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都，風裡還帶著涼意，但衚衕口的那些老槐樹已經冒出了嫩芽。
安家院子裡的葡萄架又活過來了，枝條上鼓著毛茸茸的小苞，看著就喜人。
明明站在特產店的櫃檯後面，正拿著抹布擦貨架，動作不緊不慢的。
幾年下來，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從魯省來的毛頭小夥子了。
個子又躥了一截，肩膀寬了人也壯實了。
站在那兒穩穩當當的，像個大人了。
店裡收拾的井井有條，海參、乾貝、蝦米，一樣一樣碼的整整齊齊，看著就舒坦。
這些年他的變化，安家人都看在眼裡。
當初那個怯生生的少年，如今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人了。
白天管著特產店，晚上還去夜校上課，會計證拿到手後又報了更高的文憑，說要再往上考。
林素素常跟安青山唸叨，說明明這孩子爭氣，沒白疼他。
安青山就點頭，說這孩子老實，肯幹，有出息。
可有一件事，讓家裡人都犯愁。
明明今年二十四了，還單著。
在老家，二十四歲的男人孩子都該打醬油了。
可他倒好，誰給介紹物件都搖頭，說不急不急，先立業後成家。
馬大舅母急的不行，隔三差五就給林素素打電話，讓她在京都給明明張羅。
林素素也急，可她一跟明明提這事，他就笑著說。
“姑，我還小呢！”
然後該幹嘛幹嘛，根本不往心裡去。
安母也念叨，說這孩子怎麼就不開竅呢。
安紅英更直接，說你這樣下去，好姑娘都讓別人挑走了。
明明聽了就笑，也不反駁，但也不鬆口。
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這天下午，林素素在素染坊總店裡忙著，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是魯省那邊打來的。
“林姐，是我，小芳。”
林素素眼睛一亮。
“小芳！你怎麼想起來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
“林姐，我下週一去京都出差，我去參加一個展銷會。我想著正好去看看您，給您帶點老家的東西。”
林素素高興得不行。
“好好好，你來！我安排人去接你。火車票買好了沒？哪天到？幾點？”
“買好了，週一下午三點到。”
林素素記下來，掛了電話，心裡盤算著派誰去接。
她自己走不開，店裡事多，安青山也忙，厲見明那邊更是指望不上。
想來想去，想到了明明。
明明下午店裡不忙，去火車站也方便。
正好讓他去接人，年輕人之間好說話。
她拿起電話，撥到特產店。
“明明，姑跟你說個事。魯省那邊有個同事要來京都出差，週一下午三點的火車，你去接一下。姑娘叫劉小芳，你舉著牌子，別認錯了。”
明明應了一聲，也沒多問。
林素素掛了電話，也沒多想，繼續忙店裡的事。
週一下午，明明提前半小時就到了火車站。
他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面寫著劉小芳三個字，站在出站口等著。
站前廣場還是那麼多人，扛著大包小包的，拖家帶口的，行色匆匆的。
明明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等著。
廣播響了。
“從魯省方向來的KXXX次列車已經進站……”
人流開始往外湧。
明明把牌子舉高了些，目光在人群裡搜尋著。
然後他就看見了她。
一個年輕姑娘拖著一個大行李箱，從出站口擠出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紮成馬尾，臉被風吹的紅撲撲的。
箱子沉的很，她拖的有點費勁，左躲右閃的避開人群，額頭上都冒汗了。
明明看了一眼手裡的牌子，又看了一眼那姑娘。
應該就是她了。
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劉小芳同志？”
那姑娘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是林姐派來接我的？”
明明點點頭，把牌子收起來，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
“給我吧。”
劉小芳有點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明明沒說話，直接把箱子接過來。
箱子確實沉，他拎著往站外走，劉小芳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你叫啥？”
“馬睿。”
“馬睿？”
劉小芳唸了一遍。
“你多大了？”
“二十四。”
劉小芳笑了。
“那我比你大，我二十五。你得叫我姐。”
明明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劉小芳也不在意，跟在後頭嘰嘰喳喳的。
“林姐派你來接我，你是她啥人？親戚？還是店裡的夥計？”
明明想了想。
“她是我姑。”
“哦——原來是一家人。”
劉小芳恍然大悟，又打量了他一眼。
“你長得不像林姐，林姐好看，你嘛……”
她故意頓了頓。
“也還行。”
明明耳朵有點紅，沒說話。
劉小芳在後面偷偷笑了。
出了站，明明把行李箱放到後備箱。
一路上兩人倒是沒怎麼說話。
偶爾也是劉小芳自己說幾句。
到了素染坊總店門口，明明把車停好，把行李箱拿下來。
劉小芳跳下車，四處打量著。
“這就是林姐京都的店？真氣派。”
明明把箱子拎到門口。
“姑在裡面，你進去吧。”
劉小芳點點頭，往裡走了幾步，又回頭。
“馬睿，謝謝你啊。”
明明搖搖頭：“不客氣。”
她笑了笑，推門進去了。
明明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去，才轉身開車回店裡去。
那天晚上，明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總是那個姑娘的臉，紅撲撲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他想起她說“你得叫我姐”時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明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朵有點燙。
第二天，劉小芳去展銷會忙了一天。
第三天，她又來素染坊找林素素彙報工作。
明明正好來送賬本，推門進去，就看見劉小芳坐在櫃檯後面，跟林素素說著甚麼。
她今天換了件藕荷色的上衣，頭髮還是紮成馬尾，但看著比前幾天精神多了。
她看見明明，眼睛一亮，衝他招手。
“馬睿！又見面了！”
明明走過去，喊了一聲姑，把賬本遞過去。
林素素接過來翻了翻，點點頭。
“放這兒吧。”
劉小芳湊過來，好奇地看他。
“你還會算賬？”
明明點點頭。
林素素在旁邊笑了。
“明明現在可厲害了，會計證都考下來了。店裡賬目都是他管。”
劉小芳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還是個文化人呢！”
明明耳朵又紅了。
“姑我先走了！”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劉小芳在後面喊。
“哎，你跑甚麼？我還沒說完呢！”
明明走的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