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圈淡金色的虛影早已散去，但空氣裡還留著點甚麼。
不是威壓，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壓在另外三道虛影的心頭，讓這竹林裡的紫氣都顯得滯重了幾分。
朱雀陵光第一個回過神,她看著李出塵，臉上那抹慣常的精明笑意淡了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這小子引發修真大劫的事她早知道，甚至當初在青雲州就隱約看出此子命格不凡。
天機子也曾數次著重強調過李出塵的重要性,這也是她當年為甚麼肯與李出塵合作，給予其各種方便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這才多久？這傢伙從序列試煉中一進一出，便是真仙巔峰了,這還是散功重修後的結果！
這已經不是不凡能形容的了，這是踩著天梯往上蹦啊。
按照這個勢頭，怕是用不了多少年，就能真正和他們這些老傢伙平起平坐。
雖然個人的修為在席捲天下的大勢中或許不算甚麼，但這背後代表的氣運……太嚇人了。
陵光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心中那桿秤，無聲地又往李出塵這邊傾斜了幾分。
白虎監兵周身的淡金銳氣波動得最厲害，他根本沒在意甚麼引發大劫，他的眼眸死死釘在李出塵剛才背後虛影出現的位置，彷彿要從中挖出點實質的東西來。
道輪！真他媽是道輪！
雖然只是雛形虛影，但那觸及規則本源的道韻做不了假！
絕大多數人只有到了聖人境才能凝結道輪，他也算是其中的個例，在大洞觀虛中期就凝聚第一重道輪，不過其中的艱難，也只有自己知道。
而李出塵呢？真仙境，聽都沒聽過！這已經不是天賦異稟能解釋的了，這是逆天！絕對的逆天！
跟這種人合作……哪怕只是暫時，或許都能窺見更高處的風景。
他心中那點因為西界利益而產生的質疑和倨傲，在這一刻被那圈淡金虛影衝擊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期待。
玄武執明那幽暗如水的虛影表面依舊平靜，內裡卻早已是波瀾暗湧。
大世二十傑，應劫之人，他早就透過各種渠道分析過。
但分析歸分析，親眼見到這種不講道理的境界躍升和底蘊展示，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李出塵簡直就是一座正在瘋狂增值的寶藏！投資他，風險巨大，但可能的回報……想想就讓人心悸。
東界已亂，孟章明顯要借力，西界那殺胚看樣子也被鎮住了，南界朱雀更是早有關聯……此時若是再猶豫，等他們真把攤子鋪開，自己北界恐怕連口湯都喝不上熱乎的。
罷了，風險與機遇並存，他心中那杆算計的秤，終於也偏向了進場這一邊。
青龍孟章將三人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他臉上沒甚麼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以及疲憊深處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李出塵亮出的東西，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天道所鍾，時勢所造，人和所聚，更有那道輪虛影作為最顛覆認知的資格證明，這些足以成為撬動眼前死局的徵兆。
他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喉嚨，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斷迴盪在寂靜的竹林間：
“既然李道友已展其誠，其能，其勢。諸位，”他緩緩環視朱雀、白虎、玄武三道虛影，“表個態吧，四界鬼市就此結成同盟，共應時艱，謀取新天，誰同意？誰反對？”
話音落下，竹林裡只有風吹竹葉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朱雀陵光第一個打破沉默，語氣輕快卻帶著分量。
“南界附議，不過李道友，咱們親兄弟明算賬，具體章程，可要好好說道說道。”
白虎監兵周身的金霧收斂了些，那銳利的目光從李出塵身上移開看向孟章，發出一聲說不清是冷哼還是嘆息的悶響。
“西界，可，但具體章程，需細究，若有違我西界律法根本，莫怪本座翻臉。”
玄武執明水流般的聲音緩緩響起，不疾不徐。
“北界亦無不可，不過幽冥權柄，債務清算，資源交割等細則，需逐一理清，立契為證。”
李出塵在旁邊默默地聽著，這些人個頂個的都是老油條，當婊子還要立牌坊那種。
當然能在這短時間內達到這種效果已經實屬不易，李出塵的目的已經基本達到。
孟章等他們說完，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既無人反對，那此事便定了。”
他一句話，就把表態變成了無人反對，將同盟的大框架砸實了。
“自今日起，東南西北四界鬼市，結為攻守同盟，成立四方議事會，共商大計。
具體章程、權責劃分、利益分配，由籌備會詳議，可暫定三月為期，逐步敲定。”
留了一個緩衝期，也給了討價還價的空間。
就是這樣，沒有一上來就鎖死的東西，很多東西都得談。
“擇日不如撞日，眼下當務之急。”孟章話鋒一轉，看向李出塵，也掃過其他三人。
“是穩住東界局面，理清沈家禍端，此事，便由李道友牽頭處置，東界鬼市全力協助，此為同盟首務，亦是驗看彼此成色之機，諸位，可有異議？”
將最棘手，最緊急的沈家爛攤子直接交給李出塵去處理，並作為同盟的第一次協同作戰。
這個安排，既解了孟章的燃眉之急，也給了李出塵展示能力、積累同盟內資本的機會，同時讓其他三方可以在不直接涉入過深的情況下觀察評估，可謂一石三鳥。
李出塵瞟了一眼旁邊的青龍孟章，四界鬼市雖然沒有主次之分，但明顯其他三人都隱隱以他為首，原來也是有道理的。
“南界可提供必要情報支援。”
“西界可遣一隊刑律衛赴東界外圍，維持秩序，監察事態，防止有人趁亂徹底壞了規矩。”
“北界可開放部分緊急陰屬資源通道，平價供給東界，以穩地脈，安魂魄。”
其他三界鬼市也都給出了自己的方案，平日裡他們互相競爭，同時也互通有無，屬於那種一邊打還一邊握手的關係。
“如此甚好。”孟章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三道虛影見狀，也知今日之事已畢，光影流轉，相繼淡去，最終消散在竹林紫氣之中。
石桌旁，只剩下孟章本尊，以及坐在對面的李出塵。
孟章看起來更疲憊了，咳嗽了兩聲，臉色又蒼白了幾分，看起來就像是坐了病。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看向李出塵。
“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但李道友，前路絕非坦途，四方心思各異，利益糾葛萬年，穿透數代傳承，絕非一次會議，一紙盟約所能化解。
沈家之事……你需謹慎，這不僅是救你的人，更是立威、立信之戰。”
“我明白，多謝前輩。”
李出塵點了點頭，實際上他心中還是有一個疑惑，別人都傳著青龍孟章很是高冷，可他在這件事情上卻顯得格外的用心。
東界鬼市出現的混亂其實說大也並不大，甚至都不用他這位東界無間客棧的大掌櫃出手，金銀窟的萬寶來自己就能搞定。
畢竟受到重創的是東臨沈家，東界鬼市的損失並不大。
這麼做更像是給李出塵搭臺子鋪路，順利促成四界同盟這件事。
而在這其中獲得的好處，拼坤坤肯定是遠大於其他四界鬼市的，二人此前並沒有任何交情，這番讓利讓李出塵心中不免狐疑起來。
但人家不說，咱現在也不好問，否則總有一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覺。
“還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