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蘭達正感嘆著沒能約成青花魚大餐。
陳羽放下咖啡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翻了幾下,將螢幕轉向芙蘭達。
“幫我查一個人。”
芙蘭達的感嘆聲戛然而止。
她歪過頭,目光落在陳羽手機螢幕上。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張模糊的街拍照片。
昏黃的路燈下,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拎著購物袋。
黑色長髮,白襯衫,紅色短裙,黑絲襪。
表情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枝先春理?”
芙蘭達念出了照片下方標註的名字。
“這誰啊?大佬您的新目標?”
她撐著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該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這品味倒是挺獨特的,頹廢系的大姐姐——”
“大佬,你有淚子那麼可愛的女孩子還不夠,難道還要在外面沾花惹草嗎?”
緊接著故意壓低了聲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這可不行啊!如果讓淚子知道了,她可是會哭的哦!絕對會哭得很傷心的!”
陳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給了她一個毫不掩飾的白眼。
“查人,不是讓你做情感分析。”
芙蘭達識趣地收起了嬉皮笑臉。
“好好好,說正事。這個枝先春理是甚麼來頭?”
陳羽將手機收回口袋,靠在椅背上。
“昨晚在巷子裡碰到的。”
“自稱是第七學區小型補習機構的代課老師。”
“表面履歷沒甚麼問題。”
“普通高中畢業,二流大學教育學部。”
“公立學校當過代課教師,後來被辭退。”
“現在在第七學區一家叫‘學院名校志向研的小型補習班工作。”
芙蘭達聽到這裡,歪了歪腦袋。
“聽起來挺正常的啊。”
“就是一個混得不太好的社會人而已。”
“學園都市裡這種人一抓一大把。”
“大佬您為甚麼會特別注意她?”
陳羽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因為她在網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芙蘭達的手指停在了咖啡杯的把手上。
“……甚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陳羽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沒有社交媒體賬號。”
“沒有論壇發帖記錄。”
“沒有購物網站的評論。”
“甚至連學園都市內部的校園交流平臺,都找不到她註冊過的痕跡。”
“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女性。”
“在這座高度資訊化的城市裡生活了二十幾年。”
“網路上乾乾淨淨,連一條數字足跡都沒有。”
芙蘭達的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誇張的驚訝。
而是一種從業者特有的警覺。
她慢慢地放下咖啡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這確實不正常。”
芙蘭達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
“在學園都市,想要完全抹除一個人的網路足跡。”
“不是說做不到,但需要的資源和許可權,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人能搞定的。”
她豎起一根手指。
“首先,學園都市的網路監控體系覆蓋率接近百分之百。”
“所有的網路流量都要經過統括理事會下屬的資訊管理中心。”
“就算你用匿名賬號發了一條帖子,後臺也會留存IP記錄和裝置指紋。”
“想要抹掉這些底層資料,至少需要接觸到資訊管理中心的核心資料庫。”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學園都市的居民身份系統是跟書庫聯動的。”
“從入學登記開始,你的每一筆消費、每一次就醫、每一次出行記錄。”
“全部都會同步寫入書庫。”
“想要偽造一個完整的身份,不僅要在書庫裡植入假資料。”
“還要確保這些假資料能透過系統的交叉驗證。”
“學歷、工作經歷、能力評定記錄、醫療檔案……”
“每一項都得對得上,不能有任何邏輯漏洞。”
芙蘭達放下手,語氣變得凝重。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基本上只有兩種可能。”
“一,統括理事會內部的人。”
“二——”
她的目光與陳羽對視。
“就是暗部。”
這個詞從芙蘭達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切身體會的分量。
二樓靠窗的位置很安靜。
周圍沒有其他客人。
陽光從玻璃窗外斜射進來,在芙蘭達金色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暖光。
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一絲暖意。
“大佬,說實話。”
芙蘭達用指尖轉著咖啡杯。
“在學園都市的暗部混久了,你就會發現一件事。”
“很多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人,背後可能都藏著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不是每個人都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她頓了一下。
“尤其是那種——活得像個透明人一樣的傢伙。”
“越是不起眼,越是沒有存在感。”
“就越有可能是刻意在隱藏自己。”
陳羽看著芙蘭達。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眼底有一種不屬於十五歲少女的沉重。
“你在暗部待了多久了?”
陳羽忽然問了一句。
芙蘭達的手指停了一瞬。
“差不多……兩年吧。”
她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底。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足夠讓人看清很多東西了。”
陳羽沒有移開目光。
“你一開始為甚麼加入暗部?”
咖啡廳裡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
輕柔的鋼琴曲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芙蘭達端著咖啡杯,目光落在杯麵上。
深褐色的液體映著她的倒影。
為甚麼加入暗部?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很簡單。
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有著一頭蓬鬆金髮、笑容天真爛漫的小女孩的身影。
那是她年僅十歲的妹妹,芙蕾梅亞·塞維倫。
她們姐妹倆,是從遙遠的北歐斯堪的納維亞地區流落到這座極東城市的外來者。
在這個以能力開發為核心、資源高度傾斜的學園都市裡。
她們沒有原生的生存保障,沒有顯赫的家庭背景,甚至連合法的戶籍都成問題。
妹妹芙蕾梅亞是個連最低階別的Level 1都達不到的無能力者。
而她自己,芙蘭達·塞維倫,同樣也是個被這座城市打上無價值標籤的Level 0。
在學園都市這臺龐大且冰冷的機器裡,無能力者的底層生存空間狹窄得令人窒息。
無法透過能力者體系獲得穩定的補貼,無法享受到優質的社會資源。
像她們這樣的存在,只能被驅趕到這座城市的邊緣地帶。
隨時可能在放學後的暗巷裡被捲入武裝無能力者集團的暴力衝突,或者在某個深夜,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街頭,成為那些見不得光的非法能力開發實驗的消耗品。
對於芙蘭達來說,暗部的高風險任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能直接換取鉅額資金的途徑。
只有那些沾滿鮮血的鈔票,才能為妹妹買來安全的高階公寓,買來昂貴的進口零食,才能支撐起芙蕾梅亞無憂無慮的生活,讓她徹底遠離底層的泥沼與紛爭。
甚至為了避免暗部的仇殺與紛爭波及妹妹,對芙蕾梅亞的存在進行了嚴格的保密。
她利用自己在暗部摸爬滾打換來的特權和內部渠道,悄無聲息地規避掉了學園都市警備員對無戶籍外來人員的監察與管控。
在暗部的日常行動與人際交往中,她永遠是那個愛吃鮭魚罐頭、喜歡賣萌又狡猾的炸彈女,幾乎從不向任何人提及自己還有一個妹妹。
這是她保護妹妹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更何況,芙蘭達清楚自己的價值在哪裡。
她精通爆破物製作、陷阱佈設、暗殺戰術、近身格鬥……
這些沾滿硝煙和血腥的非常規戰鬥技能,在學園都市的“光明面”完全沒有合法的變現空間。
只有暗部,能為她的特長提供高價值的變現渠道。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還能為甚麼呢。”
她歪了歪腦袋,語氣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輕快。
“當然是為了錢啦。”
“學園都市的物價你又不是不知道。”
“光靠正經渠道賺的那點生活費,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剛好有人找上門來,開的價格又高。”
“稀裡糊塗的就進去了唄。”
她攤了攤手,像是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年少無知嘛,誰還沒犯過幾個糊塗。”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陷得太深,想抽身也沒那麼容易了。”
陳羽沒有說話。
他看著芙蘭達的眼睛。
那雙藍色的眼珠在說“為了錢”的時候,有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微弱閃避。
她在說謊。
或者說,她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
不過陳羽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想被觸碰的角落。
芙蘭達在暗部摸爬滾打兩年,能活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她願意說多少,就說多少。
“行。”
陳羽將話題拉了回來。
“枝先春理這個人,你用‘道具的渠道查一下。”
“不需要查太深。先確認她的身份是真是假就行。”
“如果是假的,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真實的底細。”
芙蘭達點了點頭,將這個任務記在了腦子裡。
“查人這種事,交給我就對了。”
她的表情重新變得自信起來。
“不過大佬,光靠查資料可能不夠。”
“如果她的身份真的是暗部級別的偽裝。”
“那在網路上和資料庫裡能挖到的東西非常有限。”
“最有效的辦法,還是——”
芙蘭達用食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近距離接觸。”
陳羽挑了一下眉。
“你打算怎麼做?”
芙蘭達雙手十指交叉,撐著下巴。
嘴角勾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她不是在補習班當代課老師嗎?”
“‘學院名校志向研,第七學區的小型補習機構。”
“我去報個名。”
“以學生的身份混進去。”
“近距離觀察她的日常言行、社交關係、生活習慣。”
“這些東西可比網上那些冰冷的資料有用多了。”
陳羽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你是暗部組織‘道具的成員。”
“去一個不知底細的人開的補習班當臥底。”
“不覺得有風險?”
芙蘭達嗤笑了一聲。
“大佬,我在暗部乾的就是這種活兒。”
“滲透、偵察、情報收集。”
“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一個補習班而已。”
“就算裡面藏著甚麼貓膩,總不至於比暗部的任務更危險吧。”
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在網上搜尋與‘學院名校志向研這家補習班相關的資訊。
“這家升學補習班,最近還在招收新學員。”
“我用備用身份報個名,明天就可以潛入該機構了。”
“保證三天內,連對方穿甚麼樣的內衣都給大佬查出來。”
陳羽聽著芙蘭達手裡的潛入計劃。
這個小丫頭的行動力,確實不是蓋的。
他從外套的內側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
“咚”的一聲。
沉悶而厚實。
芙蘭達低頭一看。
桌面上放著一根手指粗細的金條。
亮閃閃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
芙蘭達的瞳孔微微放大。
“能者多勞,既然你這麼有信心,這條就當你的啟動資金好了。”
陳羽將金條推到芙蘭達面前。
“報名費、交通費、以及調查過程中可能產生的各種開銷。”
“都從這裡面出。”
芙蘭達拿起金條掂了掂,又是一根分量十足的金條。
雖然不如昨晚的金磚厚重,但用依舊用金子當做報酬,還是出乎芙蘭達的意料。
莫非大佬家裡是開金礦的,不然怎麼總喜歡用金子當貨款?
“大佬,報個補習班用不了這麼多錢的……”
“多的留著應急。”
陳羽端起咖啡杯,將最後一口咖啡喝完。
“看在我們現在也算是朋友的面上,希望你調查的時候注意安全。”
“如果發現情況不對,允許你撤出來,不要逞強。”
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著芙蘭達。
芙蘭達拿著金條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對上了陳羽的視線。
那雙眼睛裡沒有套路,沒有客氣。
只有一種很簡單的、直白的認真。
芙蘭達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但最終只是咧開嘴笑了一下。
“放心吧大佬。”
她將金條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的挎包裡。
“我芙蘭達別的本事沒有。”
“保命這件事,絕對是專業級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