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年間,天津衛有家“博仁醫院”,紅磚綠瓦,氣派非常。院長姓賈,單名一個仁字,四十開外,面白無鬚,總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大褂,說話溫聲細語,遠近聞名的大善人。
這年秋,碼頭搬運工陳二忽然得了怪病,肚子脹得如十月懷胎,疼起來滿床打滾。他媳婦王氏把家裡能當的都當了,湊了三兩銀子送到博仁醫院。賈院長親自診斷,說是“腸癰”,需立即開刀。
“手術費至少要二十兩。”賈院長嘆息道,“不過醫者父母心,你們先付五兩,剩下的慢慢還。”
王氏跪地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來。陳二被推進了那間飄著藥水味的手術室。門一關,就是三個時辰。
門再開時,賈院長疲憊地摘下口罩:“命保住了,但切掉了一段壞死的腸子。好生將養,半月後就能下地。”
王氏千恩萬謝。可陳二回家後,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總說肚子裡空落落的。一個月後的雨夜,他忽然大口吐血,沒等郎中趕到就斷了氣。裝殮時,王氏隱約覺得丈夫的腹部有道奇怪的縫合痕跡,不像是治腸癰的刀口。
陳二的死,只是天津衛一連串怪事的開端。
一、招魂幡
陳二頭七那晚,王氏夢見丈夫站在床前,肚子破了個大窟窿,裡面黑洞洞的甚麼也沒有。陳二張口說話,卻沒有聲音,只用手反覆比劃著一個圓形。
王氏驚醒,聽見屋外有腳步聲。她扒著窗縫往外看,只見月光下,幾個穿白衣的人抬著個麻袋匆匆走過巷子,麻袋縫隙裡,露出一隻慘白的人手。
次日,王氏到城隍廟為丈夫燒紙,遇見個遊方道士。道士看了她一眼,忽然說:“這位娘子,你家最近是否有人暴斃,且屍身不全?”
王氏大驚,將夢境與昨夜所見和盤托出。道士捻鬚沉吟:“貧道雲遊至此,見城中怨氣匯聚,尤以博仁醫院上方最重。那麻袋中恐怕不是死人,而是將死未死之人。”
“道長是說……醫院在偷運活人?”王氏背脊發涼。
“活人取物,比死人新鮮。”道士壓低聲音,“此事水深,娘子一介女流,切莫聲張。若真想查明真相,可留意醫院每月十五的子時動靜。”
道士從褡褳裡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此乃窺陰鏡,若遇邪祟,或可見其真形。”說罷飄然而去。
王氏將信將疑,但還是決定查個明白。她白天到醫院門口賣茶水,暗中觀察。博仁醫院果然生意興隆,來看病的大多是窮苦人。奇怪的是,進醫院時愁眉苦臉,出來時大多喜笑顏開——不是因為病好了,而是醫院答應他們可以欠賬。
更奇怪的是,每月都有幾個“康復出院”的病人,被家人歡天喜地接回家,可沒過多久就傳來死訊,都說“舊病復發”。
王氏還注意到,醫院的西側有一棟獨立小樓,常年鐵門緊鎖,只有賈院長和幾個親信醫生能進。小樓後門臨河,夜半時分常有小船停靠。
轉眼到了十五,王氏提前藏身在醫院對街的柴垛後。子時剛過,醫院後門果然悄悄開啟,兩個壯漢抬著個長條麻袋出來,裝上小船。麻袋劇烈扭動,分明是個活人!
王氏想起道士的話,掏出銅鏡對著那幾人一照——鏡中景象讓她險些叫出聲:哪有甚麼白衣大夫,分明是青面獠牙的惡鬼,麻袋裡透出的也不是人形,而是一團蠕動的血肉。
小船順流而下,消失在夜色中。王氏癱坐在地,渾身冷汗。她突然明白丈夫比劃的圓形是甚麼了——那是被取走的腎!
二、賣身契
李秀才是城東私塾的先生,妻子早逝,與獨女小翠相依為命。小翠年方二八,聰明伶俐,卻得了種怪病,臉色一天比一天黃,大夫都說是“黃疸”,但藥石無效。
有人介紹博仁醫院,說賈院長專治疑難雜症。李秀才帶著最後一點家當上門求醫。賈院長檢查後,面色凝重:“令嬡這是肝疾,需換肝方能活命。”
“換肝?”李秀才聞所未聞。
“就是將壞肝切除,換上好的。”賈院長耐心解釋,“本醫院最新從西洋引進的技術,已成功數例。只是這肝源難得,手術也極貴,至少要一百兩銀子。”
李秀才眼前一黑。他全部家當不過十兩。賈院長卻話鋒一轉:“不過本院有個‘以工代費’的法子。若先生願與本院籤十年契約,擔任文書記錄,這一百兩便可免除。”
走投無路的李秀才顫抖著按下手印。他沒想到,這份賣身契賣掉的不僅是自己十年的自由。
小翠的手術“很成功”,醒來後果然氣色好轉。賈院長安排李秀才在醫院檔案室工作,整理病歷。起初,李秀才感激涕零,工作盡心盡力。可漸漸他發現,檔案中有許多矛盾之處。
比如張三的記錄寫著“急性闌尾炎切除”,可手術同意書上卻標註“右腎摘除”;李四明明是摔斷了腿入院,死亡證明上卻寫“多器官衰竭”。更蹊蹺的是,所有死亡病例的遺體都“由家屬領回”,可李秀才從未見過有屍體從正門出去。
一天深夜,李秀才在整理一批過期檔案時,發現了一本黑色封皮的賬簿。翻開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三月初七,收肺一副,質優,紋銀五十兩。”
“四月十二,收心一枚,質中等,紋銀八十兩。”
“五月二十,收肝一個,質優,紋銀一百二十兩。”
每一條後面都附有代號,以及一行小字:“供體處理完畢”。
李秀才癱坐在椅子上,終於明白自己簽下的是甚麼契約——這不是用工合同,而是投名狀!賈院長故意讓他發現這些,是因為知道他已無法回頭:女兒小翠的“新肝”還在醫院“觀察維護”,每月需服特製藥,否則就會排異而死。
正驚恐間,門吱呀一聲開了。賈院長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熟悉的微笑:“李先生這麼晚還在工作,真是盡心啊。”
李秀才手忙腳亂想藏起賬本,賈院長卻擺擺手:“不必藏了,這本就是給你看的。從今往後,你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那……那些器官從何而來?”李秀才聲音發顫。
“來源有三。”賈院長平靜得像在講解醫術,“一是自願捐獻的窮人,我們付錢給他們的家人;二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三是……某些需要特殊治療的病人。比如你女兒,若沒有那個醉鬼的肝,她能活到現在嗎?”
李秀才如遭雷擊。原來女兒的心肝,竟是從活人身上取下的!
“那人……還活著嗎?”他顫聲問。
賈院長笑了:“重要嗎?一命換一命,這很公平。何況那醉鬼本就時日無多,他的肝救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這是善事。”
說著,賈院長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二十兩。好好幹,你女兒的命,就在你手裡。”
李秀才看著銀票,又想起女兒康復後的笑臉,最終,顫抖著手接了過來。
三、地下密室
自那以後,李秀才成了醫院的核心人員之一。他才知道,那座神秘小樓地下,竟有三層密室:第一層是“預處理室”,第二層是手術室,第三層……是“供體倉庫”。
所謂“供體”,都是活人。有欠了高利貸還不起的賭徒,有被拐賣來的外地人,也有像陳二那樣“自願捐獻器官抵醫藥費”的窮人。他們被注射藥物保持昏迷,像貨物一樣編號、分類、儲存。
賈院長有一本“需求簿”,記錄著各地買家的訂單:直隸總督需要一顆年輕的心臟;山西富商要換腎;江南鹽商的兒子需要骨髓……
最讓李秀才毛骨悚然的是,賈院長不僅賣器官,還搞“研究”。他在密室深處設了一間實驗室,嘗試將不同人的肢體拼接,美其名曰“再造術”。那些失敗的“作品”被泡在福爾馬林裡,陳列在玻璃罐中。
一天,實驗室送來一個特殊“供體”——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因傷寒入院,父母雙亡,無依無靠。賈院長檢查後,眼睛發亮:“這孩子器官健康,尤其眼睛,澄澈無比,可做‘瞳珠移植’。”
李秀才再也忍不住:“院長,這還是個孩子!”
“正因是孩子,才更珍貴。”賈院長頭也不抬,“兩廣總督的獨子意外失明,願出千金求一對好眼。這孩子的眼睛能救一個貴公子,是他的造化。”
手術定在三日後。當夜,李秀才偷偷潛入密室,想放走男孩。可剛開啟牢門,就聽見身後傳來賈院長的聲音:“李先生,你這是要毀了我們所有人啊。”
李秀才轉身,只見賈院長舉著油燈,臉上帶著惋惜的神色:“你女兒的排異藥,還剩下三天的量。你若一意孤行,我就只能停止供藥了。”
油燈昏暗的光線下,賈院長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形,竟像一頭張牙舞爪的怪獸。李秀才想起王氏給的銅鏡,下意識掏出來一照——鏡中的賈院長哪裡是人,分明是隻剝皮惡鬼,渾身血淋淋,手中還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鉤子!
李秀才尖叫一聲,銅鏡脫手落地。賈院長皺眉拾起銅鏡:“原來你還藏著這種東西。罷了,這次我當沒看見,下不為例。”
男孩最終還是被送上了手術檯。取眼時,賈院長特意讓李秀才在旁邊記錄:“好好看著,這就是醫學的進步。”
慘叫聲中,李秀才暈了過去。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檔案室,桌上放著一碗藥。賈院長溫和地說:“給你開了安神湯,喝了好好休息。對了,你女兒這個月的藥,我已經讓人送去了。”
李秀才端起碗,藥湯黑如墨汁,倒映出自己扭曲的臉。他知道,自己已深陷地獄,且永無脫身之日。
四、亡者歸來
陳二死後第七個“頭七”,王氏終於等來了機會。
這晚狂風大作,暴雨傾盆。醫院收治了一個急症富傷,賈院長親自操刀,大部分人手都被調去幫忙。王氏扮作送夜宵的婆子,混進了醫院——這一個月,她早已買通了一個貪杯的門房。
憑著記憶,她摸到西側小樓。鐵門居然沒鎖,可能是匆忙中忘了。王氏溜進去,沿著樓梯向下,越走越冷,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和血腥的混合氣味。
地下三層,燈火通明。王氏躲在陰影裡,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走廊兩側是一排排鐵籠,每個籠子裡都關著人,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目光呆滯,還有的在低聲呻吟。牆上掛著各種手術器械,在煤氣燈下泛著寒光。
最裡面那間手術室還亮著燈。王氏躡手躡腳靠近,從門縫中窺見賈院長正在洗手,旁邊手術檯上躺著一個少女,胸口已被剖開。
“這個心要新鮮送到京城,用冰鎮好。”賈院長吩咐助手,“馬車備好了嗎?”
助手點頭:“後門候著呢。只是今晚雨大,路上恐怕……”
“加錢,讓車伕走快點。”賈院長擦乾手,“總督大人等著這顆心救命,耽誤不起。”
王氏捂住嘴,強忍著沒有叫出聲。她正想悄悄退走,卻不慎碰倒了門邊的器械架。咣噹一聲,手術室裡的人全都轉過頭來。
“誰在那裡?”賈院長皺眉走來。
王氏轉身就跑,慌不擇路間闖進了一間陳列室。這裡沒有鐵籠,只有數十個玻璃罐,泡著各種人體器官,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東西:有兩個頭連在一起的嬰兒,有長著六條手臂的軀體,還有半人半獸的怪物。
最嚇人的是中間那個大罐子,裡面泡著一具完整的女屍,腹腔被掏空,臉上卻帶著詭異的微笑。罐子上貼著一張標籤:第七號作品,融合度百分之六十。
王氏腿一軟,癱倒在地。這時,她懷中的銅鏡突然發熱,鏡面發出一道青光,照在那女屍臉上。奇蹟發生了:女屍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不僅這具女屍,陳列室裡所有的“作品”都開始活動。玻璃罐劇烈震動,福爾馬林液翻滾冒泡。那些拼接的肢體掙扎著,似乎想衝破玻璃的束縛。
“不好!”賈院長衝進陳列室,看到這一幕,臉色大變,“快,拿鎮定劑來!”
但已經晚了。最大的那個玻璃罐轟然炸裂,女屍跌跌撞撞地走出來,每一步都留下溼漉漉的腳印。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賈院長,張開口,發出刺耳的尖嘯。
其他罐子也接連碎裂,怪物們爬出來,圍向賈院長和他的助手。王氏趁亂逃出陳列室,卻在地下二層撞見了更可怕的景象:那些鐵籠裡的“供體”不知何時全都醒了,正在瘋狂搖晃欄杆。
“放我們出去!”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伸出手,“救命啊!”
王氏咬咬牙,找到鑰匙串,開啟了所有鐵籠。數十個囚徒湧出,像決堤的洪水衝向樓梯。有人摔倒被踩踏,有人尖叫哭泣,但更多的是沉默地奔逃,眼中燃燒著求生的火焰。
賈院長被怪物們逼到角落,卻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銅鈴,輕輕一搖。鈴聲清脆,怪物們立刻抱頭慘叫,行動遲緩下來。
“雕蟲小技。”賈院長冷笑,“這些本就是我造的,還想反噬主人?”
他從袖中抽出一把桃木劍,劍身刻滿符文,對著女屍一指:“敕!”
女屍哀嚎著化為黑煙。其他怪物也紛紛倒地,重新變回死物。賈院長環視一片狼藉的密室,眼中閃過寒光:“那個混進來的女人,必須找到。”
而此時,王氏已經隨著人潮逃出了醫院。暴雨中,她回頭望去,博仁醫院在閃電映照下,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五、縣令查案
次日,博仁醫院地下密室被發現的訊息傳遍了天津衛。儘管賈院長對外宣稱是“醫療廢棄物儲存室遭竊賊破壞”,但逃出去的囚徒中有幾個跑到縣衙告狀,縣令沈文清不得不立案調查。
沈縣令年過五旬,為官清正,但在這天津衛,洋人、幫會、富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他這縣令做得如履薄冰。博仁醫院背後有英國人撐腰,賈院長本人又是直隸總督的座上賓,此案棘手得很。
果然,剛開堂問案,英國領事館就派人來“關切”,暗示不要影響兩國友好。總督府也送來書信,稱讚賈院長是“醫學先鋒”,要沈縣令“謹慎處理,勿傷良醫之心”。
沈縣令壓下心中怒火,表面上答應從輕發落,暗地裡卻派心腹師爺私下調查。師爺姓周,是個老刑名,走訪數日,帶回了驚人訊息:
“大人,那博仁醫院的水,比想象的還深。不只買賣器官,還牽扯拐賣人口、非法實驗。更可怕的是,賈仁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沈縣令皺眉。
周師爺壓低聲音:“有逃出來的囚徒說,曾看見賈仁生吃人心;還有打更的看見,每月初一十五,醫院樓上會飄出綠光。卑職斗膽猜測,這賈仁恐怕是妖物所化,借行醫之名,實為採生折割,修煉邪術。”
沈縣令沉吟良久:“若真是妖物,尋常衙役奈何不了他。你可認識有道行的高人?”
周師爺想了想:“城南青雲觀有個張道長,據說能通陰陽,只是性情古怪,未必肯出手。”
“備轎,我親自去請。”
青雲觀破敗不堪,張道長是個邋遢老道,正就著鹹菜喝粥。聽完沈縣令來意,他嘿嘿一笑:“那賈仁我早有耳聞,確實不是尋常貨色。但大人可知,為何他能在這天津衛橫行多年?”
“請道長明示。”
“因為他滿足了很多人的‘需要’。”張道長掰著手指,“達官貴人需要延年益壽,富商巨賈需要治疑難雜症,窮苦百姓需要錢——賈仁給他們想要的,他們就裝作看不見他做的惡。你說,我是降妖的,還是降人心的?”
沈縣令肅然:“道長所言極是。但正因人心易惑,才更需要撥亂反正。若放任此獠,不知還有多少人受害。”
張道長打量沈縣令半晌,終於點頭:“罷了,老道就管一回閒事。不過那妖物經營多年,根基深厚,需從長計議。”
三人密議至深夜。張道長說,賈仁真身可能是“畫皮鬼”,需找到他的原形皮囊才能破解。而要進入醫院核心,需要內應。
“內應倒是有一個。”周師爺想起李秀才,“此人身陷其中,但良知未泯,或可利用。”
次日,周師爺找到李秀才,亮明身份。李秀才初時驚恐,但聽說縣令要徹查此案,終於崩潰,將所知全盤托出,包括賬簿藏匿處、密室結構、賈院長的作息習慣等。
“只是我女兒……”李秀才泣不成聲。
“此事若成,本官保你女兒平安。”周師爺許諾,“你可願作證?”
李秀才猶豫良久,重重點頭。
與此同時,王氏也沒閒著。她聯合其他受害者家屬,暗中蒐集證據。陳二的主治醫生,那個總戴著口罩的劉大夫,原來有個癱瘓在床的老母。王氏多次上門照料,終於打動劉大夫,他交出了一本秘密日記,記錄著每一次非法手術的細節。
“賈仁答應治好我母親,我才替他做事。”劉大夫淚流滿面,“可三年了,我母親的病毫無起色,他總說需要更好的藥引……我現在明白了,他是在用我母親控制我。”
證據越來越多,一張大網悄然撒開。
六、甕中捉鱉
冬至前夜,張道長在青雲觀開壇做法。他讓沈縣令準備了三樣東西:一隻三年以上的大公雞,一罈雄黃酒,以及從義莊找來的裹屍布。
“畫皮鬼最怕陽氣重的東西。”張道長解釋,“公雞血破邪,雄黃酒現形,裹屍布能困住他的原形皮囊。但最關鍵的是,必須在他作法時動手——每月初一子時,賈仁必會蛻皮修煉,那時他最虛弱。”
初一當晚,沈縣令調集所有親信衙役,暗中包圍博仁醫院。周師爺帶著李秀才和劉大夫,以“送急診病人”為名進入醫院。王氏和幾個膽大的家屬則在外圍接應。
子時將近,醫院漸漸安靜下來。李秀才帶著眾人潛入西側小樓,按他提供的路線,順利進入地下密室。奇怪的是,一路暢通無阻,連個看守都沒有。
“不對勁。”張道長忽然停下,“太安靜了。”
話音未落,四周煤氣燈同時亮起。賈院長從陰影中走出,鼓掌笑道:“歡迎各位大駕光臨,賈某等候多時了。”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白大褂,個個眼神呆滯,行動僵硬,分明已被控制。更可怕的是,那些陳列室的“作品”也活了過來,將眾人團團圍住。
“李先生,劉大夫,我待你們不薄啊。”賈院長嘆息,“還有這位道長,不好好修行,偏要來蹚渾水。”
張道長冷笑:“孽障,你殘害生靈,修煉邪法,今日就是你的末日!”說著,從懷中掏出銅鈴猛搖。
賈院長卻紋絲不動:“同樣的招數,還想用第二次?”他一揮手,那些白大褂撲了上來。
衙役們拔刀迎戰,卻發現對手力大無窮,刀砍在身上只留下白印。張道長咬破指尖,在桃木劍上畫符,劍身頓時金光大盛。一劍刺中一個白大褂,那人慘叫一聲,化為紙人飄落。
“傀儡術!”張道長瞳孔收縮,“你不是畫皮鬼,你是——”
“我是甚麼不重要。”賈院長笑容詭異,“重要的是,今晚你們都要留在這裡,成為我的新藏品。”
混戰中,李秀才趁亂溜向檔案室。他知道賬簿藏在哪裡,那是扳倒賈仁的關鍵。可剛開啟暗格,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爹?”
小翠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如紙。
“翠兒,你怎麼在這裡?”李秀才大驚。
“賈院長說,要給我做最後一次檢查。”小翠眼神空洞,“爹,我的肝好疼……”
李秀才心如刀絞,上前想抱住女兒,卻撲了個空——小翠的身影如煙消散,原地只剩下一張人皮。
“不——!”李秀才目眥欲裂。
賈院長的笑聲在走廊迴盪:“李先生,你女兒的肝確實需要維護,但維護的方法,是每月服用我用她自己的肝細胞培養的藥。現在,她真的只是一張皮了。”
李秀才瘋了一樣衝向手術室,那裡燈火通明。透過玻璃窗,他看見小翠躺在手術檯上,胸口已被剖開,賈院長正小心翼翼取出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住手!”李秀才撞開門。
賈院長回頭,嘴角帶血——他竟在生吃那顆心!
“晚了,李先生。”賈院長抹了抹嘴,“你女兒的心,很純淨,大補啊。”
李秀才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七、真相大白
等李秀才醒來,發現自己被關在鐵籠裡。隔壁籠子裡是王氏,對面是周師爺和劉大夫。張道長被鐵鏈鎖在牆上,道袍破碎,顯然經過一番苦鬥。
“其他人呢?”李秀才嘶啞地問。
周師爺苦笑:“死的死,逃的逃。沈縣令在外面調兵,但賈仁用邪術控制了整個醫院,普通官兵進不來。”
王氏忽然說:“你們看牆上。”
眾人抬頭,只見牆上投影著外面的景象:沈縣令帶著上百官兵包圍醫院,卻無法前進半步——醫院周圍升起一道黑色屏障,觸者即死。
“這是‘百鬼夜行陣’。”張道長虛弱地說,“用百個冤魂的怨氣結成屏障,除非超度所有冤魂,否則破不了。”
“冤魂……”李秀才喃喃道,“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賈院長的聲音從擴音器傳來:“各位,欣賞一下我的傑作吧。”
手術室的門開啟,一個“人”走了出來。它有小翠的臉,陳二的身軀,女屍的四肢,以及各種拼接的器官。這個怪物蹣跚而行,發出多種聲音混雜的哀鳴。
“看到了嗎?這才是醫學的巔峰!”賈院長興奮地說,“我要造出完美的生命,超越生老病死!”
“你瘋了!”劉大夫喊道。
“瘋?是你們太狹隘!”賈院長現身,此刻他已蛻去人皮,露出真身——一團不斷蠕動的血肉,上面長著數十張人臉,每張臉都在痛苦哀嚎。
“百年前,我本是御醫,因痴迷長生之術,被處以極刑。但我留了一手,將魂魄附在自己的皮囊上,借屍還魂。”賈院長的聲音從所有臉孔同時發出,“這一百年,我不斷更換身體,完善技術,終於快要成功了!只要再融合九九八十一個優質器官,我就能煉成不朽之身!”
張道長忽然笑了:“原來如此。但你算錯了一點——今晚是冬至,一陽初生,正是你這種陰邪之物最虛弱的時候。”
賈院長一愣,隨即察覺不對。醫院外的黑色屏障開始波動,那些冤魂的臉在屏障上浮現,齊齊轉向醫院內部。
“怎麼回事?”賈院長驚怒。
“我進來時,在每個人身上都貼了往生符。”張道長說,“現在,這些冤魂要的已經不是你的命,而是超度。”
王氏懷中的銅鏡突然飛起,懸在半空,射出萬丈光芒。光芒中,無數人影浮現:有陳二,有小翠,有所有被賈仁害死的人。他們手拉手,形成一個巨大的光圈。
“不!我不甘心!”賈院長尖叫著,血肉之軀開始融化。
光圈收縮,將賈院長包裹其中。那些被他吞噬的器官、肢體、魂魄,一個個分離出來,回歸各自的主人。最後,只剩下一張乾癟的人皮,飄落在地。
屏障消散,沈縣令帶兵衝入。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涼氣:地下密室宛如人間地獄,但那些玻璃罐中的“作品”正在慢慢恢復人形。
李秀才跌跌撞撞跑向手術室。手術檯上,小翠的胸口已經癒合,雖然臉色蒼白,但胸口微微起伏——她還活著!
“賈仁取心時,我悄悄用保命符護住了她一縷生機。”張道長被解救下來,虛弱地說,“但她魂魄受損,能否醒來,就看造化了。”
八、餘波難平
博仁醫院一案震動朝野。從密室中解救出活人三十七,屍體八十四具,另有數百個器官標本。英國領事館本想施壓,但《泰晤士報》記者潛入醫院,拍下照片登報,引發國際輿論譁然,領事館只得撇清關係。
直隸總督因此案被革職查辦,牽扯出的買器官的達官貴人達十七人。沈縣令因破案有功,升任知府,但他辭官不做,將賈仁的罪證編成《醫鑑錄》刊行天下,警示世人。
李秀才帶著昏迷的小翠隱居鄉下,每日為女兒誦讀經文。三年後的一個清晨,小翠終於睜開了眼睛。
王氏用朝廷給的撫卹金開了間茶鋪,專為窮苦人提供免費茶水和簡單的醫藥諮詢。她將銅鏡供在堂中,時時警醒自己:人心之惡,有時勝過妖鬼。
張道長雲遊四方,繼續降妖除魔。臨別時,他對沈文清說:“賈仁雖除,但滋生他的土壤還在。只要這世上有貧富貴賤,有不治之症,有長生之慾,就還會有人鋌而走險。”
“那道長的意思是……”
“治標更需治本。興教育,施仁政,讓百姓有病可醫,有冤可訴,有法可依。如此,妖邪才無隙可乘。”
多年後,原博仁醫院舊址上建起了一座醫學院。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刻著所有遇害者的名字,碑文最後寫道:
“醫者仁心,非為利往;生命無價,不可度量。願後來者以此為鑑,莫忘初心。”
只是每到夜深人靜,總有人說聽見醫院舊址下有哭泣聲。打掃衛生的老吳信誓旦旦地說,曾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無臉人影在走廊遊蕩,似在尋找甚麼。
有人問張道長,賈仁是否真的魂飛魄散了。道長只是笑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妖鬼易除,心魔難消。只要這世上還有不平等,還有人對生命缺乏敬畏,賈仁就永遠活著——活在每個人的貪念裡。”
又是一年冬至,雪花紛飛。王氏在關鋪前,照例給銅鏡上香。鏡面忽然泛起漣漪,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對她點了點頭,然後消散在光影中。
她知道,有些債還清了,有些傷痛會隨時間淡去,但有些教訓,必須世世代代記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蓋了所有的血跡與罪惡。明天太陽昇起時,又是一個乾淨的世界。只是那雪下的泥土裡,還埋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王氏吹滅油燈,茶鋪陷入黑暗。唯有那面銅鏡,在雪光映照下,幽幽地泛著青光,彷彿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這人世間的善與惡、罪與罰。
【全文完】
注:本故事旨在警示世人珍視生命、遵守醫德。現實中的醫務工作者絕大多數恪守希波克拉底誓言,救死扶傷,值得尊敬。生命無價,醫學倫理底線不可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