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樓羅怔住。
他抬頭，看向按住自己肩膀的這隻手，再看向手的主人，那張屬於魔族山壯的粗獷面孔下，屬於陳啟的、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神。
片刻後，迦樓羅嘴角扯起一絲弧度，那是一種混雜了意外、瞭然以及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的笑意。
他沒有掙開陳啟的手，反而順勢站起身來，周身紊亂的氣息在這一按之下，竟彷彿找到了支點，漸漸平穩。
他沒有對陳啟說話，而是先對著銀髮男子，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從容。
“孟觀，你知道的，我從沒打算在這裡跟你分生死。”
銀髮男子，孟觀，魔族半步武帝。
聞言神色不變，只是那雙淡漠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沒有立刻出手，也沒有放下手中凝聚的銀白雷光。
他在等。
迦樓羅轉頭，看向陳啟。
兩道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一瞬間，陳啟讀懂了迦樓羅眼中的意思。
不是求助，不是試探，而是一種確認。
你來了。
你敢來。
你可以與我並肩。
這是超級天驕之間才懂的默契。寂無惑不懂，所以他死了。鏡無塵懂，但他是仙族，是笑面藏刀的狐狸，永遠不會把後背露給任何人。而迦樓羅，此刻正在做的，是把這場局的一部分真相，剖開給陳啟看。
陳啟耳邊響起迦樓羅的傳音，低沉而短促：
“不著急，還沒開始。”
陳啟眉頭微動。
甚麼意思？叫他來，不是要一起圍殺這個叫孟觀的半步武帝？
迦樓羅沒有解釋，只是微微側頭，用餘光掃了一眼大殿深處某個被陰影籠罩的角落。
陳啟順著那方向瞥去，破妄之瞳未曾開啟，但他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與周圍能量環境完美融為一體的波動。
那裡有人。
而且，實力絕對不在孟觀之下。
好傢伙。
陳啟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
迦樓羅這傢伙，根本不是被追殺到絕境。
他是主動把孟觀引到這裡來的。
而且這裡不止他一個，暗處還藏著一尊同級別的強者。
那還叫自己來幹甚麼？
助拳？觀禮？還是……。
陳啟沒有問。
他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而且說真的，他也不怕迦樓羅坑自己。
一方面，兩人雖然並無深交，但以迦樓羅的驕傲，面對同為超級天驕的陳啟，他不屑用那種下作手段。
要擊敗，就堂堂正正擊敗。
這是超級天驕骨子裡的傲氣。
鏡無塵如此，活著的寂無惑……罷了，不提已死之人。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
陳啟能感覺到，迦樓羅此刻的狀態很微妙。
他不是在佈局殺人，他是在……賭博。
賭一場關於他自己命運的豪賭。
大殿中，孟觀見迦樓羅起身，與那不知名的小卒交換眼神，卻沒有立刻動手，他的耐心似乎到了某個臨界點。
“迦樓羅。”
孟觀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壓迫，“拖延無益，皇的意志不可違。“
”你該明白，從你被選中的那一刻起，這條路便已註定。”
“註定？”迦樓羅低低笑了一聲，牽扯到左肩焦黑的傷口，笑意便染上了幾分猙獰，“孟觀，你跟了他三百年，到現在還只是半步武帝。“
”你甘心嗎？”
孟觀不語。
“你不甘心。”
迦樓羅替他回答，語氣篤定，“但你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順從，習慣了將皇的意志當作自己的意志，習慣了說服自己。“
”這條路是註定的。”
“而你……”迦樓羅抬手，點了點自己胸口，指尖陷進魔鎧裂痕處滲血的傷口，“你替他來取我的肉身，就從來沒有問過自己一句。“
”憑甚麼是我的？憑甚麼被註定的是我？”
孟觀沉默片刻。
“這是你的命。”他說。
“命？”迦樓羅咀嚼著這個字，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震得大殿穹頂簌簌落下積年的灰塵，“好一個命！”
笑聲驟歇。
迦樓羅的眼神變得鋒利如刀，直視孟觀：“那就讓我來改一改這個命。”
陳啟在一旁聽得嘴角微抽。
等會兒，你們魔族的皇想要迦樓羅？
想要他……的肉身？
不是，這資訊量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陳啟迅速在腦中拼湊線索。
魔族皇者的實力絕對不止武帝九重，甚至可能是武神境，或者距離武神只差一線。
看中了迦樓羅這個超級天驕的肉身，要佔為己用？
奪舍？
還是某種更隱秘的秘法？
而眼前這個叫孟觀的半步武帝，就是被派來執行這件事的工具。
難怪迦樓羅不敢動用底牌全力反擊。
對上本族皇者的意志，任何反抗都可能被扣上叛族的帽子。
孟觀可以殺他，而他若殺了孟觀，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陳啟忽然覺得有點牙疼。
自己這是……稀裡糊塗被捲進魔族皇位爭奪還是甚麼奪舍秘聞裡了？
而且剛才孟觀說的話明顯已經涉及魔皇的謀劃，這種級別的秘密，自己這個不相干的魔族小卒，聽完之後還能活著走出這座大殿嗎？
陳啟眼神微妙地瞥了一眼迦樓羅。
這貨叫自己來，該不會就是為了拉個墊背的。
啊不，是拉個見證人？
可下一秒，迦樓羅似乎感應到了他的腹誹，頭也不回，傳音卻精準落入陳啟耳中：“別想跑，跑不掉的。“
”安心看戲。”
陳啟：“……”
行。
他索性調整了一下站姿，真就擺出一副我就看看不說話的姿態。
反正以他現在的實力和底牌，真到萬不得已，暴露身份強殺突圍也不是做不到。
與其現在慌慌張張，不如靜觀其變。
而且說真的，魔皇想要迦樓羅的肉身。
個訊息也太勁爆了。
陳啟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腦子裡閃過一個非常危險的念頭。
要是把這事兒捅出去，賣給各族強者，得收多少資源？
直接編一本小冊子。
就叫《震驚！魔族皇者與超級天驕那不為人知的秘密》。
配上點繪聲繪色的描述……。
打住。
陳啟強行掐滅這個作死的想法。
現在還不是時候，而且迦樓羅雖然陰了他一把，但目前看來沒有惡意，甚至隱隱有合作之意。
為了點資源得魔皇，不值當。
雖然自己已經得罪了魔族，但至少還沒有和魔皇有任何的牽扯。
他收斂心神，繼續觀察。
大殿中，氣氛愈發凝滯。
孟觀沉默良久，終於再次開口：“迦樓羅，你今日引我來此，不止是為了說這些。”
“當然。”迦樓羅坦然承認，“叫你出來，是想請你看看。”
他頓了頓，視線越過孟觀，落在大殿深處那處始終被陰影籠罩的角落，聲音忽然拔高。
“這場戲，沒有觀眾怎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