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羽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不可避免地轟然交匯。
看到陳羽目光的瞬間,介旅初矢頓時打了個激靈。
對方看過來了。
隔著幾十米的喧鬧街道,隔著亂糟糟、攢動的人群。
那徒手擋住足以爆炸的怪物,正用一種毫無溫度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眼神中透露著一種彷彿連他的靈魂底色、連他那可悲的自卑和陰暗的謀劃都被徹徹底底看穿的恐怖壓迫感。
介旅初矢的後背在這一瞬間被冷汗完全浸透,溼黏的襯衫貼在脊背上。
一股從脊椎骨最底部瘋狂躥上來的刺骨寒意,瞬間奪走了他所有的鎮定。
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本能地向後退去。
難道自己被發現了?!!
不可能!
自己根本沒留下犯罪的痕跡。
“該死……這傢伙到底是甚麼人——”
他的牙齒上下打架,在心裡恐慌地咒罵了一句。
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地轉過半邊,試圖把自己藏進擁擠的人群裡,往外圍逃竄。
目睹過爆炸安的經過,介旅初矢就明白,即便自己藉助“幻想御手”的力量成為Level 4的大能力者,也不是這種能徒手抵擋爆炸物的怪物的對手!
那些他被花了整整三天時間的傑作,就這樣被對方擋了下來。
就像當初在親眼目睹削板軍霸戰鬥時的那種絕望感一模一樣。
簡直不是一個次元的存在。
想到這,介旅初矢加快了逃竄的步伐。
看著那如同喪家之犬般溜走的背影,陳羽的追了上去。
原本陳羽是不打算理會介旅初矢這個人的。
在學園都市兩百三十萬學生中,像介旅初矢這樣的存在,其實並不罕見。
不同的是,他不是一開始就認命了的那種人。
恰恰相反,他曾經掙扎過。
曾經努力過。
曾經在深夜裡咬著牙對自己說“明天會好的”。
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向學校的能力開發課程發起衝擊,期盼著某一天自己憑藉努力能強大起來。
然後,在某一天,遇到了削板軍霸。
見到了Level 5的實力。
那一刻,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希望、所有“只要努力就能改變”的自我安慰,全部在那個人面前土崩瓦解。
因為他意識到了一件事——有些天賦上的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
同樣是能力者,自己永遠到達不了對方的高度。
這種認知上的落差,才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他為了力量選擇走捷徑。
所以他開始埋怨“總是遲到”的風紀委員。
所以他為了復仇開始製造連環爆炸事件。
在陳羽看來,介旅初矢充其量只是一個見識過削板軍霸的力量後,被自己與他人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徹底擊碎了心理防線,從而陷入自暴自棄、迷失了自我的可憐蟲罷了。
這種人在學園都市的陰暗角落裡比比皆是。
陳羽既沒有義務、也沒有興趣去充當每一個迷途者的心靈導師。
他不是甚麼拯救世界的英雄,也從來沒有把自己擺在審判者的位置上。
如果今天沒有碰到介旅初矢,這件事自然會由風紀委員和警備員按照正常的程式去處理。
固法美偉她們一直在追查連續虛空爆炸事件的真兇,早晚會把這個傢伙揪出來。
陳羽原本只需要在咖啡廳裡擋下那一次爆炸,確保在場所有人的安全,然後轉身離開就好。
但是。
這個傢伙,在發現自己精心策劃的爆炸被人輕而易舉地化解之後,不是選擇趁亂逃跑,而是用充滿怨毒的眼神看著自己。
彷彿陳羽擋下那枚炸彈的行為,不是在拯救無辜的生命,而是在親手摧毀他最後的、唯一的救贖。
目光裡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隱晦的報復欲。
真是不知死活。
“固法前輩。”
陳羽頭也不回地開口。
“這裡交給你了,我去抓一下製造‘連續虛空爆炸事件’的罪魁禍首。”
說完後,沒有理會身後固法美偉驚愕的目光,從咖啡廳那面坍塌得不成樣子的牆壁缺口處跳了出去。
幾乎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身影就穿過了封鎖線的缺口,直逼目標而去。
介旅初矢看到那個黑髮少年如同死神般朝自己疾馳而來,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僅憑直覺就知道對方一定是衝著自己來的!
一種冰冷刺骨的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他的脊椎瘋狂湧入四肢百骸,讓他的胃部一陣痙攣。
他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暴露了。
他不理解。
完全不理解。
從一開始策劃“連續虛空爆炸事件”的時候,他就制定了極其周密的反偵察方案。
每一次作案,他都會提前至少兩天踩點。觀察目標地點的人流規律、監控攝像頭的分佈位置和拍攝角度、周邊警備員巡邏路線的時間間隔。
他會刻意選擇監控死角最多的路線進入和撤離。
每一枚“炸彈”的投放,他都不會親手放置。
他會利用量子變速的能力,在遠距離對目標物施加重力子加速。
他只需要提前將那些塞了鋁製品的偽裝物——玩偶、飲料罐、日用雜貨——以看似正常的方式遺留在目標地點附近,然後在安全距離之外啟用能力就行。
他甚至計算過AIM擴散力場被檢測到的可能性。
雖然幻想御手賦予了他Level 4的能力等級,但他每次施展能力的時間都極短,通常只有零點幾秒的壓縮啟用視窗。
這種瞬間的AIM波動,在學園都市那張覆蓋全城的AIM監測網路中,就像是大海里濺起的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水花,幾乎不可能被定位和追蹤。
明明沒有留下任何犯罪的痕跡。
明明每一步都算計到了極致。
但從對方的眼神中,就知道對方似乎認定了是自己就是製造‘連續虛空爆炸事件’的兇手。
該死!
介旅初矢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無數個念頭像沸水裡的氣泡一樣咕嘟咕嘟地冒出來,又在冒出來的瞬間破裂消散。
現在該怎麼辦!
要逃嗎!
往哪裡逃!
學園都市是一座被高牆圍起來的封閉城市,想要離開需要透過正規的出入境手續。
一旦自己被標記為通緝犯,所有的出口都會被封死。
就算不逃出學園都市,在城內藏匿呢?
不行。
學園都市的監控攝像頭密度是全世界最高的。
衛星定位系統、面部識別系統、AIM監測網路——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被數不清的電子眼睛注視著。
一旦自己的事情敗露,就算是拼命逃跑,又能逃到哪裡去!
對於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人脈的學生來說,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籠。
介旅初矢的腳步越來越慢。
不是因為他不想跑了。
而是他的雙腿已經被恐懼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每邁出一步都像是在齊膝深的泥沼裡跋涉。
但就在他的理智即將被絕望徹底吞噬的那一刻——
僅僅在半秒鐘之後。
那種極度的、壓倒一切的恐懼,突然像是被一把無形的火焰從內部點燃了一樣,開始劇烈地燃燒、變質、扭曲。
恐懼並沒有消失。
它只是被另一種更加滾燙、更加瘋狂、更加不可遏制的情緒吞噬了。
就像一顆已經被點燃引信的炸彈——在爆炸前的最後一刻,裡面填充的炸藥突然被替換成了某種燃燒溫度更高、破壞力更強的東西。
那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癲狂。
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後,索性縱身一躍的瘋狂決絕。
一種“反正已經沒有退路了,那就拉幾個墊背的一起下地獄”的極端暴戾。
彷彿腦海中有無數人在痛恨,在謾罵,讓自己反抗、發洩,以及殺死他們!
“風紀委員……你們這群虛偽的傢伙,給我去死吧——!!”
介旅初矢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嘯,他一把扯開胸前那鼓鼓囊囊的黑色單肩包拉鍊。
雙手同時抓出兩個罐裝飲料,完全不顧周邊的路人。
拼盡全身力氣,朝著陳羽衝來的方向狠狠砸了出去。
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瞳孔已經極度充血。
兩瓶灌裝飲料在半空中劃出兩道致命的拋物線。
還沒等它們落地,原本圓柱形的金屬外殼便在被賦予的重力子加速作用下,開始以一種極度違揹物理常識的方式向內極速坍縮。
“轟!!轟!!”
兩團刺目至極的橘紅色火光在半空中同時炸裂。
狂暴的衝擊波攜帶著熾熱的高溫氣流向四面八方瘋狂席捲。
周圍的柏油路面被瞬間掀翻,碎石如子彈般四處飛濺。
還在看戲的路人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原本就混亂的人群此刻更像是一窩被捅了的馬蜂,哭喊著、推搡著,如同沒頭蒼蠅般向四周亡命逃竄。
“你們這群虛偽的傢伙,就算髮現是我做的又能怎樣!”
“你們的正義,從來都來得太遲了!”
介旅初矢站在爆炸的火光外圍,扯著嗓子瘋狂嘶吼,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缺氧而變得嘶啞。
“每次我被那群混蛋毆打、勒索的時候,你們在哪?!每次都等一切結束了才出現,這種遲到的正義有甚麼用?!”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臂劇烈地顫抖著,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即將復仇的快感。
他又從包裡掏出一個金屬勺子,死死地捏在手裡。
“每當我想做點甚麼的時候!!總會被人像踩蟲子一樣,被人用力量無情地打趴在地上!!”
“現在我終於有力量了!再也不用被人欺負了!”
“你們卻選擇要阻止我!”
他猛地將手中的金屬勺子狠狠砸向自己的正前方。
伴隨著又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爆炸在他身前不到三米的地方轟然炸開。
狂暴的氣流將他的頭髮吹得向後倒飛,熾熱的火星和碎石濺落在他的衣服上,他卻渾然不覺。
“都給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
“給我去死!”
介旅初矢的眼眶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鏡片後的雙眼裡倒映著熊熊燃燒的火光,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已經完全喪失理智的困獸。
火光沖天。
濃煙滾滾。
刺鼻的硝煙味和焦糊味瀰漫在整條街道上。
爆炸的餘波還在空氣中嗡嗡震盪,路面上被生生炸出了幾個焦黑且冒著青煙的巨大坑洞。
介旅初矢佝僂著背,胸口劇烈起伏,渾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死死攥著手裡僅剩的最後一個勺子,死魚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尚未散去的濃厚煙塵。
就算能拯救咖啡廳的風紀委員又如何?
這可是三發被自己的能力強化到極限的炸彈。
這可是比自己放在咖啡廳裡的炸彈,強上數倍!
這種當量的爆炸,足夠將一輛重型裝甲車炸成一堆廢鐵。
介旅初矢從來沒感覺到自己的能力使用的是如此的流暢。
彷彿有無數人在幫助自己,幫助自己反抗強權,幫助自己殺死眼前的存在。
不管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到底是誰,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硬吃下這三發爆炸,絕對連骨灰都不會剩下——
然而,下一秒,介旅初矢的呼吸驟然停滯。
一道身影從翻滾的濃煙與火光之中,衝了出來。
他的腳步甚至沒有因為剛才的爆炸而產生哪怕半秒鐘的停頓。
迅速穿過了那些冒著熱氣的焦黑彈坑,穿過了還在升騰的刺鼻菸霧,就這麼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衝到了介旅初矢的面前。
介旅初矢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無意義的怪叫。
不!不該是這樣!
你應該被我的能力炸的粉身碎骨才對!
介旅初矢的右手猛地抬起,試圖將最後勺子擲出。
但他根本沒有機會。
陳羽的速度更快。
還沒等他的手臂完全揮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如同閃電般探出,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對介旅初矢來說,那力道大得簡直像是一把液壓鐵鉗,彷彿下一秒就能將他的骨頭生生捏碎。
“啊——!”
介旅初矢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劇痛讓他的五指瞬間失去力量,勺子從手中無力地滑落。
陳羽的另一隻手輕描淡寫地接住了那個正在下墜的金屬勺子。
他的指尖僅僅是微微一用力,一股無形且霸道的力場瞬間包裹住了金屬勺子。
金屬勺子上原本正在瘋狂積蓄的重力子加速現象,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的火苗,瞬間被徹底壓制。
隨後,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也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陳羽鬆開了攥著介旅初矢手腕的手,右拳向後微微一收,緊接著如同炮彈般轟出。
結結實實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介旅初矢的右臉頰上。
吃我一記人格修正拳,讓你丫的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