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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姑姑,我不想死

2025-06-28 作者:任葭英

轉瞬便至人日佳節。

沮渠牧犍正於衙署之中點卯,忽被皇帝身邊的內侍宗愛傳進宮中。

步入永安前殿,只見拓跋燾神色凝重,言及孟太后辭世之事。

之前,河西王族遷居平城,拓跋燾命人給孟太后、兩位太妃置了豪邸,與公主府並不相鄰。

沮渠牧犍有時也會過去向太后太妃問安。最近一次,還是在年前。

那時,孟太后身子有些不爽利,誰也沒想到她會驟然病逝。

偌多年來,孟太后對沮渠牧犍關懷備至,背後卻暗藏心思。他心裡本記著氣,但想起王室敗散之事,便對孟太后恨不起來。

至於眼下,人死如燈滅,更無必要再生怨懟。

拓跋燾見沮渠牧犍黯然神傷,遂好生安撫他數句,又道:“朕命有司以皇后之禮相葬,再為武宣王增派三十家守冢戶,可好?”

沮渠牧犍自然感恩戴德。

在為孟太后祭奠的七日內,拓跋月也去府中拜祭,披麻戴孝一日。

旋後,拓跋月又寬慰乞伏、禿髮太妃等人,勸她們要努力餐飯、頤養天年。

而後,拓跋月便挪步去了宮中。

只因宮中傳出訊息,竇太后犯了頭疾,纏綿病榻。

乞伏瓊華、禿髮燕飛見拓跋月匆忙離去,心裡不是滋味,免不了揹著她口出惡語。

但乞伏金玉卻低聲提醒乞伏瓊華:“小姨,擔心隔牆有耳。”

乞伏瓊華嗤笑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怕有甚麼用?甚麼話都不敢說,不得憋死我?”

她根本不聽勸。乞伏金玉無奈搖頭。

其實,二位太妃不知,她們能有今日之待遇,並不因拓跋氏要做表面文章,全靠武威公主為之周旋。

畢竟,她二人翻不起甚麼風浪,留在姑臧宮城也不足為懼。

但乞伏金玉心知,那不叫“留”,叫“拋”。

萬一,宮城中進了匪人,屆時只怕是呼天搶地,也無人理會。

且說,拓跋月入宮之後,與三位姊妹一起侍疾太后。

按說,太子妃理應同來,但她身懷六甲,行動多有不便,侍御師又怕她沾染病氣,便囑她不要侍疾,晨昏定省即可。

饒是如此,太子妃鬱久閭恩每日都過來三次,隔著簾子問太后平安。

但正月十四這日,她從早到晚都沒來過。

到了晚上,拓跋月不放心,便去了一趟東宮。

旋後,宮女把拓跋月帶進內殿,面有難色:“公主殿下,太子妃她先前腹痛嘔吐,現下已好多了。”

近前去看,鬱久閭恩面色慘白,眼角還有未拭乾的淚。

見皇姑拓跋月來了,鬱久閭恩勉強起身一笑:“勞姑姑掛心了。”

拓跋月覺出異樣。

這不像是孕期難受,只怕是有心事。

起身後,二人敘了會兒話,鬱久閭恩忽然咬咬唇,道:“姑姑,我先前畫了一幅畫,可否借您慧眼一觀?”

拓跋月頷首:“好。”

案几上的一幅絹畫,本是捲起來的,宮女們忙去展開。

但見,絹帛上的女子明眸善睞,盈盈淺笑,說不出的俏麗。

是鬱久閭恩的自畫像。

“畫得極好,可謂呼之欲出。”

聞言,鬱久閭恩笑起來,眼中也有了神采:“真的麼?那便好。我把這畫送給太子,日後她必不會忘了我。”

拓跋月奇道:太子年歲還小,且並未流露出納側妃之心,太子妃怎會如此想?

轉目間,鬱久閭恩呻喚一聲,原是胎兒踢了她一腳。

聽得拓跋月誇這孩兒力大,怕是個男孩,鬱久閭恩的臉色更白了。

她的眸光,不覺瞟向了一旁的竹簍。

簍子裡,搭著兩件未完工的嬰兒絲衣,顏色粉嫩,不像是給男孩穿的。

拓跋月暗道不好,她許是被燒壞腦子了,怎的這般後知後覺!

鬱久閭恩若生下男孩,不出意外的話,這孩子便是太孫。

而鬱久閭恩,只得“自願”一死。一切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母死子貴。

拓跋月哽住了。

“侍御師聽說我腹痛,便來診脈,診著診著,他突然笑起來,說這一胎,極有可能是男嗣……”

鬱久閭恩鼻子一酸,眼淚如珠串散落。

散落一臉。

“姑姑,姑姑,我不想死。”鬱久閭恩渾身顫慄,牙關緊咬,卻咯咯作響。

“不會的,不會的。”拓跋月就勢抱住她。

宮女們面面相覷,但不敢作聲,只邁了半步聽候差遣。

“如果是,我怎麼辦?”鬱久閭恩淚眼滂沱,透過雨幕看著拓跋月,只覺她更慈眉善目,“姑姑,你能不能幫我?”

拓跋月遲疑了一下,她想點頭,但還是微微搖頭。

悲天憫人麼?自然。

她承認,“母死子貴”是陋習,可她無能為力。

給不了的承諾,她不能給。

“不,姑姑,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鬱久閭恩像是溺水的人一般,抓住眼前的浮木,“你不是尋常人,你是巾幗。你都能從虎穴中……”

一句話沒說完,她只覺喉頭一甜,“噗”的吐出一口血來。

眾人被嚇得冷汗涔涔,忙把太子妃往眠床上送。還有人趕緊取出老參,準備往太子妃嘴裡送。

拓跋月立在一旁,定了定心,才緩緩坐下。

探手去摸鬱久閭恩的手,冰涼如雪。

拓跋月用哄孩子的口吻,柔聲勸:“日後如何,我們都不知道。也許,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也許,太子對你情深義重,他會為你奔走,為你改變制度……”

鬱久閭恩“嘶”地笑了一聲:“他不會。”

拓跋月還未答言,閭恩又道:“他不會。”

這一語,語氣更是篤定。

饒是拓跋月能言善辯,突然間也變得笨嘴拙舌。

她說不出話。

騙人的話,慰藉人的話,她都說得來,但鬱久閭恩痛苦得都要碎掉了,如何能騙她說,她可以不死,或是,自己有辦法?

鬱久閭氏,本為柔然王室。

拓跋燾登位後,鬱久閭紇帶著家人投奔大魏。不久,其妹鬱久閭恩入侍東宮,人前人後,太子都對鬱久閭恩極盡恩寵,但這仍不是她的保命符。

不論太子秉性如何,他都不可能保她。

天興六年時(1),拓跋嗣受封齊王。彼時,大魏尚無立儲之規,但拓跋嗣同時官任相國,加封車騎將軍之銜,權勢只在皇帝之下。

按“母死子貴”之制,其生母被賜死。拓跋嗣一時難以接受,悲痛欲絕,觸了父皇拓跋珪的逆鱗。

無可奈何之下,拓跋嗣暫且躲出宮城,待父皇氣消再還宮。

豈知,變故陡生。拓跋嗣的阿奴——拓跋月從未謀面的舅舅——清河王拓跋紹,竟趁亂弒父,惹出一場大禍……

前車之鑑,尚在眼前!

(1)公元4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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