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週六。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陳羽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文字和圖片。
幾隻球形的變形金剛分散在桌面的各個角落。
有的蹲在鍵盤旁邊,伸出細小的機械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
有的站在螢幕邊框上,歪著腦袋盯著頁面上的資訊。
還有一隻趴在滑鼠上面,像騎馬一樣操控著游標的移動。
“枝先春理。”
陳羽念出了這個名字,目光停留在螢幕上的一張證件照上。
照片裡的女人戴著眼鏡,表情淡漠,目光略顯空洞。
和昨晚在巷子裡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陳羽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視線掃過變形金剛們從網上搜集到的資料。
枝先春理,二十六歲。
學園都市某普通高中畢業後,考入市內一所二流大學的教育學部。
大學畢業後,透過招聘進入第七學區某公立高中擔任代課教師。
但因為經濟困難,在校外私自兼職補習機構的代課工作。
被人舉報後,學校以違反教師行為規範為由將其辭退。
此後便全職轉入補習行業。
目前就職於第七學區一家名為“學院名校志向研”的小型補習機構。
已經在那裡工作了兩年。
資料的內容很完整。
從學歷到工作經歷,時間線清清楚楚,履歷環環相扣。
沒有任何明顯的漏洞。
但陳羽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昨晚巷子裡的那一幕在腦海中反覆回放。
被五個不良少年圍堵,卻面不改色。
沒有恐懼,沒有慌張,甚至連求救的念頭似乎都沒有。
那種淡漠到麻木的神情,不像是一個普通的補習班老師該有的反應。
更像是——見過太多黑暗,以至於對眼前的危險已經完全脫敏了。
“跟那個女人有點像啊。”
陳羽喃喃了一句。
木山春生。
同樣是教師出身。
同樣帶著一種被生活碾碎後殘留的頹廢氣質。
同樣對周圍的事物表現出一種疏離的漠然。
當然,僅憑這點印象就下結論,未免太武斷了。
學園都市裡過得不如意的教師多得是。
不是每個陰鬱的老師都是木山春生。
陳羽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螢幕上,仔細審視著變形金剛們蒐集到的每一條資訊。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一個幾乎不可能被普通人察覺的細節。
這個叫枝先春理的女人——在網路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社交媒體賬號。
沒有在任何論壇上發過帖子。
沒有在購物網站上寫過評論。
甚至連學園都市內部的校園交流平臺上,都找不到她註冊過的記錄。
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
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
居然在網際網路上沒有留下哪怕一絲一毫的存在痕跡。
就好像這個人從未在網上衝浪、聊天、購物、發表過任何言論一樣。
陳羽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就算是一個極度內向、不愛社交的人。
在學園都市這種高度資訊化的城市裡生活了二十幾年。
網上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一些數字足跡。
哪怕只是註冊一個外賣賬號,或者在便利店的會員系統裡繫結一個手機號碼。
但這個枝先春理——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乾淨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人。
更像是——
“被人憑空製造出來的身份。”
陳羽低聲說出了這個判斷。
他轉頭看向趴在鍵盤旁邊的一隻迷你變形金剛。
“能侵入‘書庫’查一下嗎?”
書庫——學園都市統括理事會直轄的超級資料庫。
儲存著學園都市所有居民的詳細資訊。
從出生記錄到能力等級,從醫療檔案到消費記錄。
只要是在學園都市生活過的人,書庫裡都能找到對應的資料。
如果枝先春理的身份是偽造的,書庫裡的原始資料一定會暴露出破綻。
迷你變形金剛“嘀”了一聲,機械眼珠閃了閃,表示收到指令。
一根光纖從它的背部伸出,連線上了膝上型電腦的網路介面。
螢幕上的頁面瞬間切換。
一行行程式碼開始飛速滾動。
變形金剛正在嘗試入侵書庫的外圍防火牆。
十秒鐘後。
螢幕上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紅光。
“嘀嘀嘀——!”
連線在電腦上的迷你變形金剛猛地彈開了光纖介面。
它的機械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背部冒出了一縷細微的青煙。
緊接著,桌面上的其他幾隻變形金剛也同時發出了警報聲。
它們齊刷刷地跳了起來,像受驚的小貓一樣四散開來。
陳羽眯起眼睛。
螢幕上的程式碼滾動驟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醒目的紅色警告文字。
“未授權訪問檢測。追蹤程式啟動中——”
下一秒,膝上型電腦瞬間黑屏。
砰的一聲,一股黑煙從筆記本上冒出來。
陳羽看向剛才那隻負責入侵的迷你變形金剛。
小傢伙搖了搖身子,用機械手臂比劃了幾下。
意思是:傳送了大量的垃圾資料和偽座標,並及時物理性切斷了連線,追蹤程式沒有鎖定到這裡。
果然書庫的防禦系統果然不是鬧著玩的。
這些變形金剛雖然是智慧機械生命體,但它們畢竟只是被火種催熟的產物。
存在時間太短,智慧程度不高,也不是專門用來網路入侵的變形機器人。
在網路戰爭這個領域,它們的專精程度還遠遠不夠。
算了。
也不能怪它們。
陳羽將蒐集到的有限資料記好,合上了損壞的膝上型電腦,交給幾個小機器人回收。
雖然沒能從書庫裡挖出更多的資訊。
但變形金剛們在撤退之前,還是抓取到了一小部分資料碎片。
其中有一條——枝先春理的能力評定記錄。
Level 0。
無能力者。
系統判定自體場強度:未檢出。
最後一次能力評定時間:三年前。
三年沒有參加能力評定測試了。
這在學園都市雖然不算違規,離開學校後的社會人確實不強制參加定期測試。
但結合她在網路上零痕跡的異常表現……
陳羽將這個名字記在了腦子裡。
枝先春理。
暫時無法確認身份的真偽。
但這個人值得留意。
“嗡——”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羽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是佐天淚子發來的訊息。
“陳羽同學!早上好!我收到了白井同學的邀請,今天要和初春一起去學舍之園逛街!所以今天的訓練……能不能請一天假呢?就一天!明天一定加倍努力訓練!拜託了!”
訊息後面跟了一長串雙手合十的表情符號。
還附帶了一個鞠躬的動態表情包。
陳羽看著這條措辭恭敬到像是在跟班主任請假的訊息,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單手打字回了一條。
“去吧。注意安全。”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鐘。
佐天淚子的回覆就彈了回來。
“謝謝陳羽同學!你最好了!!!”
後面是一排歡呼雀躍的表情包。
陳羽搖了搖頭,正準備放下手機。
“嗡——”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佐天淚子。
而是芙蘭達。
“大佬!合同擬好了!方便的話今天見一面?我把檔案帶過去給您過目。”
陳羽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十點半。
他回了一條訊息。
“行。地點你定。”
芙蘭達的回覆幾乎是秒回。
“第七學區‘約瑟夫咖啡廳!半小時後見!到時候我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等您!”
半小時後。
第七學區,約瑟夫咖啡廳。
這是一家在學園都市小有名氣的連鎖咖啡店。
裝修風格偏向歐式復古。
深棕色的木質桌椅,牆上掛著幾幅仿古的油畫。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研磨後的濃郁香氣。
週六的上午,店裡的客人不算多。
陳羽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目光掃了一圈,很快就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看到了芙蘭達的身影。
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旁邊擺著一個棕色的檔案袋。
芙蘭達看到陳羽上樓,立刻揮了揮手。
“大佬!這裡這裡!”
陳羽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服務員跟上來遞過選單。
“一杯意式拿鐵,謝謝。”
陳羽沒有翻選單,直接吩咐了一句。
服務員點點頭,轉身離開。
芙蘭達的目光在陳羽身後轉了一圈。
確認沒有別人跟來之後,她微微歪了歪腦袋。
“淚子今天沒一起過來嗎?”
“她跟朋友去學舍之園了。”
陳羽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
“哦——學舍之園啊。”
芙蘭達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那個地方可不是誰都能進去的。”
她豎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擺弄自己的知識儲備。
“學舍之園是學園都市第七學區的封閉式貴族女校區域。”
“由常盤臺中學、枝垂櫻學園等五所女校共同管理。”
“僅對園內學生以及獲得正式許可的人員開放。”
芙蘭達說到這裡,特意加重了語氣。
“男性完全禁止入內。”
“就算是被邀請的,也只限女性。”
她放下咖啡杯,嘴角微微翹起,用一種帶著幾分調侃的目光看著陳羽。
“難怪大佬今天一個人過來了呢。”
“就算是第八位,那個地方也是進不去的。”
陳羽面不改色地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美式咖啡。
“我對學舍之園沒甚麼興趣。”
芙蘭達笑了笑,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她伸手拿過桌上的檔案袋,拉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沓釘在一起的A4紙。
“言歸正傳。”
芙蘭達的表情瞬間從嬉皮笑臉切換成了正經模式。
她將那沓檔案推到陳羽面前。
“這是先進教育局小兒用能力教材開發所AIM解析研究所的收購合同。”
“我們按照您的要求,透過三層空殼公司進行了間接持股。”
“最終的所有權會歸屬到一家註冊在第二十二學區的技術諮詢公司名下。”
“表面上看,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不良資產處置交易。”
“跟您個人沒有任何直接關聯。”
陳羽放下咖啡杯,拿起合同翻看了起來。
芙蘭達在一旁用手指點著檔案上的關鍵條款,逐一進行說明。
“這裡是資產清單,包括研究所內所有的實驗裝置、資料儲存裝置、以及建築物本身的使用權。”
“這裡是價格。因為是被警備員查封過的地方,名聲不太好,所以價格壓得比較低。”
“這裡是過戶流程。我們已經打通了資產管理局那邊的關係,手續可以走快速通道。”
“最快三個工作日就能完成所有權轉移。”
陳羽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合同,目光在每一個條款上停留了幾秒。
內容確實很專業。
各項條款嚴謹而縝密,法律用語規範,沒有明顯的漏洞和陷阱。
“道具”在這方面的業務能力,確實不是吹的。
陳羽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需要簽字的地方。
“簽字用哪個名字?”
“空殼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
芙蘭達從檔案袋裡又摸出一張名片,推了過去。
“這個人是我們安排好的白手套,簽字蓋章都由他來完成。”
“您只需要確認合同內容沒有問題就行。”
陳羽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點了點頭。
將合同放回桌上。
“沒問題。儘快推進。”
“收到!”
芙蘭達利落地將檔案收回檔案袋,拉上封口。
正事談完,她的表情又恢復了那副輕鬆的模樣。
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忽然嘆了口氣。
“唉,本來今天還想約淚子吃一頓青花魚大餐來著。”
芙蘭達託著腮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
“上次吃了她做的青花魚咖哩飯,到現在還念念不忘。”
“本來想今天趁著週末,帶她去第三學區那家新開的海鮮店的。”
“聽說那家店的鹽烤青花魚是一絕,用的是從外面空運進來的新鮮青花魚。”
“結果她跑去學舍之園了。”
芙蘭達撇了撇嘴,看起來確實挺失望的。
“看來只能改天再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