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流。”他語氣平和,彷彿只是尋常寒暄,“久仰。”
迦樓羅神色平靜,看著眼前的仙族武帝,沒有絲毫的畏懼感。
沈江流眉頭微蹙。
他是武帝六重境,比迦樓羅高出整整一個大境界不止。
但在這一刻,面對這個只有武聖二重的魔族後輩,他卻生出一種奇異的、無法完全掌控局勢的失控感。
“迦樓羅,解開禁制。”
沈江流沉聲道,“交出山壯,仙族即刻離去,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迦樓羅沒有回答。
他緩緩邁步,登上大殿中央那處破損的高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滿殿神色各異的眾人。
四十餘位仙族天驕與強者,臉色鐵青、怒目而視。
魔族半步武帝孟觀,神色凝重,雷光凝而未發。
供奉殿厲尋,沉默負刀,姿態閒散,卻牢牢封鎖了大殿最關鍵的退路。
陳啟,站在人群邊緣,用一種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作甚麼妖的眼神盯著他。
還有……。
大殿更深處,那道被層層陰影遮蔽的、始終未曾現身的波動,在這一刻,似乎也微微調整了姿態,將注意力投向這座高臺。
迦樓羅垂下眼睫。
他抬手,掌心憑空浮現出數枚刻滿玄奧紋路的符文石。
符文石通體幽暗,表面流動著上古遺蹟中特有的蒼茫氣息。
他輕輕一握。
嗡……。
透明的禁制光幕,自大殿四周升騰而起,瞬間合攏,嚴絲合縫。
有仙族天驕臉色一變,本能地催動身法衝向禁制邊緣,一掌拍出。
轟!
光幕紋絲不動,那武聖五重的全力一擊,如同泥牛入海,連漣漪都沒激起半點。
“此禁制,採自鎮淵府外圍一處上古殘陣。”
迦樓羅淡淡道,語氣平靜,“以我手中符文石為唯一樞紐。“
”欲強行破禁,至少需要武帝九重境,或半步武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殿眾人。
“在場諸位,有這個實力嗎?”
滿殿死寂。
沈江流臉色微沉。
他當然沒有。
武帝六重與武帝九重之間的差距,比武聖到武帝的鴻溝還要巨大。
“迦樓羅。”
沈江流一字一頓,“你這是要與仙族開戰?”
迦樓羅搖頭。
“不是開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符文石,看著上面流轉的古老紋路,看著自己指縫間滲出的、尚未完全止住的鮮血。
“只是……”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彷彿只是說給自己聽。
“……想殺一些人。”
陳啟在臺下,聽到這話,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殺一些人?、
殺誰?
眼前的所有仙族天驕和強者?
這裡可是四十多個仙族天驕!
加上沈江流這個武帝六重。
你一個武聖二重,就算加上厲尋,加上自己,再加上那邊那個一臉想走又走不了的孟觀……。
等等,孟觀也是你的目標?
迦樓羅你到底要幹甚麼?!
“迦樓羅。”
沈江流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你可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迦樓羅沒有回答。
他依舊垂眸看著掌心的符文石,彷彿那上面鐫刻著他全部的命運。
片刻後,他抬起頭。
不是看向沈江流,不是看向厲尋,不是看向孟觀。
而是看向陳啟。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迦樓羅傳音,這一次不再是簡短急促的命令,而是清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釋然的坦白: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魔皇欲奪我肉身,以續其道。“
”供奉殿保我,是因我體內流著初代魔皇的血,是魔族正統傳承的載體。“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活著的我,而不是被皇奪舍後的傀儡。”
“但我也不能永遠活在供奉殿的庇護下。“
”我需要力量,需要足以讓皇忌憚的力量,需要……。”
他頓了頓。
“需要你們……。”
你們。
陳啟和誰?
那個還未現身的第三道波動?
“所以我布了這場局。”
迦樓羅繼續道,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入陳啟耳中。
“孟觀是皇的人,但他也是魔族,我不能殺他,也不願殺他。“
”他今日來,只是執行皇命,不是與我為敵。“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在勸我,也是在給他自己一個交代。”
“厲尋是我請來的見證,也是後手。“
”他不會主動出手,除非局面失控。”
“至於仙族……。”
迦樓羅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實的、帶著冷意的弧度。
“也是真的想要殺了他們。”
“我要的,是一場足夠大的混亂。“
”混亂中,有人死,有人傷,有人自顧不暇。
混亂中,孟觀可以失手,厲尋可以不得不出手,你陳啟可以光明正大地用你的弓殺你的人……。”
“而我……。”
他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那壓抑了許久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瘋狂。
“可以在這裡,當著所有人的面,走那條他們不許我走的路。”
陳啟沉默。
他聽懂了。
迦樓羅不是在求他幫忙。
迦樓羅是在告訴他,這個局我已經布好了,你來不來,隨你。
但你來,你就是我迦樓羅認定的、可以並肩的同類。
高臺上,迦樓羅收回視線。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滴懸浮於虛空的精血。
約莫嬰兒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到近乎濃黑的暗紫色,表面流淌著細密的金色紋路,如同沉睡的血管,又像是某種古老而強大的法則烙印。
這滴精血出現的瞬間,大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不是因為氣息壓迫,恰恰相反,這滴精血沒有任何氣息外洩,平靜得如同一顆普通的紫色寶石。
但那種平靜,是暴風眼中心的平靜,是恐怖的平靜。
是讓人連逃跑都忘了思考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
沈江流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這……這股波動……。”他聲音乾澀,竟帶上了一絲顫意。
“初代魔皇……寂滅魔血?!”
孟觀的面容,在那一瞬間徹底失去了所有表情。
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迦樓羅手中那滴精血,盯著上面流動的金色紋路,盯著那個他追隨了三百年的皇,終其一生都未能觸及的、屬於魔族真正始祖的遺澤。
厲尋握著靈兵的手,青筋畢露。
而那隱於大殿最深處、始終未露面的第三道波動,在這一刻終於劇烈震盪。
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陳啟看著迦樓羅,看著他手中那滴讓滿殿武帝半步武帝都為之色變的精血,看著他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
迦樓羅叫他來,不是要他幫忙打架。
迦樓羅叫他來,是讓他當觀眾。
看一場超級天驕如何撕裂命運、反噬皇者的戲。
“迦樓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