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徐肆進城了!聽說那薺縣典史李逸被困在白蓮教營地,此人回來是想要搬救兵。只不過,他先去找了周文遠,然後又去找了常威,看樣子,都沒有討到甚麼好處!”
城南一處靠近鏡湖的宅邸內,童胤向著馬吉飛彙報著自己剛剛收集到的資訊。
“如此此人前來找咱們,公子可要見他?”
馬吉飛把玩著手指上的一枚青玉扳指,這扳指想來是跟著他許久,表面已經被輕微的盤出包漿了。
“他不會來找咱們的。”說了一句,馬吉飛笑了笑,“李逸這下身陷敵營,想來是是有死無生了。呵,這接下來,姓周的和姓常的想必就要爭奪這薺縣的指揮權了。”
童胤身體微微上前,輕聲道:“公子不去爭一爭這薺縣的指揮權嗎?”
馬吉飛沒有馬上回到,而是瞥了一眼童胤,“你久在父親身邊,那麼應該知道,這種時候哪裡有我們這種人的事情。而且,就讓姓周的和姓常的去爭奪吧,不管是他們誰掌握了薺縣的指揮權,最終都需要咱們。”
“咱們不需要去爭奪這甚麼指揮權,咱們甚麼都不做,功勞就已經在手裡了!”
童胤點點頭,嘴裡輕聲說著“是,公子英明”之類的話。而在低頭瞬間,心裡想的卻與嘴上說的不一樣。
太監的身份註定了,在很多時候,太監是不能作為主負責人的。倒不是說太監的能力不行,而是幾大勢力不允許太監掌權。
為何會如此呢?還是皇權與“相權”,或者說與臣子的權力之間的博弈。太監的權力來源於皇帝,太監勢力可以說是皇權的延伸。但是在皇帝與眾多臣工之間,又會去限制太監的勢力膨脹。
因此,對於太監掌權,不管是皇帝還是其他大臣,心裡都有一根紅線。
想到這裡,童胤突然想起一件事,“公子,那李逸與徐肆都是徐政的人,李逸身陷敵營,這種時候我們不出手,可以嗎?”
當初馬吉飛到了上虞之後,不是沒有查過徐政的背景,可是不管怎麼查,都查不到,就在他準備動用一些手段之時,卻被瑩川鎮守太監馬全安警告了。
雖然馬全安沒有明說徐政究竟是何背景,但是能夠讓馬全安也產生一絲忌憚,這背景可以說是通天了!
這件事,童胤自然是知道的,因此才有此一問。
“是這李逸自己決定要去敵營偵查,如果說是咱們派他去的,事後那徐政要追究起來,或許咱們還擔點干係。可如今,這全是李逸自己所為,事後那徐政,拿甚麼來怪罪我等?”
就在這時候,有屬下來報,說是李逸手底下一名叫做徐肆的前來拜見馬吉飛,童胤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可這件事卻也在情理之中。
“讓他進來吧!”
然而,半刻鐘後,徐肆失魂落魄的從馬吉飛的宅邸出來,站在空蕩蕩的南大街上,一雙虎目透露著一絲絕望!
他進府之後,馬吉飛卻是很客氣,拉著他東拉西扯,可是聽說他是來求助的,卻也拿出了周文遠與常威那一套,總結起來就一句話:大敵當前,他們不會輕舉妄動!
“砰!”
一腳將地上的地磚踩碎,徐肆茫然的向前走,幾息之後,身影越走越快。既然沒有人去救人,那麼就自己去救!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徐肆的心臟,越收越緊。常威那冰冷的權衡,周文遠虛偽的推諉,馬吉飛可能隱藏在笑容後的幸災樂禍……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反覆灼燒。
他深吸一口帶著硝石和塵土味的寒氣,將胸中翻騰的怒火與無力感狠狠壓下,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闖出去!即便是一個人,一把刀,也要殺回那片營地。
他不再寄望於任何人,徑直轉向東門方向,腳步堅定,周身散發出一種孤狼般決絕的氣息。夜色下的街道空曠死寂,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
然而,就在他距離東門甕城還有數十步,已能看清門洞陰影和牆上哨兵晃動的火把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的道路中央,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身量不高,穿著一件不起眼的深青色儒生瀾衫,頭戴方巾,約莫四十上下年紀,一張國字臉普普通通,甚至帶著點讀書人常見的溫和氣。他就那樣隨意地站在那裡,彷彿只是夜歸的路人。
但徐肆的瞳孔卻驟然收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右手無聲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不對勁!
此人站的位置,正好卡在東門守軍視線可及的邊緣,卻又恰好是巡邏兵丁下一次轉頭前的視覺盲區。
這或許是巧合。但真正讓徐肆寒毛直豎的是,城門口那兩隊執戈而立的兵卒,牆垛後隱約可見的哨兵,他們對這個突兀出現在禁區範圍內的儒生,竟似毫無所覺!
火把的光芒掃過那片區域,那儒生的身影在光暗交錯中顯得有些模糊,守軍們的視線掠過他,如同掠過一團無物的空氣。
詭異!絕對的詭異!
徐肆緩緩沉下腰,擺出一個可攻可守的架勢,低沉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與警告:“你是何人?攔住徐某去路,是何用意?”
那儒生聞言,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聲音平緩清晰:“徐百戶何必如此緊張?在下並非攔路,實是……來幫你的。”
“徐百戶”三個字,如同細針,輕輕刺了徐肆一下。他眼底厲色一閃,錦衣衛的身份,尤其是他曾經的百戶職銜,乃是機密。此人如何得知?京城來的?還是……曾經打過交道?
徐肆的大腦飛速運轉,將記憶中有可能見過的人一一篩過。他出身錦衣衛,受過嚴苛訓練,過目不忘是基本要求,尤其是對可能構成威脅或需要留意的人物。他可以肯定,自己絕未見過這張臉。
“閣下認錯人了。”徐肆的聲音更冷,如同臘月寒冰,“徐某不知你所言何意。軍情緊急,還請讓路,莫要自誤!”他腳下微微向前挪了半步,氣勢凝聚,大有一言不合便強行衝過的架勢。
儒生對他的威脅恍若未聞,依舊不急不緩道:“徐百戶且慢動怒。在下知道你要去救人,心焦如焚。可那白蓮教營中,領軍的叢堪乃是實打實的五品武夫,更修出了‘厚土’屬性罡氣,最擅防守與遲滯。你此刻狀態,貿然前去,與送死何異?”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能穿透徐肆強裝的鎮定,看到其內心的焦急,繼續丟擲一個更重的籌碼:“更何況,你們在營地中央那頂黑帳之外,窺見的那位紅袍‘軍師’……徐百戶可曾想過,他究竟是幾品?”
“可以說,如今沒有對城外的敵營有任何的動作,皆是因為上面認為此時貿然的對城外發動襲擊沒有好處,而其中的根本原因,就是這個紅袍人。”
徐肆心神劇震!黑帳!紅袍軍師!此人連他們探查到的核心細節都一清二楚?!這絕不可能僅是推測!李逸和那神秘黑衣人的處境,果然比他想象的還要兇險萬分!
“既知危險,更該速救!”徐肆不再否認,向前踏出一步,氣勢勃發,眼中盡是決絕,“閣下若真有意相助,便請讓開!或告知,究竟是誰?!”
儒生搖了搖頭,似是嘆息:“徐百戶這執拗剛烈的性子,果然如傳聞一般。當年你若能稍斂鋒芒,懂得些許轉圜,今日又何至於從堂堂錦衣衛百戶之尊,流落至此,成了一枚漂泊在外的七品‘閒子’?”
這話可謂戳到了徐肆的痛處與隱秘,他臉色猛地一沉,握住刀柄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那儒生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提出了真正的交易:“這樣吧,在下可以助徐百戶救人。不過,事成之後,需得一個‘報酬’——薺縣城防議事之權,需有在下一個席位。”
徐肆眉頭緊鎖:“城防議事,關乎全城存亡,人選豈是徐某能做主?此事恕難從命!”
“徐百戶誤會了。”儒生笑容不變,智珠在握般說道,“在下並非要你強行安排。只需你在事後,于徐政徐公子面前,將在下之名,以及這個意向,提上一句即可。”
“至於公子如何決斷,在下絕無怨言,全憑公子心意。這個條件,不過分吧?用一句轉圜之言,換得在下出手,救李典史與那位……黑衣朋友脫困,徐百戶以為如何?”
徐政!他連公子的名諱和與自己的關係都瞭如指掌!徐肆心中寒意更盛。
此人神秘莫測,所求看似簡單,只是“提一句”,但背後牽扯的,顯然是公子那個層面的博弈,甚至是朝中某些他並不完全清楚的規定與平衡。
此人想借公子之力,打破某種限制,正式介入薺縣亂局。
對方精準地拿捏住了他此刻唯一的軟肋——李逸和夏嫣然的性命。時間在一點點流逝,每拖延一瞬,營中的危險就增加一分。
徐肆死死盯著儒生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彷彿要從中看出陰謀或欺詐。但對方只是坦然回視,甚至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城門方向,彷彿在提醒他時間的緊迫。
幾個沉重的呼吸間,徐肆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最終,救人的急切壓倒了對未知交易的疑慮。他緩緩鬆開了緊握刀柄的手,聲音沙啞而堅定:“……徐某可以答應你,在公子面前提及此事。但你必須保證,真有救人脫困之能!現在,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儒生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終於拱手,行了一個標準的文士禮:“好說。在下司馬煒,曾任南平府通判,現忝居布政使司參議一職。”
司馬煒!南平府通判!
這個名字徐肆和徐政之前調查白蓮教與本地官員勾連時隱約查到過線索,但此人就像蒸發了一樣,再無蹤跡。
沒想到,他不僅潛伏著,還已高升為從四品的布政使司參議!
更讓徐肆脊背發涼的是,此人竟能完全避開他和徐政的後續追查,其背後能量與隱藏之深,可想而知,這樣的人物,為何還需要借公子之力來獲取一個“議事名額”?那所謂的“規定”背後,水恐怕深不可測。
“原來是司馬參議。”徐肆壓下心中驚濤,語帶雙關地冷聲道,“不過據徐某所知,布政使司衙門,尤其是五品以上官員,似乎不宜直接插手此類前線軍務?”
司馬煒神色不變,坦然道:“徐百戶所言,正是其中關竅。也正因有此不成文的‘規矩’,在下才需借徐公子一言之力,以‘合情合理’之方式,入局行事。”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語氣微促,“徐百戶,閒言少敘,時間不等人。你我的約定,可算達成了?”
徐肆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如刀,再次掠過司馬煒看似平凡的臉,最終重重點頭:“徐某應下了。請司馬參議,履行諾言!”
“好!爽快!”司馬煒撫掌輕笑。
然而,就在他笑聲落下的剎那,徐肆眼前的情景陡然如同水波般晃動、扭曲!那近在咫尺的東門城樓、火光、守軍……像褪色的畫卷般迅速模糊、拉遠!
他駭然發現自己仍舊站在原地,但距離東門的實際距離,竟比自己剛才“看到”的、準備衝過去的位置,還要遠上十餘丈!
而之前與他清晰對話的司馬煒,其身影也正在不遠處逐漸由實變虛,彷彿只是一個即將消散的投影。
剛才那一切逼真的對峙、談判、甚至感知到的城門近在咫尺的壓迫感……竟然全都是幻境?!
徐肆猛地抬頭,看向司馬煒真身所在的方向,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只見那位司馬參議依舊站在原地,臉上帶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彷彿剛才只是進行了一場再平常不過的街頭寒暄。
一股寒意,從徐肆的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此人不僅能製造幻境,還能在幻境中與人進行如此清晰複雜的互動,而自己這個前錦衣衛百戶,如今的七品兵家修士,竟從頭到尾未能察覺絲毫異常!
這司馬煒,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