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陰,他從一個不起眼的副職,一步步爬到市委書記的位置,其中的艱辛與算計,只有他自己清楚,而這一切的起點,都是眼前這位老領導的提拔。
男人輕輕頷首,目光緩緩投向窗外庭院裡的枯枝,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語氣也柔和了幾分,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滄桑:
“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眼,你在D城也待了這麼久了。”
張山立刻抓住這個機會,臉上瞬間堆起最誠懇、最謙卑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醞釀的感激,甚至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彷彿真的感念至深:
“老領導,您說得是。沒有您當年的提攜與栽培,就沒有我張山的今天。當年若不是您力排眾議,給我機會,我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記在心裡,不敢有半分忘卻,更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一邊說,一邊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恨不得把自己的姿態壓到塵埃裡——他太清楚,眼前這位老領導,是他唯一的希望,唯有討好到位,才能換來自己想要的仕途。
男人聞言,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依舊帶著幾分疏離的沉穩,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在D城幹得不錯,政績突出,各方的評價也都很好,大家都能看到你的成績。”
就這簡單的一句話,像一道驚雷,瞬間炸響在張山的心底。
他渾身一震,眼底瞬間亮起耀眼的光芒,那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與急切,剛才還緊繃的身體,此刻竟微微發顫。
成了?
老領導這是認可他的成績了?
難道副省長的位置,真的穩了?
他幾乎已經在腦海裡勾勒出自己踏入省城、躋身省級班子的畫面,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連眼神都亮得驚人,只差一步,就能聽到老領導親口鬆口,給他一個準話。
他強壓著心底的激動,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裡滿是期盼,等著男人接下來的話。
可下一秒,男人的語氣依舊平緩,沒有絲毫波瀾,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在張山的頭上,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狂喜與期盼:
“D城離不開你啊。”
男人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張山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指令:
“你要再接再厲,守住D城的局面,不能出任何差錯。”
沒有明說拒絕,可話裡的弦外之音,張山怎麼可能聽不出來。
他混跡官場多年,最擅長揣摩上位者的心思,這輕飄飄的兩句話,字字清晰,句句刺骨——這次換屆,他去不了省城。
而更深一層的意思,更是再明顯不過:
他張山,還要繼續留在D城,繼續擔任市委書記,哪兒也去不了。
一瞬間,張山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像被凍住了一般,嘴角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顯得格外僵硬。
眼底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失望與不甘,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懟。
他胸口微微發悶,一股苦澀與無力感從心底翻湧上來,幾乎要衝垮他維持已久的鎮定。
十年熬盼,為了這次換屆,他到處奔走,費盡心機,重金買下宋代汝窯瓷器,放下所有身段,低聲下氣地討好老領導,可到頭來,還是原地踏步,連半步都沒能往前邁。
他攥緊了藏在身後的雙手,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以此來壓制心底的失落與憤怒。
他太清楚,在老領導面前,任何不滿與抱怨,都是不能展示出來的。
片刻的失態後,他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重新擠出一絲勉強的、謙卑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再也沒有了剛才的真切與喜悅,只剩下掩飾不住的苦澀與敷衍。
他再次躬身,語氣乾澀發飄,卻依舊維持著恭敬的姿態:
“是,老領導,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一定聽您的吩咐,在D城繼續好好幹,守好D城的局面,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男人看著他強裝鎮定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沒有點破,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行了,你回去吧,好好幹。”
張山躬身應下,轉身退出別墅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陰沉與不甘。
他咬著牙,心底的怨氣與不甘幾乎要溢位來。
十年付出,終究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而他,還要繼續困在D城,繼續與君凌周旋,這不是他想要的結局,可他別無選擇,只能服從。
張山的身影緩緩消失在別墅門口,腳步沉重而遲緩,那份強裝的鎮定下,藏不住的不甘與失落,季榮盡收眼底。
他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能驅散他眉宇間的幾分沉凝。
他心底清楚,張山必然是不甘心的。
十年蟄伏,重金鋪路,滿心期盼著能借換屆之機躋身省級班子,到頭來卻被留在原地,換做任何人,都難以釋懷。
這個男人叫做季榮,他靠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茶几,目光深邃,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利弊,他的每一步決策,都要兼顧全域性,不能有半分魯莽。
站在他的立場,需要考量的事情太多,容不得他只顧及張山的訴求。
其一,這次換屆暗流湧動,省裡面的一把手大機率會有所變動,這對他而言,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他自己也在暗中奔走,渴望能借這次換屆再進一步,執掌更重的權力,自然不可能傾盡所有,全力去幫張山運作。
自身的仕途,才是他最優先考量的事情,張山的訴求,只能排在其次。
其二,張山這幾年確實聽話懂事,堪稱他最得力的棋子。
在D城張山牢牢把控著當地的局面,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始終堅定不移地站在他這邊,為他守住了D城這一塊重要的陣地。
若是把張山調走,短時間內,他很難找到一個像張山這樣聽話、又能鎮住D城局面的人,到時候D城很可能會脫離他的掌控,這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