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後……給你打工?”
聽到陳羽的說辭,木山春生臉上寫滿了茫然。
她以為自己會聽到甚麼殘酷的條件。
比如獻祭靈魂,比如永墮地獄。
但“打工還債”這四個字,怎麼聽都不像是死神會說出來的話。
“你沒聽錯。”
陳羽扛著天鎖斬月說道。
“我放你還陽,違反了生死法則。”
“這筆賬,總得有人來還。”
“而這個人,只能是你。”
木山春生愣愣地看著面前這個戴著骨質面具的死神。
腦子裡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具體……要怎麼打工?”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
但科學家的本能已經驅使她開始收集資訊了。
陳羽沒有直接回答。
他將天鎖斬月往地上一杵,騰出右手。
掌心朝上。
一縷暗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指縫間溢了出來。
光芒在掌心快速地聚攏、凝結、成型。
最終化作了一張泛著古舊色澤的羊皮紙卷。
紙卷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用某種未知文字書寫的條款。
那些文字呈暗紅色,像是用血寫成的。
在昏暗的小巷裡微微發著光。
“這是契約。”
陳羽將羊皮紙卷展開,遞到木山春生面前。
“白紙黑字,公平交易。”
“你簽了這份契約,我就送你還陽。”
木山春生伸出半透明的手,接過了那張羊皮紙。
紙張觸手冰涼。
但她確實能夠觸碰到它。
這讓她微微一愣。
明明自己的手剛才連地面都穿了過去。
卻能碰到這張紙。
她低下頭,開始辨認紙面上的文字。
奇怪的是,那些暗紅色的未知文字。
在她注視的瞬間,竟然自動轉化成了她能看懂的日文。
契約的內容並不複雜。
核心條款只有一條——
“簽約者木山春生,於身故之後,其靈體需為契約持有者效力百年。百年期滿,恢復自由之身。”
木山春生將這行字反覆看了三遍。
百年。
聽起來很長。
但對於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來說。
能換回活著的機會。
能換回拯救孩子們的時間。
別說一百年,一千年她也認了。
“我籤。”
木山春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她的聲音乾脆利落,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在哪裡籤?”
陳羽用刀背指了指羊皮紙最下方的空白處。
“按上你的手印就行。”
木山春生將右手的拇指按在了那片空白上。
她的指尖接觸到紙面的瞬間。
一陣微弱的熱意從紙面傳導到她的指尖。
緊接著,那片空白處浮現出了一個清晰的、暗金色的指紋印記。
與此同時,整張羊皮紙上所有的暗紅色文字,都在同一時刻亮了一下。
像是某種儀式被啟用了。
然後光芒消退。
羊皮紙從木山春生的手中緩緩飄起。
在空中摺疊、收縮。
最終化作一縷金色的光絲,沒入了陳羽的掌心。
“契約成立。”
陳羽攥了攥拳頭,語氣平淡。
“現在,你回去吧。”
他抬起天鎖斬月。
這一次,刀身沒有指向木山春生。
而是橫在了她與那具倒在地上的、一動不動的肉身之間。
“回去?”
木山春生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的身體。
“你是說……”
“回到你的身體裡。”
陳羽用刀尖虛指了一下那具肉身。
“還陽。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木山春生嚥了一口唾沫。
她緩緩站起身,半透明的雙腿微微發軟。
一步。
兩步。
她走到自己肉身的旁邊,蹲了下來。
看著那張屬於“枝先春理”的臉。
緊閉的雙眼,蒼白的嘴唇,散落在地面上的黑色長髮。
還有從塑膠袋裡滾出來的、沾了灰塵的飯糰。
“要怎麼……”
話還沒說完。
天鎖斬月的刀背輕輕拍在了她靈體的後背上。
一股溫熱的力量瞬間貫穿了她的整個靈體。
木山春生的眼前一黑。
意識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猛地往下按。
她感覺自己在墜落。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墜落。
而是某種維度上的回歸。
像是一滴水,重新融入了大海。
——
“咚、咚、咚。”
心跳聲。
真實的、有力的心跳聲。
從胸腔深處傳來,一下接一下地敲擊著她的肋骨。
木山春生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頭頂昏暗的夜空。
幾根交錯的電線將天空切割成不規則的幾何圖形。
遠處有路燈的光線斜斜地照過來。
她的後背貼著冰涼的柏油路面。
——冰涼。
她能感覺到溫度了。
木山春生猛地坐了起來。
雙手在身前攤開。
不再是半透明的。
實實在在的血肉之軀。
能看到掌心的紋路。
能看到指甲上因為長期缺乏保養而有些粗糙的邊緣。
能感覺到夜風拂過面板時,那種細微的涼意。
她將右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咚。咚。咚。
強勁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掌心。
木山春生的眼眶在一瞬間徹底決堤了。
淚水奔湧而出,毫無保留。
這一次,淚水落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個真實的、溼潤的水漬。
不再是靈體那種虛無縹緲的、落地即消散的幻影。
而是真真切切的、帶著溫度的、屬於活人的眼淚。
“活著……”
她的嘴唇顫抖著,擠出了這兩個字。
“我還活著……”
她蹲在小巷的地面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無聲地哭了很久。
陳羽扛著天鎖斬月,站在幾步開外。
面具後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出聲催促。
等到木山春生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踉踉蹌蹌地站起身。
“謝謝你……”
她的聲音嘶啞而真誠。
“謝……謝謝你……死神先生……能在活過來,真是太好了。”
陳羽沒有回應這句感謝。
他將天鎖斬月搭在肩上,面具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木山春生。
“別急著感謝。”
“還有一件事。”
木山春生抬起頭,看著他。
“即便我是死神,放你還陽,也是承擔了風險的。”
陳羽的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
“你現在繼續留在人間。”
“如果你進行作惡,你造下的罪孽,業力也會找到我身上。”
他用天鎖斬月的刀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要對你進行監管。”
“確保你在完成執念之前,不會做出任何連累到我的事情。”
木山春生沉默了一瞬。
“監管……”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腳邊那個滾落的飯糰上。
沉默了幾秒。
“死神先生。”
她的聲音很輕。
“甚麼程度的事情……算是作惡?”
她抬起頭,那雙略顯疲憊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發明了幻想御手。”
“開發的一段名為幻想御手的程式,導致部分使用者陷入昏迷。”
“這……算不算作惡?”
陳羽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
木山春生等待著。
她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袖口。
“幻想御手的使用者,目前有沒有人因此死亡?”
陳羽反問了一句。
木山春生微微一怔,搖了搖頭。
“昏迷的症狀雖然嚴重,但只要停止使用並接受規範治療,在生命維持裝置的支撐下,不會危及性命。”
“他們還能醒來嗎?”
木山春生點了點頭:“我正在開發治療程式,只要聽過治療程式的人,就能醒來。”
“沒人死亡,還能補過,暫時就不算大惡。”
陳羽的回答簡潔而直接。
“但是——”
他頓了頓,面具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如果有無辜者因為你的計劃而死。”
“那就算作惡。”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路燈微微晃動。
光影在兩人之間搖曳不定。
“到那時候,我會再次來收你的靈魂。”
陳羽的聲音不大,卻像是鋼針一樣扎進了木山春生的耳朵裡。
“將你的靈魂置於無間業火之上。”
“直至焚清你的罪孽。”
他頓了頓。
“那種焚燒靈魂的痛苦——”
“你是不會願意體驗的。”
無間業火。
這四個字從面具後面吐出來的時候,木山春生的後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剛剛才經歷過靈魂脫體。
那種失去實體、變得輕飄飄的感覺,此刻還殘留在她的感官記憶裡。
如果靈魂真的能感受到痛苦。
那焚燒靈魂的痛楚,會是甚麼程度?
她不敢想象。
也不願意去想象。
“……我明白了。”
木山春生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
她看著面前這個扛著黑刀的死神,緩緩點了點頭。
“我不會讓無辜者因我而死,這也不是我的追求。”
陳羽注視了她幾秒,然後微微頷首。
“最好如此。”
木山春生彎下腰,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便利店塑膠袋。
兩個飯糰已經沾了些灰塵,咖哩湯飲料則滾到了牆根底下。
她一樣一樣地撿起來,輕輕拍掉上面的灰。
然後將塑膠袋拎在手裡。
轉過身,朝著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再像之前那樣拖沓無力。
雖然雙腿還有些發軟,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出幾步後,她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
那個戴著白色骨質面具、穿著黑色衣袍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大約十米的距離。
天鎖斬月搭在肩上,衣袍的下襬在夜風中輕輕翻卷。
木山春生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穿過小巷,拐上了一條稍微寬闊一些的街道。
路上有行人了。
三三兩兩的學生從對面走來,有說有笑。
木山春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
但她的餘光一直在留意身後。
那些迎面走來的學生們。
從死神身邊經過的時候。
沒有一個人看他。
沒有一個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過哪怕一秒。
一對情侶手牽著手從死神的左側走過去,笑著聊天,對不到一臂之距的黑袍身影視若無睹。
一個戴著耳機的男生低頭看著手機,徑直從死神的身體裡穿過去的。
肩膀,直接穿透了死神的手臂。
就像穿過了一團空氣。
木山春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猛地轉過頭,假裝在整理頭髮。
眼角的餘光死死地鎖住了身後那道黑色的身影。
確實。
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人能看到他。
他能穿過人。
人也能穿過他。
物質世界的規則,對他不起作用。
木山春生重新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脫離了死亡的陰影之後,屬於研究員的思維開始以一種不受控制的速度重新活躍起來。
靈魂。
死神。
屍魂界。
地獄。
無間業火。
這些概念在她的腦海中翻滾、碰撞、排列組合。
靈魂是真實存在的。
這一點,她剛才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證實了。
自己的靈體確實從肉身中分離了出來。
能看到自己倒在地上的身體。
能感知周圍的環境。
甚至能跟死神對話,能觸碰那張契約。
以往學園都市的研究者們,為了證明靈魂的存在,需要透過腦科學、量子物理、AIM力場觀測等學科交叉進行間接推導。
需要設計可重複、可證偽的實驗方案。
需要排除一切變數干擾。
需要經過同行評審。
需要大量的時間和資源。
即便如此,也只能得出“靈魂可能存在”這樣模稜兩可的結論。
但剛剛,自己用最直接、最原始、最不科學的方式——
親身體驗了靈魂的存在。
沒有實驗室。
沒有儀器。
沒有對照組。
她就是實驗本身。
這比任何論文都要直觀一萬倍。
木山春生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加快了。
腦海中的思緒像是被點燃的引信,沿著某條隱秘的邏輯鏈飛速燃燒。
死神口中的“屍魂界”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
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悠閒嗎?
“曬曬太陽、發發呆、跟鄰居聊聊天”——這種描述聽起來更像是旅遊宣傳手冊上的文案,而不是一個死後世界應有的面貌。
如果屍魂界對應的是某種類似天堂或者中陰界的死後中轉站,那無間業火對應的就應該是地獄。
這意味著死神口中的死後世界並不是單一的。
而是存在著某種層級分明的結構。
雖說靈魂的存在已經超越了她能理解的範圍。
但正因為超越了。
研究價值才是空前的。
然後。
一個更加大膽的念頭猛地湧上了木山春生的心頭。
死神的力量……
能不能用來拯救自己的學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