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奶奶今天也打扮得利落，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拉著林素素的手，小聲安慰。
“待會兒剪綵的時候，別緊張，慢慢來。人來了你就笑著招呼，不用太熱情，也不用太冷淡，自然就好。”
林素素點點頭，心裡卻還是有點緊張。
不是怕，是那種期待又忐忑的緊張。
她往街口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沒甚麼人。
安青山他們，應該還在火車上吧。
“媽！媽！我爸他們到了！”
辰辰的聲音忽然從後面傳來。
林素素一愣，回頭一看，愣住了。
安青山。
安紅英。
厲見明。
大丫、二丫。
全都站在那兒，全都笑著，看著她。
“素素。”
安青山走過來，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
“我們回來了。”
林素素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她以為他們要下午才到。
她以為他們得先去家裡放下行李。
她以為——
“傻站著幹嘛？”
安紅英走過來，一把抱住她。
“開業大吉啊，弟媳婦！”
林素素被她抱得一愣，隨即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
“你們還挺快的，我還說去接你們呢！”
“這不是驚喜嗎？”
安紅英鬆開她，上下打量她的衣裳。
“哎喲，這衣裳好看！給我也做一件唄？”
林素素哭笑不得，擦了擦眼角。
“做做做，給你做十件。”
孩子們早就鬧開了。
辰辰拉著大丫二丫往店裡跑。
“快來看！我媽的店！可大了！裡頭有好多好看的布！”
全全跟在後面，康康和悅悅並排走著，安安欣欣牽著元寶，慢慢跟在後面。
安母從店裡衝出來，看見兒子閨女和女婿，眼眶也紅了。
“你們到了？咋不打個電話？餓不餓？吃了沒？”
“娘，我們吃了。”
安紅英拉住她。
“你別忙，今兒開業才是大事！”
“對對，我幫我兒媳婦招呼客人！”
安母又笑了。
厲見明站在旁邊，憨厚笑著，手裡還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
張振邦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
“見明，一路辛苦。走，進去喝茶。”
秦老搖著扇子過來，打量了一下安青山厲見明，點點頭。
“精神不錯，看來這一個月沒白忙。”
厲見明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
“秦老，您身體也好。”
正說著，街上漸漸熱鬧起來。
先是附近的鄰居們。
斜對面華新書店的劉經理，帶著兩個店員過來，手裡還捧著個花盆。
“林同志，開業大吉！這是我們書店的一點心意。”
林素素趕緊接過來，連連道謝。
接著是副食品商店的李大姐，圍裙都沒解就跑過來了。
“素素！開業大吉！我幫你宣傳了啊，待會兒我那幫老姐妹都來！”
然後是衚衕裡的大爺大媽們，三三兩兩地過來，有的送雞蛋，有的送自己種的菜，還有的乾脆就站在門口等著看熱鬧。
秦老搖著扇子，笑眯眯對張振邦說道。
“老張，你看，你兒媳婦人緣不錯。”
張振邦點點頭，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九點整，吉時已到。
門口已經圍了幾十號人。
有鄰居，有路過看熱鬧的，有文化館來的熟人，還有幾個是百貨大樓那邊聽說訊息特意趕來的。
林素素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剛要說話，忽然聽見街口傳來一陣鑼鼓聲。
所有人都回頭看去。
一隊舞獅的人正往這邊來。
兩隻金紅相間的獅子，在一面大鼓和幾副銅鈸的伴奏下，搖頭擺尾地走過來。
領頭的是個穿紅褂子的中年人，手裡舉著綵球，邊走邊喊。
“素染坊京都分號開業大吉！”
林素素愣住了，看向秦老。
秦老捋著不存在的鬍鬚，一臉無辜。
“別看我，我不知道。”
秦奶奶在旁邊笑了。
“是我叫的。開業嘛，熱鬧熱鬧。”
林素素眼眶又熱了。
她看向秦奶奶，想說甚麼，秦奶奶擺擺手。
“別說話，看獅子。”
兩隻獅子已經舞到店門口，在鑼鼓聲裡騰挪跳躍，引得圍觀的人群一陣陣叫好。
孩子們擠在最前面，辰辰眼睛都看直了，連元寶都踮著腳往前瞅。
舞了大概十分鐘，獅子停下來，從嘴裡吐出兩卷紅紙。
林素素接過來一看，是兩句吉利的。
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
人群裡響起一片掌聲和叫好聲。
林素素把紅紙收好，轉身對大家說。
“各位街坊鄰居，各位朋友，今天開業，謝謝大家來捧場！店裡準備了茶水和點心，大家進去坐坐，看看，有喜歡的儘管問！”
“好！”
人群裡響起一片叫好。
門被推開，人群湧了進去。
店裡的佈置是林素素親自設計的。
靠牆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各色扎染布料：
深藍、淺藍、土黃、赭石、豆綠，還有幾種套色的，藍白相間，黃綠交融，看得人眼花繚亂。
中間幾張木桌上還有貨架上，擺著做好的成品。
衣裳、圍巾、頭巾、桌布、包袱皮，還有幾個扎染的布娃娃，是安安和欣欣幫著做的。
最顯眼的地方，掛著那塊扎染作品。
展覽結束後，孫蘊之幫她要了回來，說放在店裡比放在庫房裡強。
人群一進去，就被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吸引住了。
“哎呀，這塊好看！”
“這條圍巾多少錢？”
“這衣裳能試不？”
林素素被圍在中間，一邊回答一邊招呼，忙得團團轉。
安紅英在旁邊幫忙， 她幫著遞東西、招呼客人還是行的。
安母和秦奶奶負責茶水點心，一趟一趟的端。
張振邦和秦老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熱鬧的景象，笑得合不攏嘴。
厲見明被安青山拉著，幫客人打包。
安青山一邊忙，一邊往裡面看。
林素素被人群圍著，臉上帶著笑。
她穿著那身靛藍扎染的旗袍，在人群裡格外顯眼，像一株安靜又醒目的植物。
林素素好像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抬起頭，往門口看了一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衝他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招呼客人。
安青山也笑了，繼續疊他的衣裳。
快到中午的時候，人漸漸少了。
林素素這才有空坐下，喝了一口水。
“累了吧？”
安紅英遞過來一條毛巾。
林素素接過來，擦了擦汗，笑了。
“累，但高興。”
安紅英點點頭，看了看店裡剩下的客人，又看了看門口還在往裡張望的幾個，感慨道。
“素素，你這買賣又成了。”
林素素沒說話，但眼裡帶著光。
安青山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一個紙包。
“甚麼？”
“開啟看看。”
林素素開啟紙包，裡面是一塊用紅紙包著的點心，還熱著。
“驢打滾，剛才出去買的，聽說這家好吃。”
林素素看著那塊點心，忽然不知道說甚麼。
她咬了一口，軟糯香甜，確實好吃。
“好吃嗎？”
安青山問。
林素素點點頭，又咬了一口。
安青山看著她吃，嘴角慢慢彎起來。
安紅英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悄悄拉了拉厲見明，示意他往外走。
厲見明還沒反應過來，被安紅英拽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