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禾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你怎麼來了？”
安紅英還沒說話，另一邊車門也開了，林素素從駕駛座下來。
她穿著一件靛藍扎染的棉旗袍，外面罩著駝色的大衣，頭髮挽起來別了一根素銀簪子，站在雪地裡，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大丫，我和你媽路過學校，順道來看看你。”
安嘉禾愣在那兒，看著舅媽，有點不敢認。
她知道家裡的生意好，可每次回家，媽和舅媽還是那個樣子，繫著圍裙在灶房裡忙活，坐在院子裡嘮家常。
現在看見舅媽穿成這樣站在大學校園裡，她才真切感覺到家裡是真的不一樣了。
安紅英已經走過來了，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瘦了瘦了，食堂的飯不好吃吧？”
安嘉禾搖搖頭。
“媽，我挺好的。”
安紅英不信，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心疼得不行。
林素素也走過來，看了看安嘉禾的臉色，微微皺了皺眉。
“大丫，你是不是沒睡好？臉色不太好看。”
安嘉禾趕緊搖頭。
“沒有，舅媽，我挺好的。”
林素素沒再問，只是從包裡掏出一個保溫桶，遞給她。
“早上燉的雞湯，趁熱喝。還有你媽給你帶的衣裳，天冷了，別凍著。”
安紅英把手裡的包也遞過來，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
“還有你爸給你帶的醬牛肉，他自己滷的，說你愛吃。小寶也給你畫了幅畫，非要我帶過來……”
安嘉禾抱著那堆東西，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這幾天受的那些委屈，在這一刻忽然全都湧上來了。
安紅英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事。
倒是林素素，目光在安嘉禾臉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
這時候，宿舍樓裡陸續有人出來，看見門口停著的那輛黑色轎車，都多看了兩眼。
那個年代，開小轎車來接學生的家長不多見。
有人認出了安嘉禾。
“那不是安嘉禾嗎？誰來了？”
“她媽吧？看著挺有錢的……”
“有錢？她那身衣裳，土裡土氣的，哪像有錢人？”
安紅英沒聽見那些議論，拉著安嘉禾的手說。
“大丫，走，帶媽去你宿舍看看。住得好不好？冷不冷？”
安嘉禾點點頭，領著她往裡走。
林素素跟在後面，目光平靜的掃過那些駐足觀望的學生。
安嘉禾的宿舍在三樓，四個人一間。
安紅英一進去就四處打量，摸摸被子厚不厚，看看窗戶漏不漏風。
林素素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安嘉禾桌上那盞舊檯燈上。
那是安嘉禾剛開學時從小賣部買的，最便宜的那種，燈罩都發黃了。
安紅英也看見了，心疼得不行。
“大丫，怎麼不買盞好的？”
安嘉禾搖搖頭。
“這個挺好的，能看書就行。”
安紅英還想說甚麼，被林素素拉住了。
林素素搖搖頭，示意她別說了。
這時候，安嘉禾的舍友們陸續回來了。
周曉燕推門進來，看見屋裡多了兩個人，愣了一下。
安嘉禾趕緊介紹。
“曉燕，這是我媽，這是我舅媽。”
周曉燕笑著打招呼。
“阿姨好，舅媽好。”
她打量著安紅英和林素素，目光在安紅英的呢子大衣上停了一瞬，又在林素素那身扎染旗袍上多看了兩眼。
劉敏跟在後面進來，也打了招呼。
孫小梅最後一個，喊了一聲“阿姨好”。
安紅英熱情的很，從包裡掏出零食分給大家。
“來來來，嚐嚐，這是京都的點心，稻香村的。這是我們家自己滷的牛肉，大丫她爸做的，可好吃了。”
周曉燕接過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阿姨，這牛肉真好吃！比外面賣的還好！”
安紅英笑的合不攏嘴。
“好吃就多吃點，下次我再帶。”
宿舍裡熱鬧起來。
安嘉禾看著媽跟舍友們有說有笑的，心裡暖洋洋的。
可這份暖意，沒持續多久。
門又被推開了，進來的是隔壁宿舍的女生，姓趙，叫甚麼安嘉禾不太記得了。
她進來找劉敏借東西，看見屋裡多了兩個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安紅英和林素素身上掃了一圈。
“喲，來客人了？”
她的語氣有點陰陽怪氣的。
安紅英沒聽出來，熱情的招呼她。
“來來來，吃點東西。”
那女生擺擺手，拿了東西就走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素素那件駝色大衣上，眼神變了變。
安嘉禾心裡咯噔一下，但沒說甚麼。
安紅英又坐了一會兒，叮囑了安嘉禾一大堆話，才站起來要走。
林素素站起來，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安嘉禾。
“大丫，這是舅媽給你的。天冷了，買件厚衣裳，別凍著。”
安嘉禾接過來，感覺信封厚厚的，想推辭，林素素已經按住了她的手。
“拿著，別跟舅媽客氣。”
安紅英也在旁邊說。
“你舅媽給的，你就收著。你舅媽現在可有錢了，素染坊都開了四家店了。”
安嘉禾知道舅媽的素染坊生意好，但沒想到已經開了四家店。她點點頭，把信封收好。
林素素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問。
“大丫，你在學校，有沒有甚麼不順心的事？”
安嘉禾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有，挺好的。”
林素素看著她，沒再追問，只是說。
“有事就給家裡打電話，別一個人扛著。”
安嘉禾點點頭，鼻子又酸了。
送走媽和舅媽，安嘉禾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周曉燕湊過來，小聲問。
“嘉禾，你舅媽是做甚麼的？那身衣裳真好看。”
安嘉禾想了想，說。
“做扎染的。”
“扎染？”
周曉燕眼睛亮了。
“就是那種手工染的布？我在百貨大樓看見過，可貴了！你舅媽是賣那個的？”
安嘉禾點點頭。
周曉燕又問。
“那她開的店叫甚麼名字？”
“素染坊。”
周曉燕愣住了，然後啊了一聲。
“素染坊？就是劉阿慶做廣告的那個素染坊？”
安嘉禾點點頭。
在她心裡，舅媽就是舅媽，是那個過年給她包紅包、天冷了給她做棉襖的舅媽。
可週曉燕不這麼想。
“天哪，嘉禾，你舅媽是素染坊的老闆？那個素染坊？開了好多分店的那個？”
她的聲音都高了。
安嘉禾被她這反應弄的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
“是開了幾家……”
周曉燕已經激動的不行了。
“嘉禾，你怎麼不早說！你舅媽那麼厲害，你居然一個字都沒提過！”
劉敏也湊過來，推推眼鏡，驚訝的說。
“素染坊的東西可貴了，我上次在百貨大樓看見一條圍巾，要八十多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