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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第202章 算盡陽壽,難斷陰債

2026-04-27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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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司裡沒有日月,只有永恆不變的昏黃,像是巨大的、永不熄滅的舊燈泡懸在頭頂,把一切都照得模糊,拖出長長的、黏膩的影子。空氣裡浮動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陳年的灰,又帶著點香燭燃盡後的冷冽餘燼。

李沐白站在望鄉臺旁,看著那些新死的鬼魂擠在欄杆邊,踮著腳,伸長脖子,貪婪地望著那臺面氤氳霧氣裡偶爾閃過的、支離破碎的人間景象——或許是家門口那棵老槐樹,或許是餐桌上半碗冷掉的飯,又或許是某張哭喊著的、模糊的臉。哭聲、嘆息聲、不甘的嘶吼聲,匯成一片渾濁的背景音,日日夜夜,永無休止。他剛來的時候,也在這裡站了三天,直到那霧氣裡再也映不出任何熟悉的片段,才啞著嗓子,被後面的鬼推擠著離開。

現在,他習慣了。甚至可以說,有點麻木。

他身上是地府統一配發的勾魂吏制服——一種非黑非青、觸手冰涼、不知甚麼材質的袍子,寬寬大大,把他原本因為長期伏案程式設計而有些微駝的背都遮掩住了。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沉澱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他手裡握著一面玄黑色的令牌,正面刻著“勾魂”兩個篆字,背面是他在地府的編號“七四九”,以及一個不斷變化減少的數字——九千九百九十九。

還差一個。

只差最後一次勾魂任務,他就能攢夠一萬的數目,換取一次重返陽間的機會。不是以鬼魂的身份飄回去看看,而是真真正正地還陽,重活一次。這是地府對某些“特殊人才”——比如他這種生前是程式設計師,死後恰好能維護生死簿後端系統運轉的——開出的特例條件。

一想到這個數字,他藏在袖管裡的、有些透明的手指就會微微蜷縮一下。心頭那點幾乎被陰風吹滅的火苗,便會頑強地重新亮起一絲微光。

“七四九,發甚麼呆呢?”一個同樣穿著勾魂吏袍子、但臉色比他紅潤不少的老鬼差湊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聽說你快湊夠了?嘖嘖,一萬次,真夠熬的。”

李沐白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了一個笑:“嗯,快了。”

“嘿,最後這幾次,可得小心點。”老鬼差壓低了聲音,雖然是鬼,卻還保留著幾分人間的市儈氣,“越是到最後,越容易出岔子。我當年最後一個,碰上個大善人,金光護體,差點沒把我給超度了……費了老鼻子勁才勾回來。”

李沐白默默點頭。他知道這提醒是好意。在地府當差的這些“年”(地府沒有明確的時間流逝感,只能用任務次數和感覺來估算),他見過太多,也勾過太多,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剛死時茫然無措、看著自己的屍體被送入火化爐而尖叫的新鬼了。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死亡,也領教過五花八門的遺憾。

記得有一次,任務目標是個年輕女孩,叫蘇曉。為情所困,從二十多層的高樓一躍而下。找到她時,她的魂體支離破碎,比她的肉身好不了多少,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停地重複著:“他為甚麼不愛我……為甚麼……”

李沐白例行公事,亮出勾魂令,鎖鏈輕響,就要上前。

那女孩卻猛地抬起頭,原本姣好如今卻佈滿血汙和扭曲的臉上,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把抱住他的腿:“大人!勾魂大人!求求您,讓我回去看看我爸媽!就一眼!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為那個人渣……我爸媽救我一個女兒啊!他們肯定受不了的……求求您!”

她的哭聲淒厲,帶著血淚,在空曠的樓頂回蕩。李沐白的鎖鏈停在了半空。他能感覺到那魂體傳來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悔恨與絕望。類似的場景,他經歷過不止一次。最初,他還會心生憐憫,甚至試圖向上峰求情,結果自然是碰一鼻子灰,還被扣了績效。後來,他學會了沉默。

“陰陽有序,”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沒有任何起伏,“時辰已到,上路吧。”

女孩的哭求變成了絕望的咒罵,又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嗚咽。鎖鏈套上她脖頸的那一刻,李沐白瞥見她眼中最後的光熄滅,那裡面映不出負心漢的模樣,只剩下兩張蒼老的、哭喊著的臉。他硬起心腸,拽緊了鎖鏈。那次的勾魂路,走得格外漫長沉重。

還有那個姓張的企業家,五十多歲,心肌梗塞,死在他那間可以俯瞰半個城市、極盡奢華的辦公室裡。剛離體時,他還暴跳如雷,對著自己肥胖的身體和聞訊趕來的醫生護士指手畫腳,嚷嚷著他的上市計劃還沒完成,他的百億資產無人繼承。

直到李沐白帶著他,在孽鏡臺前匆匆一瞥,又在判官殿外等候時,他“無意間”看到了生死簿副冊上關於自己父母的那一頁。那對老實巴交的農村夫妻,在他為了所謂“事業”連續十年不曾回家過年、甚至在他們相繼病重時也只顧著在海外談併購之後,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前後腳鬱鬱而終。生死簿上,他們的名字早已轉入輪迴簿,投生去處都已是模糊一片。

張企業家那張因財富和權力而慣常頤指氣使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一般的聲音,肥胖的身軀肉眼可見地佝僂下去,像個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支撐的破麻袋。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反覆地、低低地喃喃:“我給他們買了大房子……打了那麼多錢……他們為甚麼不多等等……為甚麼……”

李沐白就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見過太多這種,生前汲汲營營,追逐那些看似重要無比的東西,直到死了,魂飛魄散的一刻,才驚覺自己真正弄丟了甚麼。錢能買到豪華墓穴,買不到墓前一碗熱湯;能買到旁人的羨慕吹捧,買不到至親真心的一滴眼淚。

更有一次,是個出軌成性、最終死在情人床上的男人,叫趙乾。他的魂被勾出來時,還帶著幾分風流自賞的得意。李沐白按規矩,允許他在還陽片刻(僅限於魂魄短暫回歸,感知周圍)與家人“告別”——這是地府出於某種惡趣味或者說是教化目的設立的流程。

趙乾的魂魄飄回了他那佈置精美的家。沒有他預想中的哭天搶地,他的妻子,那個他以為永遠會逆來順受的女人,正平靜地整理著他的遺物。一個陌生的、面容敦厚的男人坐在客廳沙發上,他年幼的兒子,抱著個小汽車,跑過去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爸爸,陪我玩!”

那一刻,趙乾的魂體劇烈地扭曲起來,發出一種非人的、尖銳的嘯叫。他想衝過去,想抓住兒子,想質問妻子,但他的魂魄只能像一陣無力的風,穿過那些曾經屬於他的傢俱,穿過那個取代了他位置的男人,穿過對他毫無所覺的兒子。他甚麼都碰不到,甚麼都改變不了。

“不——我的兒子!那是我的兒子!阿娟!你怎麼敢——!”他瘋狂地嘶吼,魂體因極致的憤怒和嫉妒而閃爍不定。

李沐白站在陰影裡,冷漠地看著這場鬧劇,或者說,悲劇。直到時間到了,他才一抖鎖鏈,將那幾乎要失控癲狂的魂魄強行扯了回來。回地府的路上,趙乾一直在哭,在罵,在哀求,說他後悔了,說他其實最愛的是他妻子,只是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

李沐白始終一言不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人總是這樣,擁有時肆意揮霍,失去後方知痛徹心扉。可惜,陰司不信眼淚,只認因果。

這些面孔,這些悔恨,這些遲來的眼淚,如同一條條冰冷的溪流,匯入他作為勾魂吏的日常,漸漸凝固成他眼底那層擦不掉的疲憊和漠然。他有時會下意識地摸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空蕩蕩的,沒有心跳。他提醒自己,不要變成他們那樣。他還有機會,只要完成這一萬次任務。

他拼命接任務,幾乎不休息,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地府的上級欣賞他的“效率”和“冷靜”,認為他是個難得的、不受情緒干擾的好員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給自己任何停下來回想的機會。他怕一想,就會想起陽間那片溫暖的陽光,想起母親做的、有點鹹卻無比溫暖的番茄雞蛋麵。

母親……

他已經很久很久,不敢去細想這個名字了。那是他心底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角落。父親去得早,是母親一個人,靠著微薄的收入,省吃儉用,把他拉扯大,供他讀完大學,看著他進入人人羨慕的大公司,成為了一名程式設計師。他記得離家那天,母親在車站使勁朝他揮手,臉上是驕傲的笑,眼角卻藏著淚花。他那時意氣風發,滿心想著要在大城市出人頭地,接母親過去享福。

後來呢?後來是永無止境的加班、改不完的BUG、應酬、晉升……他給母親寄的錢越來越多,回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電話也從最初的一週幾次,變成一個月一次,再到後來,有時忙起來,連母親打來的電話都顧不上接。他總是說:“媽,等我這個專案忙完就回去看你。”“媽,等我升了職,換了房子,就接你過來。”

母親總是在電話那頭笑著說:“好,好,你忙你的,別擔心我,我身體好著呢。”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慰和掩飾不住的期待。

可他最終,也沒有忙完那個專案。連續熬了三個通宵後,心臟驟停,倒在了堆滿程式碼的顯示屏前。死的時候,才二十八歲。

他甚至沒來得及,跟母親好好道個別。

這種尖銳的愧疚,像一根鏽蝕的釘子,釘在他的魂體深處,平時被忙碌和麻木包裹著,稍一觸碰,就疼得鑽心。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那最後一個數字上。回去,回去補償,回去盡孝,回去親口對母親說一聲“對不起”。

“七四九!任務來了!”傳令鬼吏尖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沐白精神一振,立刻收斂心神,將那些雜念強行壓下。他接過一面新的、散發著微弱幽光的任務令牌。入手冰涼。令牌正面浮現出此次勾魂的目標資訊,背面那鮮紅的數字,跳動了一下,變成了“壹”。

最後一個!

他的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深吸了一口地府冰冷的空氣,他凝神看向令牌上的資訊。

目標姓名:王秀芹

陽壽終止:庚子年七月初三,酉時三刻(注:即今日)

地點:南都市,梧桐區,建設路,幸福家園小區,3棟,2單元,401室

死因:驚懼過度,心神碎裂,陽氣潰散

王秀芹……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大概是個老太太吧。死因是驚懼過度?倒是少見。通常勾魂,多是病故、橫死、壽終正寢。被嚇死……這是看到了甚麼,或者聽到了甚麼,能恐懼到這種地步?

李沐白沒有多想。地府待久了,甚麼稀奇古怪的死法都見過。他只想儘快完成這最後一次任務。

調整了一下狀態,確認勾魂鎖鏈和引路幡都帶好了,他不再耽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青黑色煙氣,融入了地府永恆不變的昏黃背景中,朝著通往陽間的通道而去。

穿過那條熟悉又令人心悸的陰陽界河,周遭的景物開始扭曲、變幻。地府那沉滯的昏黃逐漸褪去,屬於人間的、混雜著各種氣息的色彩和聲音撲面而來。雖然是魂魄狀態,李沐白依然能感覺到那種“生”的喧囂與溫度。只是這溫度,讓他有些不適應地皺了皺眉。

南都市。建設路。幸福家園小區。

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舊小區。樓體斑駁,牆皮剝落,樓道里堆放著雜物,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油煙和潮溼混合的氣味。3棟2單元401室。

李沐白在樓下顯出身形,抬頭望了望四樓那個裝著鏽蝕防盜網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清裡面的情形。不知為何,越靠近這裡,他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發清晰。是太緊張了嗎?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任務?

他定了定神,拾階而上。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到了四樓,站在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深褐色防盜門前,他再次確認了一下令牌上的資訊。

沒錯,就是這裡。王秀芹,陽壽終止,酉時三刻。就是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像過去九千九百九十八次那樣,準備穿門而入。勾魂吏有穿梭陽間實體的能力。

然而,就在他的身體即將觸碰到門板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猛地攫住了他!那感覺,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位置!

怎麼回事?

他動作一頓,強行壓下這股異樣。也許是錯覺。他再次集中精神,身形虛化,輕而易舉地穿過了厚重的防盜門,進入了室內。

一股沉悶的、帶著藥味和老人獨居氣息的味道湧入“鼻”端。光線很暗,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角落裡開著一盞昏暗的小夜燈。傢俱都很陳舊,但收拾得還算整潔。電視機開著,螢幕里正播放著吵吵嚷嚷的廣告,聲音開得很大,與這屋子的寂靜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李沐白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倒在客廳沙發旁的那個身影。

一個瘦小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棉布罩衣的老婦人。她蜷縮在地上,花白的頭髮散亂著,一隻手緊緊抓著胸口的位置,另一隻手向前伸著,似乎想抓住甚麼,或者想夠向不遠處的電話座機。她的眼睛圓睜著,瞳孔已經散大,裡面凝固著一種極致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懼和痛苦!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因這最後的驚恐而扭曲,嘴巴微微張著,彷彿在無聲地吶喊。

李沐白的心魂,像是被一柄萬鈞重錘狠狠砸中!

儘管那張臉因極度恐懼而變形,儘管歲月和辛勞在上面刻下了深深的溝壑……

但那眉眼,那輪廓,那熟悉到骨子裡的感覺……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那面冰冷的勾魂令牌。他踉蹌著,幾乎是撲到那老婦人的身前,魂體不受控制地波動著,像是要潰散開來。

他低下頭,湊近了,死死地盯著那張臉。

媽……?

是……是他媽媽?!

是那個含辛茹苦把他養大,他卻沒來得及盡一天孝道的母親?!是那個他日夜思念、發誓要回去補償的母親王秀芹?!

怎麼會是她?!怎麼會是在這裡?!以這種方式?!

“不……不——!”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嘶吼從李沐白的喉嚨裡迸發出來,震得這間死寂的屋子彷彿都在顫抖。他猛地直起身,瘋狂地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勾魂令牌,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扭曲。

令牌上,“王秀芹”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魂體滋滋作響!那死因——“驚懼過度,心神碎裂,陽氣潰散”——每一個字,都化作了最惡毒的詛咒,鑽入他的腦海!

為甚麼是驚懼過度?母親是被甚麼嚇死的?!

他猩紅的目光,猛地掃向母親伸手指向的那個方向——電話座機。旁邊,似乎散落著幾張紙。

他像一陣風般捲過去,魂體直接穿透了茶几。那幾張紙,是列印出來的、似乎是新聞網頁的截圖。最上面一張,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一個觸目驚心的標題:

《天才程式設計師李沐白疑因過勞猝死,IT行業‘996’之痛再引關注》

標題下面,配著一張他生前在公司年會上拍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轟——!!!

李沐白的整個魂體世界,瞬間天崩地裂,徹底崩塌!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母親……是因為看到了他猝死的訊息……活活被嚇死的!驚懼過度,心神碎裂!是被他……被他這個不孝子……活活嚇死的!

“啊——!!!!”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猛地抱住了頭,蜷縮在地上,魂體劇烈地抽搐、閃爍,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瓦解。無盡的悔恨、滔天的愧疚、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最狂暴的陰風,瞬間將他吞噬、撕碎!

他以為自己在為重返陽間、孝順母親而努力,卻原來,他早已在無知無覺中,成了親手奪走母親性命、斷絕她最後一絲希望的劊子手!

人慾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這古老的詩句,此刻化作了最殘酷的刑罰,施加在他自己的身上!他回來了,以勾魂吏的身份,來到了母親臨終的現場,來執行這最後一趟任務,勾走的,竟是自己母親的魂魄!

多麼荒謬!多麼諷刺!多麼痛徹心扉!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啊……”他癱倒在地,伸出手,想要觸控母親那尚有餘溫、卻已毫無生氣的臉龐,手指卻一次又一次地穿透過去。他碰不到她!就像那些他曾經冷漠勾走的亡魂,碰不到他們眷戀的親人一樣!

陰陽相隔,咫尺天涯!

他看到了母親圓睜的雙眼裡,那凝固的恐懼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對孩子猝死訊息的拒絕,以及……一絲本能的、對孩子可能還活著的、微弱的期盼?

這殘存的期盼,像最後一把鹽,狠狠灑在了他鮮血淋漓的魂體上。

時間,在這極致的痛苦中彷彿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永恆。李沐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無可抗拒的牽引力,開始作用於母親王秀芹的魂魄。時辰到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到母親那瘦小的、茫然的魂魄,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身體裡緩緩抽離。她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驚恐和痛苦,眼神空洞,茫然四顧,似乎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不……不能……”李沐白掙扎著爬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要阻止,想要抱住母親的魂魄。

但他伸出的手,再次穿透了過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的魂魄完全離體,飄飄蕩蕩,懸浮在屍體上方,像個迷路的孩子。她看到了李沐白。或許是因為李沐白此刻是勾魂吏的形態,與生前的樣子不同,她並沒有認出這就是她日夜牽掛、最終因之而死的兒子。她的眼神裡,只有恐懼和茫然。

李沐白張著嘴,想喊“媽”,喉嚨裡卻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舉起了那面彷彿重若千鈞的勾魂令牌。玄黑色的令牌,此刻冰冷刺骨,幾乎要將他的魂體凍裂。

鎖鏈從他袖中滑出,發出嘩啦啦的、令人牙酸的輕響。那聲音,曾經是他麻木日常的背景音,此刻,卻像是來自地獄的喪鐘,為他,也為他的母親而鳴。

他看著母親那驚恐的、陌生的眼神,看著地上那具因他而失去生命的軀體,看著那散落在地、印著他死訊的紙張……

最終,他咬著牙,將那冰冷的、他曾對無數亡魂使用過的勾魂鎖鏈,小心翼翼地、輕柔地、彷彿怕碰碎甚麼珍寶一般,套向了自己母親那纖細而脆弱的魂魄脖頸。

在鎖鏈觸及母親魂體的一剎那,他聽到自己靈魂碎裂的聲音,比世間任何玻璃都要清脆,都要徹底。

鎖鏈,輕輕合攏。

母親的魂魄,微微顫抖了一下,眼中的驚恐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徹底的茫然與無助。

李沐白死死咬著牙,齒縫間滲出的是魂飛魄散般的劇痛。他轉過身,不敢再看母親的眼睛,不敢再看那間熟悉的、充滿了他童年回憶、如今卻成為母親葬身之地的屋子。

他牽動著鎖鏈,引領著母親的魂魄,一步一步,向著門外走去,向著那永恆的、冰冷的陰司走去。

身後,是陽間最後的光線,透過門縫,吝嗇地投下一道細痕,很快便被合攏的門徹底切斷。

身前,是漫長無盡的黃泉路,陰風呼嘯,吹不散那噬骨的悔恨。

他完成了第一萬次勾魂任務。

代價,是他永世無法償還的罪孽,和一場永不醒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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