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鄭秀晶,縮在便利店窄窄的屋簷下,像只被暴雨打蔫了的小麻雀。
校服裙子糊滿了泥點,溼透的劉海一綹綹粘在冰涼的小臉上,嘴唇都凍得有點發白。
他記得自己衝過去時,那小小的身子像找到救命稻草,猛地撲進他懷裡,抖得跟風裡的樹葉似的。
她冰涼的小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塊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皺得像鹹菜乾的糖果紙。
“歐巴!”帶著哭腔的聲音悶在他溼透的校服襯衫上,“那群壞蛋……罵我是怪物……就因為我……不愛搭理他們……”
委屈的眼淚混著雨水,糊了他一胸口。
他趕緊蹲下來,小心地撥開她臉上溼漉漉的頭髮。
這一看,心都揪緊了——她左邊膝蓋蹭破了一大塊皮,正往外冒著小血珠,混著泥水,看著就疼。
遠處隱約傳來大人焦急的喊聲。他想都沒想,一把脫下自己還算乾爽的校服外套,緊緊裹住她瑟瑟發抖的小身子。“誰瞎說的?”
他用手背笨拙地擦掉她臉上的水漬,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你是歐巴的小水晶,最亮、最漂亮的小水晶!”
她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視線卻好奇地落在他鼓囊囊的褲兜上:“那……那裡面是啥?”
“草莓糖!”他趕緊掏出來,塞進她冰涼的手心,“吃了甜的,就不許哭了!”
此刻,沙發上,靠在他懷裡的鄭秀晶,像是被這段回憶輕輕戳了一下,忽然也伸出手,熟門熟路地摸向他外套口袋:“歐巴,糖呢?”語氣理直氣壯,帶著點討要的小霸道。
“小饞貓,屬狗鼻子的?”張寧失笑,順從地摸出一顆水果糖,塑膠包裝在他指尖“窸窸窣窣”響。
她接過糖,指尖劃過他掌心那塊粗糙的薄繭時,動作頓了一秒——那是她八歲那年,風箏卡在最高的樹杈上,他硬爬上去給夠下來時蹭的。一股暖烘烘的酸澀,悄悄湧上鼻尖。
“歐巴,”她剝開糖紙,把糖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塊,含含糊糊地說,“記不記得我十歲那年?你帶我去公園,結果我追一隻大白蝴蝶,把自己追丟了…”
張寧故意挑眉,逗她:“怎麼不記得?某人哭得那叫一個山崩地裂,嗓子都劈叉了,方圓十里的鳥全嚇搬家了!”
“胡說!”她羞惱地捶了他胳膊一下,軟綿綿的沒甚麼力氣,“我那是…那是怕你真嫌我麻煩…不要我了…”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後怕。
那段記憶清晰得就像昨天——夕陽把公園的小路染成暖暖的金橘色,他跑得肺都要炸了,最後才在那個角落的舊鞦韆旁找到她。
她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緊緊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臂彎裡。直到聽見他喘著粗氣大喊“小水晶!”,她才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那雙原本黯淡的大眼睛,像被突然點亮的星星,“唰”地亮得驚人,裡面全是失而復得的巨大驚喜和依賴。
“小笨蛋,”他當時也是這麼說的,一邊用袖子胡亂擦掉她臉上的淚痕和鼻涕,一邊從褲兜裡又變戲法似的摸出一顆糖,“喏,草莓糖,專門留給你的。吃了就不許當小哭包了。”
“我才不是小哭包!”她氣鼓鼓地反駁,小手卻飛快地搶過糖。
當熟悉的甜味在舌尖漫開,她忽然伸出細細的小拇指,帶著點小心翼翼,又無比認真地勾住他的:“歐巴,拉鉤!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忍不住笑了,也伸出小拇指,緊緊纏住她的:“好!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此刻,客廳暖黃的燈光下,鄭秀晶含著糖,腮幫子一動一動。她低頭,手指靈活地把那張水果糖紙折成了一隻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紙船,輕輕放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小時候你老說我是愛哭鬼,得你護著,”她抬起臉,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帶著點小驕傲,“現在換我罩著你了!”
“哦?”張寧饒有興味地看著掌心的小船,又看看她得意的小臉,“說說,打算怎麼罩著我?”
她狡黠地眨眨眼,湊到他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惡作劇般的得意:“比如……幫你把那些堵在你腦子裡、害你寫不出劇本的‘靈感小怪獸’,統統打跑!”
說完,她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像只偷吃到魚的小貓,咯咯笑著把臉埋進他懷裡,頭頂那個草莓髮卡蹭得他下巴癢癢的。
張寧順勢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他抬眼望著天花板上暈開的光圈,心頭軟得像剛出爐的。
時間真是神奇的魔術師。 那個緊緊抓著他衣角、生怕被丟下的小不點,一眨眼,已經會拍著胸脯說要保護他了。
可有些習慣,像是被時間溫柔地按下了暫停鍵——比如吃到甜東西時,她總會不自覺地眯起眼睛,像只曬太陽的貓;比如感到不安或者想確認甚麼時,那隻小拇指總會悄悄探出來,尋找他的。
“歐巴……”懷裡傳來她悶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以後……也會像現在這樣,一直一直……陪著我的吧?”
他低下頭。
她正仰著臉看他,燈光在她眼下投下小扇子似的睫毛陰影,那帶著點脆弱又無比專注的神情,瞬間和十二年前鞦韆旁那個等待他的小女孩重疊在一起。
張寧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他伸出手指,帶著親暱的力道,颳了下她的鼻樑:“傻丫頭,”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像陳年的酒,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拉過鉤的事,甚麼時候變過?”
她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像被甚麼力量牽引著,高高地揚了起來,露出那顆標誌性的小虎牙,燦爛得晃眼。
與此同時,那隻原本安分放在身側的小手,悄悄地、無比精準地挪了過來。
細白的小拇指熟門熟路地探出,像歸巢的鳥兒,牢牢地勾住了他的,緊緊纏繞。
窗外的風溜進來,調皮地捲起窗簾一角。
月光趁機灑落,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地板上,拉得又細又長。
鄭秀晶輕輕晃了晃勾住他的小拇指,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悄悄握緊了那顆剩下的草莓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