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禾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這件棉襖。
是舅媽去年做的，扎染的料子，靛藍的底子上暈開白色的花紋，穿了一年了，洗的有點發白，但她一直覺得挺好看的。
她從來沒想過這件棉襖值多少錢。
孫小梅在旁邊小聲說。
“嘉禾，你身上這件棉襖，是不是也是素染坊的？”
安嘉禾低頭看了看，點點頭。
孫小梅湊近看了看，輕輕摸了摸料子，驚歎道。
“這做工真好，我在老家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布。”
安嘉禾被她們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把話題岔開了。
可這件事，已經在宿舍樓裡傳開了。
當天晚上，就有人來串門了。
先是隔壁宿舍的女生，藉故來還東西，眼睛卻一直往安嘉禾的床上瞟。
第二天，事情變得更離譜了。
早上她去上課，走在路上，有人衝她打招呼。
以前從來不說話的女生，忽然衝她笑了。
中午去食堂，打飯的阿姨都多給了她一勺菜。
安嘉禾受寵若驚，又有點摸不著頭腦。
劉敏跟在她旁邊，小聲說。
“嘉禾，你不知道？現在全系都知道你舅媽是素染坊的老闆了。”
安嘉禾愣住了。
“誰說的？”
劉敏搖搖頭。
“不知道，反正都傳開了。”
安嘉禾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媽和舅媽來的時候，那個借東西的女生在門口多看了好幾眼。
她從來沒想過，會因為這些東西會讓人看得起她。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下午的事。
古代漢語課，她照例提前到教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把書包放下，旁邊就有人坐下了。
不是李建平，是班裡的一個女生。
但平時不怎麼跟她說話。
那女生笑著跟她打招呼，問她筆記能不能借抄一下，又問她週末去不去逛街。
安嘉禾有點不習慣，但還是禮貌的應著。
上課鈴響了，李建平走進來，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看見安嘉禾旁邊的位置已經被人佔了，愣了一下，找了個後排的位置坐下。
安嘉禾沒注意到這些，她翻開書，認真聽講。
下課的時候，那個姓王的女生忽然問她。
“安嘉禾，你舅媽店裡招人嗎？我週末想找個兼職。”
安嘉禾愣了一下，搖搖頭。
“我不太清楚，得問問我舅媽。”
那女生笑了。
“那你幫我問問唄。”
安嘉禾點點頭，心裡卻有點彆扭。
以前沒人跟她說話的時候，她覺得孤單。
現在有人跟她說話了，她又覺得不自在。
因為她明白，這些人都是因為她舅媽的身份和她家的家庭條件才湊上來的。
……
週六一大早，康康正在宿舍裡看書，宿管讓他去傳達室接電話。
“康康，你今天去接你大丫姐一起回來。”
林素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笑意。
“你奶奶過六十大壽，咱們在京都飯店定了包房。你坐公共汽車去師範大學，接上你姐，別讓她一個人坐車。”
康康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王大志從後面好奇的問。
“你奶奶過壽？在京都飯店？那可是高檔地方！”
康康點點頭，回宿舍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書放好，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又套了件深藍色的毛衣。
王大志看著他收拾，嘖嘖出聲。
“安澤，你們家到底甚麼來頭？京都飯店定包房，那得花多少錢？”
康康搖搖頭，他是真不知道。
家裡的事他從來不過問，媽給多少生活費他就花多少，從不亂花。
但王大志不信，說，“你就裝吧！”
康康也不解釋，背上書包就出了門。
從京都大學到師範大學，坐公共汽車要四十分鐘。
康康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街景，想著奶奶過壽的事。
安母今年六十了，在農村這是大日子，得好好辦。
林素素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訂飯店、定選單，忙的腳不沾地。
公共汽車到站，康康跳下來，往師範大學門口走。
週末的校園比平時安靜些，但還是有三三兩兩的學生進出。
康康穿著白襯衫、深藍毛衣，高高瘦瘦的，往門口一站，就有人看過來。
他也不在意，去傳達室說了找安嘉禾後，就站在那兒等大丫姐出來。
等了沒多久，就看見安嘉禾從裡面快步走出來，旁邊還跟著兩個女生。
“康康！”
安嘉禾遠遠的就喊他，臉上帶著笑。
康康迎上去。
“姐。”
安嘉禾拉著他的手，對旁邊的女生介紹。
“這是我弟弟安仁，在京都大學唸書。”
那兩個女生瞪大了眼睛。
京都大學？那可是全國最好的大學！
一個女生打量著康康，遲疑的問。
“你弟多大了？看著好小。”
安嘉禾笑了，帶著點驕傲。
“虛歲十五，全市狀元。”
兩個女生倒吸一口氣。
十五歲的狀元？京都大學？這簡直是天才！
她們看康康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一個女生忍不住說。
“安嘉禾，你弟也太厲害了吧！”
另一個也跟著點頭，說你們家基因真好。
安嘉禾聽著這些話，心裡美滋滋的。
她挎著康康的胳膊對那兩個女生揮揮手。
“我們先走了，家裡有事。”
走出校門，安嘉禾才鬆開手，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笑了。
“康康，你今天專門來接我的？”
康康點點頭。
“媽讓我來的，怕你一個人坐車。”
安嘉禾心裡一暖。
“走吧，別讓家裡等急了。”
姐弟倆上了公共汽車，安嘉禾坐在靠窗的位置，康康坐在她旁邊。
車子晃晃悠悠的開著，安嘉禾看著窗外好奇的問。
“康康，你在學校，有沒有人給你寫情書？剛剛我同學看到你眼睛都冒光了！”
康康愣了一下，沒說話。
安嘉禾看他那副樣子就笑了。
“肯定有，你長得帥，又是狀元，肯定好多女生喜歡。”
康康耳朵有點紅。
“姐，我還小。”
安嘉禾笑得更厲害了。
“都十五了還小啊！我在學校，也有男生追我。”
康康看著她。
“那你答應了嗎？”
安嘉禾搖搖頭。
“沒有。我要念書，畢業以後當老師。”
康康點點頭。
“挺好的。”
心裡卻想著要是大丫姐同意了，姑父在家肯定又要哭咯。
安嘉禾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弟弟雖然話不多，但讓人特別踏實。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車子到站，姐弟倆下車往杏花衚衕走。
還沒到院門口，就看見一輛小貨車停在衚衕口，車斗裡堆著白花花的豬肉。
半扇豬，從中間劈開的，骨頭連著肉，在陽光下泛著光。
厲見明正從車上往下搬，繫著圍裙，臉上全是汗。
“姑父。”
康康喊了一聲。
厲見明抬起頭，看見他們，笑了。
“康康，大丫，回來了？快來幫忙，這半扇豬可沉了。”
安嘉禾走過去，看著那半扇豬，嚇了一跳。
“爸，你買這麼多肉乾嘛？”
厲見明憨厚的笑道。
“你姥姥過壽，得吃好啊。這豬是我專門去鄉下收的，土豬，肉香。你媽說了，要做紅燒肉、燉排骨、炸丸子，還要包餃子，半扇還不夠呢。”
安嘉禾看著那半扇豬肉，又看看爸滿臉的汗，心裡又酸又暖。她趕緊上去幫忙，康康也過來搭手。
三個人把豬肉搬進院子，安母正站在廚房門口，看見那半扇豬，又是怪他亂花錢又是高興。
“見明，這豬真好！肥瘦正好！”
厲見明被誇得不好意思，撓撓頭。
“娘，您滿意就行。”
安紅英從廚房裡出來，挺著腰。
小寶已經三歲了，但她這些年操勞，腰不太好。
“你這孩子，買這麼多，吃不完怎麼辦？”
安母忍不住嘟囔。
安紅英在旁邊接話。
“吃不完慢慢吃，凍起來，能吃一個月。”
如今家裡有了冰箱。
林素素從堂屋裡出來，穿著一身新做的靛藍扎染旗袍，頭髮盤起來，別了一根白玉簪子，整個人顯得又精神又喜氣。
她看見康康和大丫。
“回來了？快去換衣裳，一會兒咱們出發。”
安嘉禾看著舅媽那身旗袍，眼睛都亮了。
“舅媽，你這衣裳真好看。”
林素素笑了。
“給你也做了一件，在你媽那兒，一會兒換上。”
安嘉禾驚喜的看向安紅英。
安紅英點點頭。
“做了做了，你舅媽能忘了你？快去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