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裡,空氣的流動都好像變緩了。
客棧掌櫃那句“暴斃了”還在耳邊,李出塵手指停在半空,懸在桌面上方。
窗外,東界鬼市各色燈光仍舊亮著,一切如常。
可這如常底下,剛死了一個不該死的人。
一場拍賣會在即,最核心的首席鑑寶師死掉了。
“不是意外。”
李出塵收回手,站起身。
“師父早有預料?”
青提轉頭看向李出塵,師父連這事兒都提前預料了?
“不是早有預料,而是這個人死的不對,但也很對,備車,去金銀窟,現在。”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是自己剛剛來這兒就死,恐怕是甚麼人在這甩了一通下馬威。
畢竟自己現在要牽頭搞的四界鬼市融合,在很大程度上觸及到了太多人的利益。
恐怕有些人已經狗急跳牆了。
而自己要是被嚇得縮在這裡面,那拼坤坤以後也成不了氣候了。
青提欲言又止,看了眼門外,山雞哥還沒回來。
李出塵已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流星。
“不等他,你跟我去。”
車駕很低調,通體玄黑沒有標識,拉車的是一對毛色灰暗的玄駑獸,只在眼睛轉動時偶爾閃過一絲不尋常的精光。
越是靠近乾區,街道越寬,兩側樓宇越高,燈火越亮。
行人衣著從樸素的深色勁裝,逐漸變為綾羅綢緞,佩玉叮噹。
空氣中靈氣的濃度明顯提升,但混雜了更多東西,如昂貴的薰香,高階靈玉特有的冷銳氣息等。
金銀窟不是一棟樓,是十幾座形態各異,卻又被空中廊橋與靈光鎖鏈緊密勾連在一起的巨型樓閣。
主樓形似聚寶盆,簷角飛翹,掛滿拳頭大小的明珠與風鈴狀的法器。
門口守衛八人,分立兩側,清一色真仙修為。
李出塵的車在門前被攔下,掌櫃下車,遞過一枚不起眼的木牌。
守衛首領接過,神識一掃,木牌上浮現一個極淡的金錢虛影。
只見其面無表情,側身讓開,但目光在李出塵和青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踏入主樓,奢靡之氣撲面而來。
“哇,師父,這鋪地的整塊玉石都是青陽暖玉,這個也太浪費了。”
跟在李出生身後的青提小聲蛐蛐起來,這就是純鋪張了,質地並不算堅韌的暖玉可不是用來鋪地的。
“師父出門前不都跟你說了嘛,不要老是一驚一乍的,懂不?”
“嗯,我明白,師父,我工具都帶好了。”
青提手中靈光一閃,便拿著一把小鋤頭在李出塵面前晃了晃。
“等一會兒趁這些守衛不注意,我就……”
“哎喲,行行行,你給我消停點兒吧。”
李出塵連忙將青提手中的小鋤頭給撤了下來,這是自己平時給錢給少了嗎?
引路的僕從屏著呼吸,領著李出塵二人繞過正廳,穿過幾重回廊走向深處。
越往裡走,喧譁聲越低,但一種無形的壓力卻漸漸瀰漫。
廊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黑檀木門,門上刻著繁複的聚財陣法,此刻正微微發光。
尚未靠近,門內的怒吼和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便傳了出來。
“查!再給老子查!”
聲音因憤怒而有些變形,但中氣十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三天!就給你們三天!老子不管他是怎麼死的!我要知道是誰讓他死的!為甚麼死在我金銀窟的地盤上!”
又是一聲脆響,像是甚麼玉器砸在了地上。
“喲,這玉器的聲音可脆,師父,最起碼得值五萬靈石。”
青提站在房門外,繼續跟李出塵打趣道。
“找不到線索,查不出名堂,你們全都給我滾去孽債臺!身上的零件拆乾淨了,能抵多少債算多少!”
孽債臺三字一出,門外的李出塵明顯感覺到引路僕從和門口兩名守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色瞬間發白。
引路僕從硬著頭皮,顫抖著叩響了門環。
裡面的怒罵聲戛然而止,幾息令人難熬的沉默後,門內傳來一個強壓怒火的聲音:
“誰?”
“掌、掌櫃的,有客……有客人求見,說……說是為‘虛空晶塵’之事。”
僕從聲音發緊,只覺得自己喉嚨好像都失水乾涸了。
又過了幾秒,黑檀木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
地上散落著青瓷碎片和幾片疑似玉簡的殘骸,四名管事模樣的人躬身垂首站著,額頭冷汗直冒,大氣不敢出。
書案後,站著一人。
此人身材微胖,面容白淨,留著一縷修飾精緻的短鬚,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逼人,此刻因怒火而微微發紅。
一襲暗金色錦袍,袍上用同色絲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金錢紋,隨著他呼吸,那些金錢紋路彷彿在緩緩流動。
正是金銀窟三位話事人之一,掌管賭場與黑市,綽號“銀算盤”的萬寶來。
門開的瞬間,他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就像兩把刀子,猛地紮在了李出塵身上。
李出塵迎著那目光走了進去,青提緊隨其後。
“萬掌櫃,冒昧打擾。”
李出塵拱手,語氣平靜。
“聽說掌櫃正在尋‘虛空晶塵’,在下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萬寶來沒說話,就那麼盯著李出塵,目光在他臉上、身上掃了幾個來回。
書房裡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地上碎片偶爾發出的輕微咔嗒聲。
幾息之後,萬寶來臉上那層因憤怒而漲起的紅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換上的是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明。
他揮了揮手,聲音也恢復了平穩,甚至有些刻意低沉:
“都出去,門外守著,任何人不準靠近。”
那四名如蒙大赦的管事連忙躬身,逃命似的退了出去,最後一個出去的人小心翼翼地帶緊了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上和牆壁上隱匿的陣法紋路逐一亮起,將室內與外界徹底隔絕。
萬寶來轉過身,走到巨大的琉璃窗邊,背對著李出塵望向窗外金銀窟璀璨的夜景。
“虛空晶塵……”
他慢慢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大老闆的訊息倒是靈通。”
他頓了頓,忽然輕笑一聲。
“不,該叫你,李宗主,畢竟想一口氣吞下東南西北四家鬼市重立山頭的,自然當得起宗主一詞。”
他說的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萬掌櫃好靈通的訊息。”
李出塵對此也並不在意,許多情報雙方都是透明的,就比如自己這次來到東界鬼市,這些人如果不知道,那才是奇了怪了。
“靈通?”
萬寶來猛地轉過身,臉上那絲偽裝的笑意消失了,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靈通就不會連自己手下首席鑑寶師怎麼死的都查不明白!在自己家裡!密室!陣法完好!人進去還好好的,出來就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沒有傷口!沒有中毒!神魂俱滅,乾乾淨淨!”
他向前踏了一步,錦袍上的金錢紋路彷彿都跟著躁動起來。
“明人不說暗話,你選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恐怕不只是想做筆晶塵買賣那麼簡單吧?是為七天後我那場可能變成笑話的拍賣會?還是為……”
他抬手指了指腳下,又劃了一圈,意指整個東界。
“我們腳下這潭越來越渾、越來越燙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