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來那話說完,李出塵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對面那張因為急促呼吸而微微晃動的胖臉。
五代青龍,孟章。
東界無間鬼市真正的主人,這個名頭,他聽過不止一次,但和絕大多數人一樣,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就連和他打過不少交道的南界朱雀陵光提起這位,也只是搖頭說:
“那是個徹頭徹尾的家裡蹲,見過幾次,看不透”。
如今這位看不透的主兒主動要見自己。
“孟章掌櫃要見我?”
李出塵放下茶杯,語氣淡然,“為了沈家這檔子事?”
“是,也不全是。”
萬寶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壓低聲音。
“沈家的事是個由頭,但火燒到這個程度,已經不只是沈家的事了。
青龍大人說,是時候見見您這位想給四界鬼市‘換個活法’的人了,東界鬼市日常事務都是我在管,但這種事情,從來都是請示他的。”
李出塵點點頭,這才合理。
和萬寶來的口頭約定,最多算是在東界這潭渾水裡插了根棍子,探探深淺。
真要攪動風雲,想把這四界的渾水併到一處,非得找到那個握著真正閘門的人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別讓您家那位青龍大人再等著了,帶路。”
李出塵沒有多餘的廢話,萬寶來明顯鬆了口氣,連忙起身。
他們沒有返回燈火輝煌的東界無間客棧核心區,反而出了客棧,沿著坎區僻靜的巷道七拐八繞,最後竟出了鬼市範圍,朝著鬼市邊緣地帶,一片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紫光的竹林走去。
竹林很深,紫氣氤氳,然而這裡的靈力幾乎為零,行走其間,讓人感覺氣息有些滯澀,只是行走片刻就覺得心中有些煩悶。
那小晚風吹著竹葉沙沙作響,本應該是有幾分禪意在裡面的,可在這裡更是讓人焦躁。
要不是李出塵一直盯著負面狀態列,還真吃不準這裡有甚麼東西。
“李老闆,接下來我會走在前面,請時刻留意著我的腳印落點,跟著一塊走就行。”
“鬼霧迷障之術?青龍大人還玩這個?”
李出塵眉頭一皺,五代青龍這種級別的人,若想設定結界來維護自身的清修,完全可以有更高明的手段。
這招就有點像拉一坨屎放在家門口,然後等著別人踩。
伎倆很低,但很噁心。
“誒!?噤聲,噤聲!”
萬寶來驚慌地左顧右盼,好像害怕有甚麼東西從那竹林裡出來。
這和他之前在金銀窟訓斥手下的暴脾氣判若兩人。
“其中緣故,道友就先別打聽了,跟著來就對了。”
見萬寶來面露哀求,李出塵也只好點了點頭,收起了好奇心。
然而這個胖子在前面走幾步就停一下,左右看了看,再繼續往前走,以至於兩人在竹林中的行進效率非常慢。
前面完全沒有甚麼成型的路,全看萬寶來自己怎麼走。
“萬掌櫃的汗流得有點多啊,看來不常來,都把最基本的路線給忘了。”
“李老闆有所不知,這陣法節點暗藏在每一片落地竹葉之中,看起來是木行之陣,但又借天風之變,這風一吹,竹葉的位置便發生了變化,也是不容易。”
萬寶來的眼睛都快瞪了出來,可以的話,他是真不想親自前來。
一旦觸發到錯誤的陣法節點上,雖不至於喪命,但也是很頭疼的事情。
道路並非直通,而是曲折迴環,暗合某種困鎖之局。
李出塵跟在後面,也開始暗自留意那竹葉上的陣法變化。
雖然他不認為五代青龍會對他抱有甚麼敵意,但凡事多留一手準備也好。
永遠不要將自己完全交於別人的手上,這就是李出塵的信條。
竹林最深處,景象豁然開朗。
一枯一榮兩株參天古竹相對而立,枯者焦黑如炭,卻隱隱有生機內蘊,榮者青翠欲滴,枝葉間卻流轉著遲暮之氣。
竹下,一方天然青石被打磨成棋坪,一個身著樸素青麻布長袍、長髮披散的中年男子正獨自對弈。
他落子很慢,手指修長穩定,膚色略顯蒼白,看上去像個體弱多病的書生。
但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眸,開合間似有星辰幻滅,星河倒轉。
只是此刻,那眼底深處沉澱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眉宇間鎖著一縷沉鬱,彷彿揹負了千萬年的沉重。
五代青龍,孟章。
東西南北四象,這位五代青龍孟章應該是輩分最大的了。
要麼就是他命長,要麼就是他手夠黑,能穩坐現在這個位置。
李出塵腳步在竹林邊緣微微一頓,遠遠瞧著那坐在紫竹林中的青龍孟章。
竹下之龍,好一個“籠”字。
這位統御東界陰影面的霸主,其處境恐怕比外界任何猜測都要艱難。
這不是那種昏暗無光的地牢,也不是那種亭臺樓閣的軟禁,而是一種李出塵從未見過的高層次囚牢。
取意不取形,以無形困有形,這手段相當高。
萬寶來在距離棋坪三丈外便停下,躬身行禮,低聲道:
“掌櫃,李老闆到了。”
孟章沒有抬頭,依舊看著棋盤,只是抬手,朝對面空著的石凳隨意指了指。
萬寶來會意,對李出塵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則無聲退到更遠處的竹林陰影裡,垂手侍立,如同一尊石像。
李出塵抿了抿嘴,走到石凳前坐下。
那石凳的冰涼甚至有些凍屁股,以至於李出塵都輕哼了一聲,但還是故作鎮定地坐了下去。
老呂頭曾經說過,咱家的人不管走到哪兒,都要大大方方的。
老呂頭當年是這麼說的,自己和山雞哥也是這麼做的,所以他建立瞭如今人人都得側目的拼坤坤,世界背面的挑戰者。
而山雞哥則勾搭上了沈老太君,無他,主打一個率性而為,大大方方。
一時間,只有棋子偶爾落在青石上的清脆響聲和風吹過紫竹葉的沙沙聲。
“沈家的事,你看見了。”
孟章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他依舊看著棋盤,彷彿在自言自語。
“當時晚輩就在現場。”
“你怎麼看這件事?”
“敲山震虎,有人不想讓我們拼坤坤上桌吃飯,所以想把整個桌子都掀了。”
李出塵看著棋盤,黑白子糾纏,殺機四伏,但白棋一條大龍已隱隱被黑棋困住,左衝右突,找不到生路。
“敲山震虎......你好像對拼坤坤如今的實力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