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被她這般注視,只覺脊背發涼,不禁沉著臉,問:“不知夫人有何見教?”
拓跋月微微一笑:“縣令可是要去招搖山?”
聞言,縣令心下一驚,目光下意識地在地面搜尋,見她身後有影,方才確信眼前之人非鬼魅,臉色卻依舊陰沉:“夫人如何得知?”
拓跋月迎著他好奇且戒備的神色,笑容中藏著幾分深意,卻不直接回答。
她自然不會告訴他,湛盧有解毒唇語的本事。
縣令心中權衡片刻,深知眼前之人來頭不小,忙整衣行了一禮:“李夫人乃高人,本官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夫人指點一二,以解我心頭之惑。”
湛盧見狀,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朝縣令揚了揚。
縣令看得分明,頓時跪伏在地,聲音顫抖:“下官不知,公主竟然駕臨此地,多有冒犯,請殿下恕罪!”
拓跋月輕輕抬手,面色溫和:“起來吧,你既已洞悉招搖山上的異狀,便隨我一同返回,替我守護那外圍之地,確保外人擅入,擾了山中安寧。”
言辭中,並無責怪之意,這讓方才被罵的縣令喜出望外,他忙應道:“下官這便去辦。”
“此事須秘密從事。”
“自然,自然。”
方才,湛盧讀出小吏向縣令稟奏之事。
“有打柴人,看到招搖山中,有人行蹤鬼祟,疑似在暗中開採礦石。”
“竟有此事?礦乃大魏官家所有,豈可肆意妄為?速速集結人手,前往查探,務必將其一舉擒獲!”
拓跋月聽得湛盧的釋讀,對縣令的印象瞬間轉好。
此人雖做過一些蠢事,但對國家還算忠誠。
一旁,魯七再無疑心,眼前這女子果真是威名在外的武威公主。
好在,他沒犯糊塗逃跑。
回程路上,魯七端坐在車廂內,雙手交疊置於膝上,一舉一動都拘謹有禮。
拓跋月察覺到他的侷促,遂笑問:“魯七,今日隨我走這一趟,心中似有千般滋味,萬般感慨?若是有話,但說無妨。”
她問得直接,他心中忐忑更甚,不敢有絲毫隱瞞:“小人曾聽聞坊間流傳,武威公主不僅美貌無雙,更是智計過人,今日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方知那些傳言非但非虛,實則猶有不及。公主睿智仁德,小人深感敬佩。”
聞言,拓跋月輕輕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我怎麼記得,初見之時,你對我等皇族頗有微詞,說我們白白受了百姓的供養,而無所作為呢?”
魯七心頭一熱,不禁回想起自己先前的莽撞言辭,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緋紅:“那時我不過是信口胡說罷了。我們這些尋常百姓,一生際遇多舛,難免……黑嘿,怨天尤人。”
“這是我聽過你說的,最對的一句話了。”拓跋月打趣道。
魯七輕嘆一聲:“公主莫要再打趣小人了。這幾日來,尤其是今日所見所聞,讓我幡然醒悟。平民百姓生計艱難,而皇族貴胄、官府衙門,也有自己的職責。要是做得不好,也會被責罵。”
他說的,是縣令被拓跋月怒斥之事。
拓跋月不無感慨之意:“身為地方官,對上忠誠奉事君王,對下悉心牧養黎民,此乃天經地義之責。至於功過是非,朝廷自有其獎懲之矩,分明不爽。”
“小人冒昧問一句。”魯七奓著膽子,眼睛一瞬不瞬。
“但說無妨。”
“縣令為公主護山,應該是有功吧?那能不能功過相抵呢?”
他問的是縣令之事,言辭中卻有一分試探。
拓跋月思忖道:“此事待至尊決斷。畢竟,縣令失職,導致物價騰貴,百姓苦不堪言。此事早已呈報御前,等待裁決。”
魯七面上掠過一抹訝色:“公主此行,並非僅為那掘礦之事?”
拓跋月含笑不語,魯七心中已豁然開朗。
公主此行,掘礦自是其一,實則也是為了探察秀榮物價騰貴之事。
怪不得,她先前故意生事,鬧到縣衙裡去,竟是為了趁縣令不備,觀察其為人。
馬車轆轆,拓跋月與他推心置腹:“這一趟也沒白走,若不親自到市集、縣衙中去,怎知物價騰貴,非是官員貪墨操弄之果,而是暗藏玄機,另有曲折?”
“公主說的是,那位戲弄秀榮百姓的富商麼?”
“然也。”
說至此,拓跋月微微蹙眉。
此番戲謔背後,是否還潛藏著更為深沉、險惡的計謀?
她心中尚存疑惑,但已未雨綢繆,先遣縣令速向刺史稟明原委,並提醒周遭州郡官員心存警惕,莫要被人欺騙。
剛到招搖山,馬車還未完全馳近,拓跋月已按捺不住,輕輕掀開了車簾。
暮光稀薄,遙見一人長身而立,靜候於道旁。
似乎是李雲從。
拓跋月心中起了漣漪,細細打量,才看清那是李雲洲。
一股淡淡的惆悵悄然湧上心頭。
其實,李雲洲與李雲從並不相似,但自他成年以後,卻與李雲從有些近似。
甚至會讓她產生錯覺。
也許,不是近似,她只是太想他了……
馬車緩緩停下。
因為神思不定,拓跋月下車時,腳步微微有些趔趄。
魯七下意識伸出手去,想要扶她一下。
不料,卻被李雲洲凌厲的目光,死死瞪住。
魯七的手,在虛空中頓了頓,縮回之時心生尷尬。
李雲洲輕嗤一聲,又探出手臂,把拓跋月穩穩地接下了車。
待她下車,李雲洲面有不豫之色:“昨晚,阿姊還有些不舒服,說是腹脹難眠,今日怎麼一大早便出了門?我特地為你熬製的藥,現下已又冷又餿了,不能喝了!“
聞言,拓跋月微笑道:“餿了倒也不至於,熱一熱就能喝了。我這病不打緊,只需消食而已。無礙。”
語氣中,不乏撫慰之意,聽得魯七一愣。
這人不是侍御師麼?為何喚公主“阿姊”?
“有礙無礙,不得我說了算麼?”李雲洲臉上掛著一絲委屈神色,“你要去哪兒,怎地也不捎上我?”
拓跋月哭笑不得,只得柔聲哄道:“好好好,日後出行,必定帶上你。”
聞言,李雲洲這才面色轉霽::“我這就去給阿姊端藥來,加了甘草,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