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一聲悶響,經紀人李美娜腿一軟,直接跌坐在沾滿油漬的瑜伽墊上。
她的視線死死鎖在裴珠泫纖細手腕上那道明顯的紅痕上——是她剛才粗暴推搡留下的!
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她心口怦怦狂跳:要是……要是張寧真追究起來……
別說罰這幾個練習生,她自己這飯碗還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
更要命的是,此刻的裴珠泫正低頭半跪著收拾滿地狼藉,長睫毛溼漉漉的,像是沾上了油膩的湯汁,乍一看就像只受盡委屈、被大雨淋溼的小貓崽!
可當經紀人李美娜對上那雙偶然抬起的眼睛時——那眼底深處哪裡還有甚麼委屈?分明藏著一抹快活的狡黠!
這丫頭!甚麼時候學的這招“綿裡藏針”?上週被沒收奶茶時還只會默默掉金豆豆呢!現在居然敢拿張寧這尊大佛當令箭使?!
李美娜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恨得牙根癢癢。
她下意識瞥了眼練習室明亮的大鏡子——鏡子裡那張臉,濃妝被汗水暈開,表情扭曲猙獰,像個可笑的小丑。
這幅模樣猛地和上個月食堂的記憶重疊:那時裴珠泫被練習生前輩“不小心”潑了一身熱湯,臉上燙得發紅,卻還在強撐著鞠躬說“前輩對不起”……
短短一個月……變化竟如此之大?
“我……”李美娜剛想說點甚麼,一抬頭,正對上裴珠泫那似笑非笑的“純真”眼神,彷彿在無聲地問“你繼續說呀?”,嗓子眼瞬間像被堵住,準備好的訓斥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小狐狸!絕對是故意的!
她肯定早就憋著勁要整自己吧?就因為上週扣了她那杯奶茶?李美娜心裡七上八下。
“道理我都懂,”裴珠泫突然開口,語氣誠懇得挑不出一絲毛病,“練習生不守規矩私下叫外賣,確實該罰。”
她話鋒一轉,聲音輕輕軟軟,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可您二話不說就把張寧社長親手做的愛心午餐……”
她故意停頓,滿意地看著經紀人瞳孔驟縮,“這麼粗暴地——踹翻了?”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敲在李美娜緊繃的神經上。
“是不是……有點太過火了呀?”
“珠…珠泫啊……”李美娜聲音抖得像風中落葉,精心描繪的眼線被汗水暈開,眼下兩團黑黢黢的汙跡,“剛才歐尼……是有點急過頭了,你看這事兒……能不能……”
她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粉餅想補妝,可拿著粉撲的手抖得如同帕金森發作,粉餅“啪”地掉在油膩的地上,粉撲沾滿汙漬。
裴珠泫忽然站起身,一步上前,冰涼的手指輕輕按住了李美娜那隻哆嗦個不停的手。
“歐尼,”她靠近李美娜的耳朵,聲音輕得像羽毛搔過,說的話卻像針扎,“您每天板著臉逼我們啃沒油沒鹽的水煮雞胸的樣子,跟我家那天天逼婚的房東阿姨,可真是一模一樣呢。”
她小巧的鼻尖幾乎碰到對方塗抹厚粉的耳廓,“您這身香奈兒……”
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那昂貴的套裝面料,“是我們每天十幾個小時汗水換來的提成買的吧?”
就在這時!
“嘩啦——”
練習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陣嘰嘰喳喳如同炸了窩雀鳥的少女聲浪瞬間湧了進來,打破了室內凝固的緊張!
林允兒嚼著口香糖,晃晃悠悠地第一個踏進來,寬鬆衛衣下襬還沾著一塊醒目的醬料痕跡。
“喲~”她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狼狽的經紀人李美娜和默默收拾殘局的裴珠泫,最終落在李美娜身上,那聲“喲”拖得百轉千回,“聽說有人想動我家的……水晶小白菜?”
“我家的”三個字,被她咬得格外用力,擲地有聲。
說完,她順手就把手裡喝剩的半罐可樂,“啪”地塞進隨後走進來的張寧手裡。
“張寧歐巴!”裴珠泫像被按下了某種開關,眼圈瞬間泛紅,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紮下去,馬尾辮的末梢差點掃到地板,“前輩們……”
“哎一古!我們家小白菜都醃成泡菜了!”Sunny蹦躂著過來,踮起腳就揉裴珠泫的頭髮,指尖蹭到油乎乎的糖醋汁也渾不在意。
“來來來!”金孝淵更乾脆,直接繞過桌子,一把拽過僵在原地的經紀人李美娜的胳膊腕子,“姐們兒,別杵著啊!說說看,我們家這顆水靈靈的白菜,怎麼惹著您這尊大佛了?”
語氣帶著七分戲謔,三分冷硬。
李美娜看著張寧似笑非笑遞來的那張名片——燙金的“SS娛樂 CEO”頭銜在頂燈下泛著冰冷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心沉到了谷底。
上週公司高層會議,幾位理事在樓梯間提及“張寧”這個名字時的瞬間噤若寒蟬……她當時無意間聽到就覺得後背發涼。
“歐巴您快看!”金泰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倉鼠,猛地衝到經紀人眼前,一把扯開自己本就鬆垮的衣領,露出那對過分清晰的鎖骨!“我們小白菜都餓出排骨了!就像我當年被公司營養餐禍害成的小雞仔!”
她指著自己單薄的胸脯,控訴得活靈活現,“您送點吃的哪錯了?這不叫愛心叫醫療救援!”
“安靜點。”鄭秀妍腳踩十厘米的“殺人”高跟鞋,施施然踱步上前,那雙鑲著碎鑽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經紀人僵硬的肩膀,“美娜歐尼……上個月你用練習生午餐補貼挪的錢,買的那隻愛馬仕新款柏金包……用得還好吧?”
她微微歪頭,露出小惡魔般的甜美笑容,聲音又輕又冷,“需要我幫您回憶一下款式編碼,順便告訴金英敏社長,方便他查賬嗎?”
裴珠泫看著眼前這“群魔亂舞”般維護自己的大前輩們,嘴巴微張,徹底懵了。
她只是想借張寧的勢讓經紀人收斂點,誰知道這幫祖宗們直接開始扒墳掘墓了?!
姜澀琪偷偷地、用力地拽了下裴珠泫的衣角,壓著嗓子激動地說:“歐尼!歐尼快看!張寧歐巴在看——”
裴珠泫下意識循著方向望去。
只見張寧似乎完全沒留意到現場的混亂和指摘,正懶洋洋地斜倚在那片唯一還算乾淨的鏡牆邊,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橘子。
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撕開白色的橘絡,那專注的動作在混亂的背景裡顯得格外……性感?
他剝出一瓣飽滿的橘肉,忽然抬眼,精準地捕捉到裴珠泫看過來的視線。
他唇角微揚,將那瓣晶瑩剔透的橘子遞了過來:“嚐嚐?濟州島今早剛到的,甜。”
裴珠泫感覺一股熱流“唰”地衝上耳朵尖!“謝…謝謝歐巴……”
她慌亂地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擦過他帶著薄繭的手掌心,那點粗糲的觸感像電流,激得她心尖一麻。
“嗯~濟州島的橘子嘛,甜是甜……”林允兒像只靈巧的鹿,不知何時硬是插進了兩人之間微妙的空隙裡,一俯身就著張寧沒來得及收回的手,叼走了他正遞向裴珠泫的那瓣橘子!
嚼了兩下,還意猶未盡地舔了下張寧沾著果汁的手指,“就是吧……太甜的容易招蜜蜂!”
權侑莉已經興奮地掏出手機開始錄影:“哎喲喂!精彩絕倫!這段賣給Dispatch,夠咱們吃一年大餐了吧?”
崔秀英目標明確,看準沒人注意那籃子橘子,果斷端起來就跑:“橘子皮是好東西!留著泡茶敗火!”
李美娜眼見這混亂升級,瞅準一個空檔就想貼著牆邊開溜。
“咚!”
李順圭反應快如閃電,看也不看就精準地踢出一個瑜伽墊!正好砸在李美娜急行的腳踝上!
“哎喲!”
李美娜一個趔趄差點撲街!
“哎呀歐尼~別急著走呀?”李順圭笑得像只剛偷吃了奶油的貓,不知何時手裡竟把玩著一支小巧的錄音筆,“聽說上週末……美娜歐尼‘熱心’組織新一批女練習生去給‘投資人’展示才藝?”
她晃了晃錄音筆,“那家夜店……環境音效似乎還挺不錯的,錄得很清楚呢~需要回顧一下您的訓導嗎?”
裴珠泫望著眼前這場由自己引爆的、完全超出預料的“核爆”現場,只覺得手裡那顆被張寧塞過來的橘子沉甸甸、滾燙燙。
她悄悄往牆角陰影裡退,後背卻猛地抵上了一個帶著清冽雪松香氣的、溫熱的胸膛。
“怕了?”張寧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氣息拂過她耳廓。指尖輕輕拂過她沾了一點醬汁的唇角,抹去了那點汙漬,動作自然得就像整理一片花瓣,“記住,善良是柄刀,鋒芒畢露易傷人傷己,收在鞘裡,更能在關鍵時一擊即中。”
“歐巴你……”裴珠泫想問“你為甚麼幫我”,話還沒出口,嘴裡突然被塞進一顆涼絲絲的薄荷糖。
張寧沒再解釋,轉身走向那依舊吵嚷成一團的少女時代成員們,寬大衛衣後背那隻呆萌的草莓刺繡圖案,在裴珠泫微微泛酸的視線裡晃動。
“哇喔~歐尼~臉怎麼比澀琪手裡的辣椒醬還紅?”姜澀琪湊過來咬耳朵,笑得賊兮兮。
樸秀榮在一旁晃著手機:“就是就是!某些人剛剛的眼神哦~黏在張社長身上快拉成拔絲蘋果的糖絲啦~”
“樸智妍!”裴珠泫羞惱地要去搶手機。
“對…對不起!”李美娜帶著明顯哭腔的道歉聲突然拔高!蓋過了練習室裡所有的喧囂!
裴珠泫動作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那個曾經趾高氣揚、動輒訓斥的經紀人李美娜,此刻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米,正對著裴珠泫和張寧的方向行著最標準的九十度鞠躬禮!姿態謙卑到塵土裡!
裴珠泫看著她顫抖的背脊,腦中忽然閃過張寧那句關於“刀刃”的話。
刀刃出鞘划向敵人的瞬間,那凜冽的鋒芒,竟也映照出了執刀者自己微微發抖的手。
林允兒嚼著橘子,目光掃過大落地鏡。
鏡面清晰倒映出張寧正抽了張紙巾遞給裴珠泫的畫面。
她對著鏡子裡那個正對著自己後腦勺的男人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抬手做了個瞄準射擊的動作。
“砰。”
玻璃反射的光影裡,林允兒狡黠的笑容如同勝利的貓。
而窗外,被風吹落的第一片粉色櫻花花瓣,正巧打著旋兒,輕盈地、無聲地落在了鏡中那兩人身影交疊的肩頭。
“Irene沒傷著吧?!”金泰妍人沒到聲音先到,衝過來踮腳就去摸裴珠泫的額頭,小鹿眼瞪得溜圓,彷彿裴珠泫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劫,“要不要叫救護車?!我認識一個超帥的急診醫生!”
她關切地轉身時,高高的馬尾辮“啪”地一下掃過李美娜剛補過粉的鼻尖,清新的柑橘洗髮水味混合著汗水和粉底的氣味,怪異又刺鼻。
“歐尼~~嚐嚐?”崔秀英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變出來半盒撒了白芝麻的辣年糕,熱情洋溢地遞到李美娜唇邊,那眼神卻帶著明晃晃的戲謔,“張寧歐巴親自下廚秘製的!‘親——手——’做的哦~”“親手”二字被她念得百轉千回。
李美娜看著那紅彤彤的辣醬,胃裡一陣翻攪,臉上好不容易維持的一絲假笑徹底僵住,面色又慘白了一個度。
“艾琳,還好嗎?”林允兒走到裴珠泫身邊,自然地抬手幫她撥開額前幾縷汗溼的碎髮,聲音不大卻清晰,“剛才有沒有人……動手?”
李美娜的後背“咚”地一聲,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寒毛倒豎!
裴珠泫感受到手腕上那道紅痕似乎在隱隱作痛,又瞥見經紀人瞬間灰敗如土的臉,心底那點翻騰的委屈和報復快感瞬間被一絲現實考量壓下。
她擠出一個乖巧的笑臉,輕輕搖頭:“沒有的,歐尼。經紀人歐尼……她就是想得周到,怕我們吃壞肚子影響狀態,耽誤出道計劃嘛。”
她為對方找臺階的話說得極其順口,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身後的手正死死掐著掌心軟肉——真撕破臉,以後的日子怕更難過。
經紀人李美娜活像川劇變臉大師,臉上的表情扭曲了幾秒,終於又硬生生擠出一個無比勉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張社長,您看看……這事兒鬧的……”
她眼神心虛地掃過一片狼藉、無處下腳的練習室地面,彷彿那不是地面而是油鍋,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每一分表情都透著無比的心痛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