有三品、甚至二品的大人物親臨,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接將我聖教大軍碾碎,永絕後患呢?”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逸驟然收縮的瞳孔,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啊……你們朝廷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和我們聖教的高層,早就有了默契——上三品,絕不下場干預南平府之事。最高,只到從四品為止。”
“你是不是想問為甚麼?” 叢堪的笑容變得極其怪異,混合著嘲諷、憐憫和一種看透世情的冷酷,“說出來真是可笑至極!你們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忠君愛民的大人們,怕的就是戰爭結束得太快!”
“一場摧枯拉朽、速戰速決的平叛,能有多少功勞可分?能安插多少自己人?能從中撈取多少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的笑聲漸漸變大,但依舊被壓抑在一定程度,隨後便是壓抑的笑聲在這寂靜的黑帳中迴盪。
“哈哈哈哈哈!他們需要一場‘可控的、激烈的、持久的’戰爭!需要我聖教作為一塊合格的磨刀石,也需要這南平府的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來襯托他們的赫赫戰功與拯民水火!”
“一邊喊著剿匪安民,一邊卻暗地裡盼著匪患不要那麼快平息!李典史,你說,這世道,諷刺不諷刺?你們拼死守護的,到底是甚麼?是這座城,還是那些大人們賬簿上可以交易的頭顱和功勞?!”
叢堪的笑聲在黑帳內迴盪,如同夜梟的啼鳴。
李逸僵坐在原地,鐐銬的冰冷彷彿滲入了骨髓,又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叢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毒的鑿子,狠狠敲打在他的心中。帳內幽綠的燈火在叢堪扭曲的笑臉上跳躍,將那些猙獰的疤痕映照得如同活物。
夏嫣然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此刻,緊貼著李逸後背的身體,傳來瞬間的僵硬和微微的顫抖,想來是聽到了剛才叢堪與李逸之間的對話。
帳外,隱約傳來巡邏士兵單調的腳步聲和遠處火堆燃燒的噼啪聲,與帳內這令人窒息的真相揭露,構成了詭異而殘酷的二重奏。
“哦,你這女娃娃也醒了?”叢堪瞥了一眼夏嫣然,忽的,眼睛看向那黑帳之外,隨即微微眯起。
“呵呵,有人來救你們了,倒是有意思,竟是真的有人來救你們!”
而就在白蓮教營地之外,司馬煒朝著營地緩步而來。營地中的白蓮教士兵早就發現了他,看著不斷靠近的司馬煒,一個個嚴陣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