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請講。”
“你那徒弟,青提小友,”孟章緩緩道,“可否容我,與她單獨一敘?”
李出塵眉頭緊鎖,突然提到了青提,難道這老登還看上了自己的徒弟不成?
不過轉念一想,二人皆是龍族成員,應該是這層關係在。
“同族敘舊?”
“就算是吧。”
“她身負真龍血脈,卻也因此受族中詛咒厭棄,對龍族之事……向來敏感,掌櫃為何要單獨見他?”
孟章沉默了片刻,那雙彷彿蘊含星河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追憶,有悵然,也有一絲同病相憐的寂寥。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些:
“因為,我與她或許是同一類人。”
他抬眼直視李出塵,一字一句道:
“我也曾是……無角之龍。”
無角之龍。
李出塵眼神驟然一凝,在龍族古老嚴苛的血脈等級與觀念中,無角往往意味著天生殘缺,血脈不純,或是揹負著某種不祥的詛咒,是被排斥,被邊緣化的存在。
龍族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種族,對於血脈的狂熱要比其他種族都要極端。
難怪孟章身上總有一股化不開的沉鬱與困頓,他統御東界陰影面的霸業,或許不僅僅是對外博弈的結果,也與這無角的身份所帶來的內部壓力和掙扎息息相關。
李出塵沒有立刻答應,他沉吟了數息才道:
“此事,我需問過青提本人意願,她若不願,我不會強求,她若願見,時間地點,也需由她決定。”
這是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青提,也是一種保護。
孟章聽到這個回答後,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欣慰的表情。
離開紫竹林,與等候在外的萬寶來匯合時天色已近傍晚。
東界鬼市上空那永恆的迷離光彩此刻也顯得有些黯淡。
“李老闆,孟掌櫃有何吩咐?”
萬寶來湊近,低聲問。
“先回去。”
李出塵言簡意賅。
回雲上人間客棧的路上,萬寶來抓緊時間彙報了剛收到的幾條緊要訊息:
“東界鬼市這邊的沈家人員,一個時辰前已全部撤離,看方向是迴天羅界血鳳族地了。
東臨界沈家本家那邊訊息也傳過來了,內訌得厲害,據說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徹底併入血鳳一族,另一派想保持獨立,已經動了手,死了不少人。”
“定親宴那個新郎官,血鳳族的,確認死了,屍骨無存,新娘……沈家那位小姐,依然下落不明,沈家和血鳳都在瘋找。”
“另外,我們安插的眼線冒死傳訊,您說的那位同伴……很可能被當作重要囚犯,隨同沈家那些核心人員,一起被押往天羅界了,押解隊伍裡有血鳳赤羽衛的高手,還有沈家黑衛。”
聽完,李出塵腳步未停,腦中已飛速盤算起來。
山雞哥被帶往天羅界,這在意料之中。
沈家內訌,血鳳瘋狂搜尋失蹤的沈家新娘……局面比他預想的更混亂,但也意味著,有機可乘。
回到客棧密室,青提已經等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好奇。
“師父,萬掌櫃說我們要去天羅界?還有……”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位青龍掌櫃,要單獨見我?”
李出塵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青提也坐。
“你怎麼想?”
青提抿了抿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關於無角之龍,關於自己身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詛咒和血脈的排斥感,一直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雖說自己已經透過金烏靈果完成了蛻變,但她仍對這件事情抱有疑問。
如今,一個同樣被稱為無角之龍,卻已站在四界鬼市權力頂端的傳奇人物要見自己……
她眼中閃過一絲掙扎,迷茫,最終漸漸化為一種堅定。
“我去見他。”青提抬起頭,看著李出塵,“師父,有些事……關於我自己,關於無角之龍,我想弄明白。而且,”她深吸一口氣,“如果這位孟章掌櫃真的和我有類似遭遇,或許……他對龍族內部,對血脈詛咒的瞭解,比我們知道的要多,這可能……對我們以後有幫助。”
“還有我對身上的青龍傳承仍有些疑惑,他既擁有青龍之名,,或許與那位青龍真祖也有關係。”
李出塵看著徒弟眼中那成熟的決斷和深慮,心中微嘆,這小丫頭確實長大了。
未來的路很長,不能事事都靠他去為她做決斷,人說到底還是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李出塵點了點頭。
“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你來定,覺得不妥,隨時可以取消,一切以你自身安危和意願為先。”
“謝謝師父。”
青提鬆了口氣,隨即問道,“那我們去天羅界……”
“今晚就走。”
李出塵站起身,“山雞哥在那邊,沈家那個新娘子也在我們手上,先去探明情況,能暗中救人最好,不能,就拿人去換。”
隨後,李出塵來到關押沈家新娘的房間。
那女子依舊昏迷,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即便在昏睡中,眉心也緊緊蹙著,身上染血的嫁衣已經換成了乾淨的桃花色衣衫。
李出塵取出幾道符籙,揮手打入其體內,將其殘存修為徹底封死,又餵了一顆穩固心脈、延緩傷勢的丹藥。
然後對跟進來的青提道:
“戴上遮面斗笠,路上就說是在東界救下的重傷散修,與我們同行求醫。”
“明白。”
青提手腳麻利地開始準備。
一炷香後,一艘通體灰黑、毫不起眼的小型飛舟悄然升空,穿過東界鬼市上空的結界,沒入深沉夜色,朝著天羅界的方向疾馳而去。
飛舟艙內空間不大,李出塵閉目調息,梳理著今日種種,青提在一旁照看依舊昏迷的沈家新娘。
安靜了沒多久。
“李出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