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蘭達剛拍著胸脯保證自己絕對會注意安全的時候。
一層緊閉的玻璃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一把推開。
伴隨著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一個留著及肩短髮、鼻樑上架著眼鏡的女生徑直衝上了二樓。
她雙手緊緊握著一面半透明的警用防爆盾牌,盾牌邊緣在室內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在她右臂的制服衣袖上,那枚代表著風紀委員的綠底白十字袖章顯得格外醒目。
“我是風紀委員!”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清晰而極具穿透力,瞬間蓋過了店裡原本播放著的輕柔低緩的鋼琴曲,在整個二樓空間裡來回迴盪。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請馬上離開這裡!””
“現在!馬上!”
二樓的客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面面相覷。
有人端著咖啡杯,一臉茫然地抬起頭。
“怎……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一個坐在角落裡、正對著膝上型電腦敲鍵盤的男生停下動作,滿臉疑惑地大聲問道。
固法美偉一手穩穩舉著沉重的防爆盾牌,另一隻手用力指向通往一樓的出口方向。
“我們觀測到附近出現了重力子爆發性加速現象!請所有人立即撤離,不要有延誤!”
“重力子……甚麼?”
旁邊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女生愣在原地,顯然對這個專業的物理名詞感到十分困惑。
“簡單來說——”
固法美偉深吸一口氣。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就是炸彈爆炸前的徵兆。”
“透過衛星檢查,這家咖啡廳內被人安置了炸彈。”
瞬間,整個咖啡廳瞬間炸了鍋。
“炸彈?!”
“甚麼?!開玩笑的吧?!”
椅子被倉皇推倒的聲音此起彼伏,木質椅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
慌亂中,有人撞翻了桌子,杯碟碰撞碎裂,深褐色的咖啡液灑了一桌,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原本安靜優雅的氛圍,一瞬間陷入了徹底的恐慌與推搡之中。
二樓靠窗的位置。
陳羽慢慢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與碟子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失措,只是將目光平靜地移向坐在對面的芙蘭達。
察覺到視線的芙蘭達也同時抬起了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
僅僅是這一個平淡的眼神,就讓芙蘭達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連忙擺著雙手,金色的腦袋搖得像一個撥浪鼓,頭上的貝雷帽都差點掉下來。
“別這麼看著我啊,大佬!”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急切和委屈。
“我就算再怎麼無聊,也不會蠢到在自己正在喝咖啡的店裡放炸彈吧!”
“這樣很容易被誤傷的好嘛,”
她頓了頓,又趕緊補充道。
“再說了,我可是貨真價實的無能力者,甚麼重力子加速的東西,根本不是我的風格好嗎!我用的都是實打實的化學炸藥啊!”
正如芙蘭達說的那樣,身為無能力者的她,根本無法引發所謂的重力子加速。
剛才陳羽之所以看向她,只不過是因為芙蘭達是道具裡的炸彈專家,下意識的反應罷了。
陳羽收回目光,毫不拖泥帶水地站起身來。
“走,先下去。”
芙蘭達如蒙大赦,一把抓起桌上裝有合同的棕色檔案袋和自己的挎包,緊緊跟在陳羽身後往樓梯口走去。
此時,二樓的客人們已經開始爭先恐後地往樓下湧。
雖然總人數並不算太多,但由於每個人都處於極度驚恐的狀態,狹窄的木質樓梯口還是造成了短暫而危險的擁擠。
陳羽和芙蘭不緊不慢地混在人群中往下走。
就在快要到達一樓平臺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一個穿著高跟鞋的年輕女生在下樓梯時因為推擠不慎踩空了一腳。
腳踝猛地一歪,整個人的重心瞬間失控。
身體朝著樓梯下方栽了過去。
陳羽眼疾手快。
一隻手從側面伸出,穩穩地抓住了女生的手臂。
將她從摔倒的邊緣拉了回來。
女生踉蹌了兩步,扶住樓梯扶手才站穩。
她驚魂未定地回過頭,看到了拉住自己的陳羽。
“謝……謝謝你!”
“小心腳下。”
陳羽鬆開手,示意她繼續往下走。
女生點了點頭,扶著扶手小心翼翼地走下了最後幾級臺階。
到了一樓。
咖啡廳朝向街道的玻璃大門已經完全敞開。
大部分客人已經在風紀委員的引導下連滾帶爬地撤離到了店外安全的封鎖線後。
但還有一位固法美偉的同事留在店內。
柳迫碧美正彎著腰,在一樓靠窗一側的沙發桌椅底下焦急地翻找著甚麼,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找到了!”
柳迫碧美的聲音突然拔高。
她從最角落那張桌子的下方用力拖出了一個粉色的印有卡通圖案的手提袋。
袋口敞開著。
裡面塞滿了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白色的,粉色的,淺藍色的。
它們圓滾滾的,一個挨著一個,長長的耳朵耷拉著。
看起來就像是哪個粗心大意的女高中生逛街後遺忘在這裡的戰利品。
可愛。無害。天真。
但固法美偉看到手提袋裡眾多玩偶的瞬間,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臉色驟變。
“快,放下那東西,趕緊過來!!”
固法美偉聲嘶力竭的喊聲還沒完全落地,致命的變化已經在眼前發生了。
原本柔軟的兔子玩偶瞬間開始坍縮。
毛茸茸的化纖外殼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向內瘋狂擠壓。
飽滿的體積在飛速縮小,空氣中爆發出了一陣極其細密、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金屬扭曲聲。
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擁有萬鈞之力的巨手,正在將它們一個個無情地攥成彈珠大小的實心鐵塊。
陳羽站在不遠處,瞳孔微微收縮。
原來這就是量子變速。
當物體被重力壓縮至物理極限後,內部積蓄的龐大能量就會以劇烈爆炸的形式瞬間釋放。
能力等級越高,壓縮的速度越快,爆炸的威力就越驚人。
而且,只要計算力足夠,完全可以同時在多個鋁製品上施加該能力,引發毀滅性的連環爆炸。
這些玩偶的內部,被人塞了鋁製用品。
使得這一整袋玩偶——就是一堆定時炸彈。
固法美偉的腦子在這生死一瞬開始高速運轉。
“白井——!”
她下意識地喊出了白井黑子的名字。
如果白井黑子在這裡。
用空間移動把這袋炸彈轉移到半空中引爆。
就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但話喊到一半,她猛地死死咬住了下唇,嚐到了血腥味。
今天輪到白井黑子等人輪休,她根本沒有跟過來。
不然自己也不會帶柳迫碧美過來執勤。
固法美偉一咬牙,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將防爆盾牌橫在身前,擋在了還沒來得及撤出店的幾個人面前。
“碧美,丟下袋子,趕緊過來,躲到我身後!”
幾個來不及跑出去的客人慌忙蹲下。
緊緊地縮在固法美偉的防爆盾牌後面。
柳迫碧美也趕緊丟下手提袋,向著固法美偉跑去。
固法美偉雙手死死地握著盾牌的把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心裡清楚。
這面防爆盾牌能擋住普通的爆炸衝擊。
但“虛空爆炸事件”的炸彈威力,一次比一次大。
這一袋子玩偶裡到底塞了多少枚炸彈?
同時引爆的話,這面盾牌真的扛得住嗎?
她不知道。
玩偶的坍縮已經到了極限。
每一隻兔子都被壓縮成了米粒般大小。
下一秒,“轟”的一聲爆炸開始了。
而這時的柳迫碧美才剛趕到自己身邊時,根本沒時間躲在自己身後。
在固法美偉絕望的目光中,卻發現一位黑髮少年,瞬間出現在眾人的前方。
他背對著她們,身姿挺拔,外套在氣流中微微鼓動。
抬起一隻手,五指隨意地張開。
在他的掌心前方,空氣似乎發生了某種詭異的扭曲。
一道無形的力場如同一堵絕對不可逾越的透明牆壁,將爆炸產生的全部毀滅效能量,死死地攔截在了他身前三米之外的地方。
刺目的橘紅色火光、狂暴的衝擊波、以及足以切開鋼板的金屬碎片,全都在那道無形的牆壁前轟然炸開。
狂暴的火焰如同被困在玻璃箱裡的野獸,瘋狂地舔舐著透明的力場屏障,卻無法越雷池一步。
那些以子彈般速度射出的尖銳金屬碎片,在接觸到力場的一瞬間,就像是撞上了世界上最堅硬的物質。瞬間停滯,失去所有的動能,然後無力地墜落在地板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陳羽的頭髮被爆炸的餘波吹得微微後揚。
但他的身體卻如同一座山嶽般紋絲不動。
“轟隆——!!”
雖然正面的衝擊被陳羽的力場完全擋住了,但爆炸那龐大到無處發洩的能量,最終還是像尋找突破口的洪水一樣,從力場覆蓋不到的側面宣洩了出去。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咖啡廳靠街道一側的那整面承重牆壁被炸得粉碎。
巨大的磚石碎塊如同炮彈般飛濺而出,砸在街道的柏油路面上。
玻璃窗在爆炸的瞬間被震的四分五裂,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外傾瀉。
幸好風紀委員在進入咖啡廳進行疏散之前,就已經在外圍拉起了黃黑相間的封鎖線,並強行疏散了周邊的行人。
那些飛出去的致命玻璃碎片和狂暴的衝擊波並沒有直接傷到任何人。
但那劇烈的爆炸聲和地動山搖的震動,還是將封鎖區域外圍觀的路人們嚇得尖叫連連,四散奔逃。
過了幾秒鐘後,固法美偉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防爆盾牌。
她低頭看了一眼,盾牌的透明防爆層表面乾乾淨淨,別說被高溫灼燒的痕跡,就連一道最細微的碎石劃痕都沒有。
因為剛才那足以將半棟樓夷為平地的恐怖衝擊波、四處飛濺的致命金屬破片,以及翻滾的熾熱火舌,全都被前方那個少年單手撐起的一道無形屏障給硬生生擋了下來。
“你是……”
少年收回手,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五官清秀,但眉眼間卻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對萬事萬物都帶著些許漠然的平靜。
固法美偉立即認出了他。
畢竟初春飾利和白井黑子都最近經常提起這個人的存在。
柵川中學一年級轉校生。
學園都市僅有的幾名站在兩百三十萬人頂點的怪物之一,序列第八位。
Level 5超能力者。
代號——巫師。
明明可以前往頂尖學校,卻偏偏選擇去柵川中學這種普通學校就讀的怪人。
陳羽。
“謝——”
固法美偉嚥了口唾沫,剛要開口表達救命之恩。
但陳羽的目光卻沒有在固法美偉的身上。
他的視線如同銳利的刀鋒,直接越過了固法美偉的肩膀,穿過了被炸得粉碎、鋼筋裸露的牆壁缺口,穿過了外面還在瀰漫的濃厚灰塵,筆直地落在了街道對面的封鎖線外。
在警戒線外圍,擁擠著一群被爆炸聲吸引過來又被嚇得不輕的圍觀路人。
在人群的最邊緣,站著一個少年。
他留著一頭棕褐色的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略顯呆板的眼鏡,耳朵裡塞著隨身聽的黑色耳機線,肩上還斜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單肩包。
與周圍那些驚慌失措、捂著嘴尖叫或者踮起腳尖四處張望的路人截然不同,這個少年的身體僵硬得像是一根緊繃的木頭。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目光中沒有普通路人的好奇,也沒有對爆炸災難的恐懼,而是潛藏著一種極度扭曲的恨意。
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歇斯底里的恨意。
就好像他躲在暗處精心策劃、滿心期待的毀滅盛宴,被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黑髮少年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輕描淡寫地親手捏碎了。
陳羽微微眯起了眼睛。
攝魂取念賦予了他對人類情緒異常敏銳的捕捉能力。
哪怕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這個股濃得幾乎要從對方身上溢位來的不甘與恨意,依然像一根針,刺激著自己的感知神經。
黏膩的、陰暗的、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癲狂。
這種惡意,就算他想裝作沒察覺到,也根本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