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寧邁步上前，停在經紀人李美娜面前。
他微微傾身，聲音溫和卻像山石般沉穩，分量十足：“李姐，是吧？”
他目光掃過一旁努力縮減存在感的裴珠泫等人，“我看這幾個孩子最近練習強度太大，光靠食堂那點清湯寡水頂不住，就順路帶了點家裡做的便當。”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公司規定要是有問題，您別為難她們，直接找我談。”
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地上那個摔得凹陷、湯汁橫流的保溫桶，語氣帶著點令人心驚的遺憾：“浪費糧食……確實可惜。要不這樣，下回我讓廚房多備兩份，連您那份也帶出來？”
字字句句聽著客氣，實則暗含鋒芒！
李美娜哪裡聽不出裡面的警告？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點頭如搗蒜：“哎喲張社長您言重了！怪我！都怪我工作疏忽！沒了解清楚狀況就……是我的錯！實在對不起！”
她目光恨恨地投向裴珠泫——這死丫頭！
此刻居然躲在林允兒那寬大的衛衣後面，對著自己飛快地比了個極其囂張的剪刀手“Victory”！
氣得她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就在這時——
“歐巴～別生歐尼的氣嘛……”裴珠泫突然從林允兒身後探出小半張臉，細白的手指輕輕扯了扯張寧的袖口，聲音黏糊糊軟綿綿，活像裹了十斤。
她長而密的睫毛撲閃撲閃，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歐尼也是擔心我們，怕吃壞肚子耽誤練習……”
她可憐兮兮地捏了捏自己纖細的腰側，“要是我……再瘦兩斤……穿打歌服應該……會更合適吧……”
那語氣，彷彿全世界都在壓迫她這個小可憐。
張寧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嘿！這小狐狸！
擱這兒給他現場上演純情小白蓮進化綠茶的戲碼呢？
他眼風瞟向經紀人，果然看到對方那副彷彿生吞了苦瓜、還不敢吐出來的憋屈表情……得，這丫頭是拿他當背景板，自己唱大戲呢！
黃美英突然舉高手，歪著腦袋，漂亮的眼睛裡滿是清澈的愚蠢：“歐巴歐巴～那個……白菜是誰？我們練習室種白菜了嗎？”
她粉色的空氣劉海晃動著掃過眼睫毛，懵懂得像只在森林裡迷路的小鹿。
“帕布T！”崔秀英嘴裡塞滿了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辣炒年糕，口齒不清地吐槽，“裴珠泫的‘裴珠’發音像‘??’！??就是小白菜！”她一邊嚼一邊噴著碎末。
“呀！崔秀英！你才帕布！”黃美英尖叫著撲上去撓她癢癢，崔秀英一邊躲一邊被塞得鼓囊囊的腮幫子笑噴出來，兩人瞬間纏抱在一起滾作一團！
金泰妍見狀立刻高高舉起手裡啃剩的雞腿骨，像舉著麥克風一樣跳到椅子上：“緊急插播！SM公司特訊！練習生部門驚現食物浪費王中——”
“金！泰！妍！”鄭秀妍抄起一個沙發靠墊就精準地砸在她後背上！
“哐當”一下差點把“新聞主播”砸下椅子！“再鬧把你連人帶雞骨頭塞進冰箱清醒清醒！”
她那閃著碎鑽光芒的水晶指甲在燈光下彷彿致命兇器。
“哎一古～”金孝淵斜倚著門框，熟練地嗑著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瓜子，嘖嘖有聲：“行啊，我們張社長現在業務範圍可夠廣的！連新女團預備役的溫飽都管上了？”
她眼神一掃，精準地鎖定了張寧衛衣袖口那個繡著的小草莓！一步上前就拽住了那片柔軟的布料：“喲！定情信物都送上了？這小草莓繡得，挺別緻啊！”
裴珠泫的耳朵“唰”地一下紅得像著了火！“歐尼不是！社長他只是……”
她慌亂解釋，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崔秀英（剛掙脫帕尼）一把攬住肩膀！
“哎喲～wuli艾琳長這麼漂亮！換做是我，我也得天天送飯！必須營養均衡！”崔秀英擠眉弄眼。
“呀！崔有毒！手往哪放呢！”金泰妍舉著她的指甲油瓶子又殺了過來，“上回你弄斷我香奈兒口紅那筆賬還沒跟你算清！”
“歐！尼！們！”徐小賢抱著已經有點涼了的外賣袋，無奈地喊了一嗓子，“再鬧！糖醋肉真要涼透啦！”
裴珠泫和她的三個小夥伴看得目瞪口呆！
眼前這雞飛狗跳、毫無偶像包袱的場面，徹底重新整理了她們對頂級女團認知的下限！
姜澀琪偷偷拽拽孫勝完的衣角，壓低聲音顫抖著問：“前輩們……平時私下……都這麼……隨性的嗎？”
林允兒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湊到裴珠泫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飛快地說：“下回想借勢？記得先收押金。”
她晃了晃手機，螢幕上是張她抓拍的張寧完美下顎線和微蹙眉思考的側臉照片，“有這張在手，敲他十頓大餐不是問題。”
張寧看著這堪比菜市場的混亂現場，無奈地捏了捏眉心：“我說……你們能安然活到現在還沒解散，簡直是人類生物學史上的奇蹟……”
“歐巴！”林允兒突然一把抓住張寧的胳膊，手指暗暗用力，眼神飛快地瞟向練習室左上角那個閃爍著小紅點的球形監控探頭。
張寧瞬間會意，臉上的無奈表情一秒切換成正經嚴肅模式，轉身再次面對剛鬆了口氣的李美娜：“至於今天的午餐問題……”
李美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筆挺西褲上那片刺眼的油漬——正是自己剛才憤怒一踢的傑作！
再想起裴珠泫說過的“張寧最討厭浪費”……
她猛地一個激靈，福至心靈，搶先一步大聲表態：“張社長您放心！我這就去寫檢討！深刻反省！保證下不為例！”
說完，抬腿就想溜。
“請等一下。”裴珠泫清清淡淡的聲音忽然響起。
李美娜剛抬起的腳瞬間僵在半空，膝蓋一軟！
卻見裴珠泫上前一步，對著自己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剛才說話頂撞您，是我不對，我向歐尼道歉。”
她抬起頭，眼神裡沒了之前的軟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紀人不曾見過的清亮和堅定，像破開雲層的晨曦，“但是，”
她聲音清晰而平穩，“我們真的沒有違反規定叫外賣。”
她的目光坦誠地對上經紀人躲閃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張社長日理萬機，我們這些小練習生，怎麼敢拿這點小事去麻煩打擾他？”
這句話堪稱四兩撥千斤！
表面撇得乾乾淨淨，暗裡卻威脅力十足——小事？想變大事，隨時可以“打擾”他！
李美娜看著她平靜的面容，腦子裡電光火石間閃過今早自己突擊檢查時，這丫頭也是帶著這樣無辜又“乖巧”的笑容，把偷藏的巧克力棒塞進舞蹈鞋裡的樣子……一股寒意猛地躥上脊背！
“哇哦！艾琳贊！”Sunny唯恐天下不亂地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歐尼！”裴珠泫被她鬧了個大紅臉，又羞又急地跺腳，原本強裝鎮定的氣場瞬間崩掉一小半，耳根紅透。
這反差萌惹得張寧眼底也浮起一絲笑意。
張寧這時卻動了。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雙一次性筷子，手腕一抬，“啪”地一下，兩根細竹穩穩卡在試圖再次開溜的李美娜面前的小路上。
“李室長，”他笑得像只看著兔子的狐狸，聲音裡摻著蜜糖和玻璃渣，“聽說……您還打算按規定‘處罰’她們一下？”
他故意慢慢整理著自己雪白的襯衫袖口，“真巧，我下午剛好約了李秀滿老師喝下午茶，聊點……‘合作’上的細節……”
他把“合作”二字咬得微妙又清晰。
李美娜魂飛魄散！冷汗瞬間溼透後背！
“不用處罰！完全沒有處罰！”她幾乎是尖叫起來，頭搖得像撥浪鼓，身體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瘋狂後撤，“珠泫啊！以後……以後想吃甚麼零……不對，加餐！直接跟歐尼說！只要合理！公司……公司出錢報銷！算我的！”
話音未落，人已經以一種近乎連滾帶爬的狼狽姿態，奪門而逃！
“噔噔噔噔——蹬！”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磚上敲出一串毫無節奏、驚恐萬分的逃命鼓點，徹底消失。
練習室裡沉默了一秒。
“耶——！！！”
四個小丫頭再也繃不住，瞬間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衝過來抱住彼此，蹦跳著擊掌！
姜澀琪偷偷對裴珠泫比了個大拇指。
樸秀榮擠眉弄眼。
李美娜隔著剛關上的門板，還能聽到裡面壓抑不住的笑聲。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去，疲憊又恐懼地閉了閉眼。
完了，這四個丫頭，從今以後怕是成了精，再難捏在手裡了。
她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裴珠泫剛才那個狡黠又堅定的眼神，心臟重重一沉——這個看起來溫順的小姑娘……她的心，恐怕比這練習室大多了！
“呀！艾琳別收拾了！過來過來！”崔秀英眼疾手快地搶救出一盒只被波及少量湯汁的糖醋排骨，獻寶似的朝裴珠泫招手，“快吃！再晚就被金小個那個無底洞搶光了！”
金泰妍正努力啃著一塊排骨，聞言立刻跳起來反擊：“胡說！明明是你吃得最快！上回歐巴的東坡肉！整盤都進了你的肚子！連塊姜都沒給我留！”
“誰說的！裡面明明有塊瘦……”
練習室瞬間變成了第二個戰場，充滿了爭搶食物的喧鬧。
權侑莉和黃美英為了半盤辣炒年糕上演“筷子大戰”，鄭秀妍則捏著鼻子，皺著眉尖指揮姜澀琪：“澀琪！快！拿吸水紙和清潔劑！這醬汁浸到地板縫裡可就麻煩大了！”
姜澀琪響亮地應了一聲：“得令！”兔子一樣躥向雜物櫃。
裴珠泫看著眼前熱鬧又混亂的場面，一種奇異的溫暖和安心感包裹了她。
這頓被意外打翻的午餐，似乎……還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力量？
她正蹲下身繼續收拾最後的殘局，一道頎長的影子籠罩下來。
張寧也屈膝蹲了下來，毫不避諱地伸手幫她攏起那些沾了塵土、面目全非的食物殘骸。
“抱歉，害你們挨訓了。”他的聲音很近。
裴珠泫動作一頓，目光落在他昂貴腕錶錶盤上那道嶄新的細微劃痕（估計是剛才混亂中碰的），心尖像是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歐巴您……不該對我們這麼好的……”
她不敢看他，怕眼底的複雜藏不住。
“艾琳吶，”張寧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自顧自地拿起一個倖存的湯勺，從那個被踢翻的參雞湯保溫桶內壁舀起小小一勺尚且溫熱的、金黃色的清湯，醇厚的香氣依舊在。
他手腕一轉，勺柄精準地指向經紀人消失的方向：“知道熬好一鍋滋補參雞湯的秘訣嗎？”
他在四個女孩好奇又亮晶晶的目光中，悠悠地晃了晃湯勺，“就像栽培頂級的偶像——心急火燎地用猛火去催？只會把珍貴的食材燒糊，毀了最本真的味道和營養。”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裴珠泫若有所思的臉龐。
“噗——”姜澀琪一個沒忍住笑出聲。
忙內樸秀榮眼疾手快地掏出手機“咔嚓”偷拍——畫面裡張寧舉著湯勺的樣子，優雅得像在拍高階廚具廣告！
她火速配上文字發了個Ins快拍：【某大神線上教學，連威脅都自帶米其林濾鏡，絕了！】
孫勝完看著張寧骨節分明、執著湯勺的手指……默默覺得，空調是不是壞了？怎麼這麼熱？
“喲～英雄救美的戲碼，演出心得如何？”林允兒不知何時溜了過來，纖細的手指揪住張寧袖口那顆無辜的小草莓刺繡，用力一扯。
她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溫熱的氣息混著橘子的清甜拂過：“下次裝霸道總裁……”
她的聲音壓低，帶著曖昧的呵氣和細微的牙齒輕咬他耳垂的觸感，“記得把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我的……張、大、社、長。”
窗外，幾片被風捲落的粉色櫻花打著旋兒，悄然飄落，有的落在了窗沿，有一兩瓣正好不偏不倚，掉進地上那攤潑灑出來的、混合著油脂與醬料、色彩斑駁的湯漬裡。
權侑莉舉起剩下的半罐啤酒，對著亂糟糟的場景正要感嘆：“哎一古……年輕真好啊！不像某些半老徐……”
話音未落，“嗷！”腿上猛然傳來一陣劇痛！
低頭一看，鄭秀妍那閃著寒光的水晶指甲正狠狠掐在她的大腿肉上，力道之大彷彿要擰下一塊肉。
權侑莉瞬間淚崩：“西卡！疼！謀殺啊！！”
鄭秀妍冷笑：“半老甚麼？你接著說？”
權侑莉：“……”
而角落裡，裴珠泫的手指悄悄蜷起，感受著掌心那顆帶著體溫、有著稜角的冰涼金屬小物件——那是趁亂時，從張寧匆忙挽起的袖口縫隙勾下來的，一顆袖釦的形狀，恰好是草莓的果實。
堅硬的邊角硌在柔軟的掌心，提醒著她剛才那場風暴的真實。
她看著被歡聲笑語和吵吵鬧鬧的少女們圍在中間、有些無奈的張寧，忽然間，模糊地理解了一種叫做“借力使力”的智慧。
就像小時候奶奶搖著蒲扇說的：有時候借來一陣風，只要方向抓得準，小帆也能乘風破浪。
當經紀人李美娜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那刺耳的蹬蹬聲散去時，沒人注意到裴珠泫嘴角邊悄然掠過的一絲狡黠又帶點孩子氣的笑意，快得像蝴蝶點水。
那個總愛剋扣她們零食、時不時掀翻她們飯盒的經紀人歐尼——今天之後，大概會深刻地記住，某些“小白菜”的葉子，看著嫩，下面可能藏著帶刺的根莖，動不得。
“哇！歐尼快看！澀琪歐尼搶到最後一塊排骨啦！”樸秀榮突然興奮地喊起來。
“呀！小熊崽！那是我的！”孫勝完立刻撲過去。
姜澀琪叼著排骨靈活地滿場轉圈跑：“誰搶到就是誰的！”練習室裡瞬間爆發出更響亮的追逐打鬧聲。
張寧被允兒拽著討要果汁，一抬頭，發現裴珠泫已經融入了這場食物爭奪戰，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亮晶晶的真笑容。
他搖搖頭，無奈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