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之所以如此堅決地要一查到底,心裡比誰都清楚。
一來,他是半年前空降到省裡的,和 D 城乃至本省的本土勢力沒有任何牽扯,查起來沒有後顧之憂,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二來,他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最恨的就是這種草菅人命的貪汙腐敗。
北城之所以力排眾議派他來當這個省委書記,看中的正是他過硬的政治修養和鐵腕治吏的作風。
可決心歸決心,背後的風險他不得不防。
能坐到省委這個位置的,誰在北城沒有點盤根錯節的關係?
張山能在 D 城穩坐市委書記,背後絕不止崔文一個靠山。
如果真的順著孫敏和楊曉的線挖下去,牽扯出省裡的幹部,甚至是北城的人,那就是捅破天的大事,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全省的政治動盪。
夏河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紅色加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夏河的語氣立刻變得恭敬而嚴謹,將 D 城目前掌握的情況、可能存在的系統性腐敗風險,以及自己的初步處置方案,一五一十地做了彙報,最後特意強調了張山背景的複雜性和潛在的動盪風險。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只說了三句話:
“查,徹底查。證據要紮實,步子要穩。有任何情況,直接向我彙報。”
掛了電話,夏河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有了北城大領導的這句話,他就有了最堅實的後盾。
三個小時後,周懷的車重新駛入 D 城。
周懷沒有回大酒店,也沒有聯絡任何人。
黑色轎車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老城區一家不起眼的家庭旅館門口。
他讓司機和秘書留在車上,仔細觀察了周圍五分鐘,確認沒有任何可疑車輛和人員跟蹤後,才推開車門走了進去。
旅館老闆是何毅提前安排好的自己人,見他進來,甚麼都沒說,只是指了指二樓最裡面的房間。
周懷走上二樓,敲了三下門,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立刻開了,何毅站在門口,神情嚴肅:
“周書記,您來了。”
周懷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房間裡拉著厚厚的窗簾,光線昏暗,桌上堆滿了各種檔案和膝上型電腦,韓武也在裡面,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身。
“周圍都排查過了?”
周懷沉聲問道。
“排查了三遍,絕對安全,沒有任何監聽和跟蹤。”
何毅點頭。
周懷鬆了口氣,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兩個密封的檔案袋,遞給何毅:
“這是孫敏和楊曉的全部線索。孫敏那邊,主要是她表妹林曼的銀行流水和干預專案的間接證據;楊曉那邊,是情婦房產和專案招投標的異常記錄,還有三個證人的聯絡方式。”
何毅接過檔案袋,開啟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楊曉也有問題?” 他原本以為只是查孫敏一個人,沒想到一下子牽扯出兩個市委常委。
“對。”
周懷點頭,語氣不容置疑,
“我懷疑 D 城存在系統性的塌方式腐敗,從現在開始,你們暗線的任務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繼續追查孫敏的資金鍊,全力追捕林曼;另一部分秘密核實楊曉的線索,不要驚動任何人。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所有證據都要紮實,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保證完成任務!”
何毅和韓武同時應聲。
周懷的語氣緩和了幾分,拍了拍何毅的肩膀:
“辛苦你們了。這件事風險很大,一定要注意安全,所有行動都要秘密進行。有任何情況,直接用加密電話聯絡我,不要經過任何人。”
“明白!”
與此同時,市委書記辦公室裡,張山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從早上開完會到現在,他心裡的不安就越來越強烈。
周懷從省城回來後,沒有聯絡他,也沒有回酒店,直接消失了三個小時。這種反常的沉默,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心慌。
他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只要李偉扛住,孫敏那邊沒有直接證據,周懷查不出甚麼,最多給個監管不力的處分,這事就能過去。
可現在,他徹底放棄了這個念頭。
君凌敢在會上公開推薦曾宇,周懷敢親自去市局見曾宇,說明他們手裡肯定掌握了不少東西。孫敏這次,是真的保不住了。
與其等到孫敏被抓,把自己牽扯進去,不如現在就徹底切割,棄車保帥。
張山停下腳步,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陳思思的號碼,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幾分鐘後,陳思思推門進來。
“張書記,您找我?”
張山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立刻銷燬我和孫敏所有的往來證據。包括檔案批示、禮品登記,所有的一切,一點都不能留。”
陳思思的臉色瞬間白了:
“張書記,您是說……”
“別問那麼多,照做就是。”
張山打斷她,眼神銳利,
“我之前已經敲打過孫敏了,她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但我們也要做好最壞的準備,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明白!我現在就去辦!”
陳思思不敢多問,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張山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和孫敏二十多年的情分,終究還是抵不過自己的前途和性命。
對不起了,敏敏。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貪心,惹出了這麼大的禍。
整個 D 城都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陰雲裡。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高新區的塌樓事件,市委大院裡更是人心惶惶,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
張山已經一整天沒有露面了。
他沒有去辦公室,也沒有聯絡孫敏,只是把自己關在家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心裡的不安像潮水一樣越漲越高,周懷從省城回來後的反常沉默,君凌胸有成竹的樣子,還有曾宇突然被推到臺前,都讓他有種不對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