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雞哥和青提離開後,靜室裡還留著一點醬肘子和靈茶混合的奇怪氣味。
李出塵本打算走到窗邊,想推開窗散散,八代朱雀就這樣走了進來。
沒敲門。
李出塵動作頓住,沒回頭,或者說懶得回頭。
能不經通報直接進到這層靜室的,風雲樓裡不超過三個。
而會在這個時辰,用這種方式進來的,只可能是一個。
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某種特有的韻律。
空氣裡多了縷極淡的清冽冷泉香氣,將原先那點雜亂氣味壓了下去。
“李大老闆如今真是貴人事忙。”
聲音響起,不高,帶著點慵懶,尾音微微上挑,像一根羽毛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沉穩中又藏著刀鋒。
李出塵轉過身,八代朱雀站在那兒,一身暗金流雲紋的宮裝,襯得膚色如冷玉,赤玉朱雀簪斜插,振翅欲飛。
她沒看李出塵,目光先掃了圈靜室桌上還沒收起的茶盞,蒲團邊一點可疑的油漬,角落裡那隻安靜的暗紅劍匣。
最後視線才落到李出塵臉上,唇角彎起個弧度,眼裡卻沒多少笑意。
“想見一面,還得我親自登你這風雲樓的門檻。”
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清晰。
“排場是越來越大了。”
李出塵臉上沒甚麼表情,抬手朝窗邊的矮榻示意了一下。
“朱雀掌櫃說笑,南界事務繁雜,你能來,是風雲樓的福氣。”
他轉向門口,敲了敲手邊的桌案。
“青提,看茶。”
本已退下的青提無聲出現在門邊,低頭應了聲是,快步去取新茶具。
經過朱雀身邊時,腳步放得極輕。
朱雀這才邁步,在矮榻另一側坐下,宮裝下襬在榻沿鋪開,分毫不亂。
她沒再看李出塵,目光落在青提燙杯沏茶的動作上,似乎頗有興致。
茶香很快氤氳開來,是頂級的大羅山霧尖。
“茶不錯。”
朱雀接過青提奉上的白瓷杯,指尖貼著杯壁試了試溫度,沒喝,抬眼看向李出塵。
“聽聞李大老闆最近有大志向?”
李出塵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掌櫃指的是?”
“整合四方鬼市,重立道統。”
說完,朱雀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瓷器磕在檀木矮几上,發出清脆響。
“氣魄是夠驚人的,四界鬼市歷代掌櫃,不是沒有人這有這樣的野心,但都沒有做成,不知李老闆……”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針。
“這新起的爐灶,柴火怎麼分,座位怎麼排,李大老闆心裡有數了麼?”
房間內安靜一瞬,只有窗外隱約傳來鬼市永不間斷的模糊喧囂。
“時局逼人。”
李出塵聲音平穩,先是吐出了這四個字。
“單打獨鬥,或者只守著一畝三分地都走不遠,合則力強,至於章程,無非權責對等,風險共擔。”
“權責對等。”
朱雀重複了一遍,笑了笑,只是那笑有點冷。
“說得好聽,南界鬼市好歹也算拼坤坤起家的地方,咱們合作,自問不算虧待,這新宗若立,南界鬼市算個甚麼?”
八代朱雀心有不悅也是正常,畢竟一開始合作建立道統只有他們兩家,如今又拉來了另外三個,那他們的利益就要被稀釋了。
“自然是元老基石之一。”
李出塵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的迴避。
“之一。”
八代朱雀若有所思,指尖在杯沿輕輕劃過。
“這基石上頭,能分到幾間房,幾座庫?長老會里,南界鬼市的聲音又能有多響?李大老闆,畫餅充飢的事,我見得多了。”
她頓了頓,不等李出塵回應,話鋒忽然一轉,語氣卻更淡了些:
“你也別拿這些話糊弄我,北界耶律家,你暗地裡聯絡了不止一輪了吧?怎麼,是覺得我南界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還是說……”她目光銳利起來。
“上次仙盟那點風波,我這邊援手慢了幾拍,李大老闆就記在心上了?”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撕開了那層客氣。
李出塵放下茶杯,瓷器與茶案相觸,聲音比朱雀剛才那一下更穩。
“掌櫃訊息靈通,北界那邊確有接觸,時勢如此,多條路多個選擇,正常,至於仙盟舊事……”他停頓片刻。
“當時各自有難處,談不上記不記,今天能坐在這兒談新灶,正說明舊灶的火,還沒滅。”
他抬眼看向八代朱雀,似乎想讀懂對方心中的想法。
“新宗架構,必有長老會統合各方,席位多少,一看各家出多少力,投多少本,二看往後能做成多少事。
南界若願鼎力相助,該有的席位,該得的分量,自然不會讓人失望。”
出力,投本,做成事,三個條件,清清楚楚。
八代朱雀聽完,臉上那點冷意反而散了,身子往後靠了靠,倚著榻背,重新端起茶杯。
這次她慢慢啜了一口,像是真的在品茶。
曾經那冒冒失失的小子如今真的是一個在商場征伐的老手了,自己已經很難在這傢伙手上討得更多的好處。
“李大老闆下一站,是東界金銀窟吧?”
她忽然問,話題跳得有些遠,“去找那算銀算盤萬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