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在忙碌中過得飛快。
林素素這一個月,幾乎腳不沾地。
文化館的展覽,她提前十天就把作品送了過去。
孫蘊之親自帶著裝裱師傅,把那塊扎染布精心裝裱起來,配了素色的框子,掛在展廳最顯眼的位置。
開展那天,林素素穿著那條靛藍扎染的裙子去的。
展廳里人不少,有文化館的職工,有邀請來的嘉賓,還有一些聞訊趕來的市民。
林素素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在那塊布前駐足、議論、點頭,心裡像有隻小兔子在蹦。
“這就是扎染?”
“看著真新鮮,這藍色染得真好看。”
有個戴眼鏡的中年婦女看了半天,忽然問旁邊的工作人員。
“這作品賣不賣?”
工作人員搖搖頭。
“展品不賣的,但作者就在那邊,您可以去問問她有沒有別的作品。”
林素素被叫過去的時候,還有點懵。
那位中年婦女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的裙子。
“同志,你這裙子也是自己做的?”
林素素點點頭。
“太好看了!”
中年婦女眼睛都亮了。
“我就想要這樣的!你有店嗎?能定做嗎?”
林素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店暫時還沒有,但如果您想要,我可以給您做。”
中年婦女當場就定了一件,還留了地址電話。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林素素的展位前幾乎沒斷過人。
有問價的,有定做的,有想合作的。
孫蘊之每天過來轉一圈,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展覽最後一天,孫蘊之把林素素拉到辦公室,遞給她一張紙條。
“這是京都百貨大樓三樓工藝品櫃檯負責人的電話。”
她說。
“他們主任來看了兩次你的作品,很感興趣。你打電話約個時間,去談談。”
林素素握著那張紙條,心跳得厲害。
京都百貨大樓,那是京都最大的商場,全國聞名。
能在那裡有個櫃檯,就等於在京都站穩了腳跟。
她當天就打了電話,第二天就去談了。
百貨大樓三樓工藝品的主任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同志,穿著講究,說話乾脆。
她把林素素帶去的幾塊布料看了又看,又問了她扎染的工藝、產量、價格,最後點點頭。
“這樣,我們給你一個櫃檯,先試三個月。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你每週來補一次貨,自己定價,我們抽兩成。行的話,下個月一號就上櫃。”
林素素二話沒說,當場簽了合同。
走出百貨大樓,她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想哭。
不是難過,是高興。
從雲省那個小村子學來的手藝,從魯省那間小小的素染坊開始。
一步一步,終於走到了京都。
走進了全國最大的商場!
林素素沒有哭。
只是站在那兒,讓風吹了吹臉,然後深吸一口氣,往回走。
還有更大的事等著她呢,店面。
秦奶奶說話算話。
展覽結束後沒幾天,她就帶著林素素去看門面。
老太太在京都住了幾十年,哪裡熱鬧、哪裡人流多、哪裡的房租合適,門兒清。
“前門那邊太貴,你剛開始,沒必要。”
秦奶奶一邊走一邊說。
“西四這邊不錯,熱鬧,房租也還行。再往北,新街口那一帶也可以,就是偏了點。”
她們看了三天,最後定在新街口南大街。
一間臨街的門面,兩開間,帶個小閣樓,後頭還有個小院。
房租一個月一百五,比之前看的便宜,位置也不錯。
對面就是新華書店,旁邊是副食品商店,每天人來人往。
林素素當場交了定金。
接下來的半個月,她忙得腳不沾地。
裝修、進貨、辦執照、招人。
所有事都得自己盯著。
安母心疼兒媳婦,天天變著法子做好吃的,晚上還要給她揉肩膀。
張振邦也幫不上甚麼忙,就每天去店裡轉轉,看看裝修進度,跟工人聊聊天,算是個監工。
秦老和秦奶奶更是隔三差五就來,有時候帶點吃的,有時候就坐在店裡喝茶,給林素素壯膽。
秦老還發揮自己的特長和欣欣丫頭一塊給林素素擬了個開業吉日:
農曆八月初八,陽曆九月十六,宜開市、納財。
“就這天!”
林素素拍板。
店名她想了很久,最後定了個簡單的——“素染坊·京都”。
還是那個名。
要做出自己的品牌!
開業前幾天,林素素給安青山打了電話。
“青山,你那邊辦得咋樣了?”
安青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點疲憊,但更多的是高興。
“差不多了。孩子們的轉學手續都辦好了,老家那邊也都安頓好了。姐的飯店盤出去了,正在收拾東西,估計這幾天就能走。”
林素素心裡一喜。
“那開業那天能趕到不?”
“能。”
安青山說
“我們算著日子呢。十六號開業是吧?我們十五號晚上的火車,十六號早上到。”
林素素握著電話,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一個月了。
一個月沒見他。
雖然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雖然累得倒頭就睡,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會想他。
“素素?”
安青山的聲音傳來。
“還在嗎?”
“在。”
林素素回過神,聲音有點啞。
“那…那天我去車站接你們。”
“不用,你忙你的。”
安青山說。
“我們直接去店裡,正好趕上開業。”
林素素想了想,點點頭。
“也行。那我讓娘準備好早飯,你們到了先吃點東西。”
“行。”
掛了電話,林素素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快了。
再過幾天,人就齊了。
九月十六日,農曆八月初八,宜開市、納財。
天還沒亮,新街口南大街上就熱鬧起來。
店門口,大紅綢子紮成的花球掛在門楣上,兩邊的柱子上貼著秦老親手寫的對聯。
“素手染雲霞,匠心傳千古”。
門口擺著一排花籃,有秦老秦奶奶送的,有張振邦送的,有孫蘊之代表文化館送的,還有百貨大樓周主任託人送來的。
林素素一大早就到了,穿著自己設計的新衣裳
靛藍扎染的改良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細細的銀色花紋,裙襬上暈開一片水墨般的紋樣。
頭髮挽起來,別了一根素銀簪子,整個人顯得又精神又溫婉。
安母也換上了新衣裳,是林素素給她做的,深藍的底子,素淨的花紋,看著就大方。
她忙裡忙外,一會兒擺凳子,一會兒擦桌子,一會兒又去後頭看茶水準備好了沒有。
張振邦穿著一身中山裝,站在門口跟秦老聊天。
兩個老頭今天都格外精神,一個挺著腰板,一個搖著扇子,看著門口的花籃和紅綢,臉上都是笑。
孩子們也都穿著各自的新衣服在門口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