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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第190章 魁星樓

2026-04-27 作者:古皖老村

(一)

青州城往西三十里,有座廢棄的魁星樓,立在荒草叢生的山坡上,久無人跡。

這樓據說是前朝一位進士所建,本是祈求文運,保佑鄉里子弟讀書上進。可不知從何時起,關於它的傳聞就變了味兒。老人們說,那樓裡早沒了魁星的正氣,反倒盤踞了些不乾淨的東西。夜裡常有讀書聲傳出,聲調悲切,如泣如訴,但若細聽,又彷彿是得意的狂笑。更有晚歸的樵夫信誓旦旦,說見過樓中有青熒熒的燈火閃爍,視窗人影晃動,戴著方巾,穿著長衫,可那影子扭曲得不像活人。

因此,當地人天一黑便繞道而行,生怕沾上晦氣。

這年秋闈,青州城裡有個名叫周子淵的年輕書生,赴考歸來,名落孫山。他心中鬱結,不願即刻回家面對父母殷切目光,便獨自一人在外徘徊。恰逢秋雨淅瀝,荒野中無處躲避,眼見天色昏黑,雨勢漸大,他抬頭看見了那座孤零零的魁星樓。

周子淵雖是書生,卻也聽過那些傳聞,心中不免惴惴。但雨點冰冷,衣衫盡溼,他咬了咬牙,自語道:“我輩讀書人,心中自有正氣,何懼鬼神?況且這魁星本是主掌文運之星,說不定還能沾些仙氣,助我下次高中。” 如此一想,便壯著膽子,撥開半人高的荒草,朝那魁星樓走去。

樓門早已朽壞,斜斜地倒在一旁。門楣上原本應有匾額,如今只剩幾個殘破的鉚釘痕跡。他邁步進去,一股混合著陳腐木料、塵土和潮溼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人幾欲窒息。

樓內空間比外面看著要寬敞些,但異常空曠。正中地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牆角掛著蛛網,幾隻蝙蝠被驚動,撲稜稜地從樑上飛走。正對著大門的方向,原本應供奉魁星神像的神龕早已空空如也,連神龕本身也坍塌了一半,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窟窿。只有那根支撐樓體的主樑,似乎還頗為結實,粗壯異常,在昏暗中顯出一種沉默的威嚴。

周子淵打了個寒顫,不是因這破敗,而是覺得這樓裡有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甩甩頭,只當是自己心境不佳所致。尋了個相對乾淨、頭頂不漏雨的角落,將溼透的外衫脫下,又從行囊裡取出火摺子,幸好油布包裹得嚴實,還能用。他撿了些乾燥的碎木屑,勉強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躍,給這死寂的樓內帶來一絲暖意和生氣,也將周遭的陰影驅散,卻又在更遠的角落投下更加扭曲晃動的暗影。周子淵靠著冰冷的牆壁,聽著外面淅瀝的雨聲,想著自己苦讀多年,依舊功名未就,心中悽苦,不由長長嘆了口氣。

“唉……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可這自強之路,何其艱難啊!”

話音剛落,他忽然聽到一聲極輕微的嗤笑。

那笑聲尖細,帶著十足的譏誚意味,彷彿就在耳邊。周子淵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抬頭四顧:“誰?誰在那裡?”

除了噼啪的火苗聲和屋外風雨,並無回應。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樓內激起微弱的迴響。

他屏息凝神,仔細傾聽,卻又甚麼異狀都沒有。心想或是風聲作怪,或是自己心神不寧產生了幻覺。他定了定神,重新坐下,從行囊裡拿出未讀完的《論語》,就著火光,低聲誦讀起來,試圖驅散心中的不安。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讀著讀著,心神漸漸寧定。書中聖賢之道,讓他暫時忘卻了落榜的失意和身處荒樓的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漸歇,火堆也漸漸微弱下去。周子淵感到倦意襲來,眼皮沉重,便合上書卷,準備靠著牆壁小憩片刻。

朦朦朧朧間,他彷彿聽到一陣極有韻律的聲響。

“咚……咚……咚……”

像是木魚敲擊,又像是某種東西在輕輕叩擊地面,緩慢而規律,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那聲音並非幻覺,確實存在,而且似乎……是從樓上傳來的?

這魁星樓共有三層,他所在是底層。樓梯早已朽爛,只剩幾截殘破的骨架懸在半空,根本無法上去。那樓上……怎麼會有人?

“咚……咚……咚……”

聲音持續著,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敲打在周子淵的心頭。他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他猛地站起,抓起一根燃燒的樹枝當作火把,壯著膽子朝樓梯口走去。

藉著火光,他仰頭望去,樓梯井上方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但那“咚咚”聲,確確實實是從那一片黑暗中傳下來的。

“樓上……是何方高人?小生周子淵,避雨於此,若有驚擾,還望恕罪!”他朝著樓上拱手,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

那“咚咚”聲戛然而止。

樓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片刻之後,一個蒼老、乾澀,彷彿多年未曾開口說話的聲音,慢悠悠地從樓上飄了下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

“讀……書……人?”

周子淵心頭一緊,連忙應道:“正是晚生。”

那聲音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咀嚼這三個字,然後緩緩問道:“所讀何書?”

“聖賢之書,科舉之業。”周子淵恭敬回答。

“哦……科舉……”那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似是嘲弄,又似是感慨,“為何而讀?”

周子淵一怔,隨即挺直腰板,朗聲道:“自然是為求取功名,光宗耀祖,上報君恩,下安黎民!”

這是他自幼被灌輸,也深信不疑的道理。

樓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若有若無。

“功名……光耀……黎民……”那聲音重複著,語調平板,聽不出喜怒,“你且……上來一敘。”

周子淵為難道:“前輩見諒,這樓梯已毀,晚生……上不去。”

“無妨……”那聲音道,“你且閉眼,心念‘登樓’即可。”

周子淵心中驚疑不定,這莫非是遇到了神仙?還是……妖魔?但事已至此,退縮反而顯得怯懦。他依言閉上雙眼,心中默唸“登樓”。

只覺得周身一陣輕風拂過,腳下微微一晃,再睜眼時,他竟已身處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二)

這裡不再是底層那破敗荒涼的模樣,而是一間雅緻的書齋。

四壁皆是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線裝書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檀香。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擺在窗前,案上筆墨紙硯俱全,一盞青瓷油燈燃著豆大的燈火,將室內照得一片溫潤。窗外,竟不再是漆黑的夜和荒草坡,而是……一片朦朧的、泛著微光的雲海?一輪清冷的明月懸在雲海之上,灑下皎潔的光芒。

書案後,坐著一位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頭戴方巾,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在燈下閃爍著幽光。他手中並無木魚,但剛才那“咚咚”聲,似乎還殘留在空氣裡。

老者打量著周子淵,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他的肺腑。

“坐。”老者指了指書案前的一個蒲團。

周子淵心中震撼,依言坐下,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老丈……此處是?”

“魁星樓,第二層。”老者淡淡道,“老夫姓顏,你可以叫我顏老先生。”

“顏老先生?”周子淵在腦中搜尋,不記得本地有這樣一位姓顏的名士宿儒。

“不必猜了。”顏老先生彷彿看穿他的心思,“老夫在此,已近甲子。”

六十年?周子淵暗暗咋舌,看這老者的精神氣度,倒真有些仙風道骨。他連忙恭敬行禮:“晚生周子淵,見過顏老先生。不知老先生召晚生上來,有何指教?”

顏老先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書案上的一卷書,隨意翻動著,問道:“你方才說,讀書為求功名。那我問你,若給你功名,但你需付出極大代價,你可願意?”

周子淵一愣,隨即道:“若能金榜題名,光耀門楣,晚生寒窗十載,甚麼苦楚都能承受。”

“苦楚?”顏老先生嘴角牽起一絲微妙的笑意,那笑意在他深刻的皺紋裡顯得有些詭異,“非是寒窗之苦。或許是……別的,比如,你的良知,你的至親,亦或是……你的魂魄?”

周子淵心頭一跳,只覺得這老者的言語透著邪氣,他正色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功名雖重,豈能與人倫天道相悖?若要以良知魂魄換取,那與邪魔外道何異?晚生雖渴求功名,卻不敢失卻讀書人的根本!”

他說得義正辭嚴,自覺維護了聖賢教誨。

顏老先生聽了,既不讚許,也不反駁,只是那雙幽深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些。他放下書卷,輕輕敲了敲桌面。

“好一個‘不敢失卻根本’。”他語氣平淡,“但世間之事,往往身不由己。你且看看這個。”

說著,他朝空中輕輕一拂袖。

周子淵只覺得眼前景象一陣模糊晃動,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盪開漣漪。待景象重新清晰,他發現自己仍坐在蒲團上,但書齋的牆壁彷彿變得透明瞭一般,顯現出另一番場景——

那似乎是一間燈火通明的書房,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書生,正伏案苦讀。那書生面容憔悴,眼布血絲,口中唸唸有詞,仔細聽去,都是些經義文章。書案旁,堆著高高的書籍,還有一碗早已冰涼的飯菜。

“這是……”周子淵疑惑。

“他叫趙生,”顏老先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三年前,如你一般,在此避雨,心懷抱負,卻屢試不第。”

周子淵凝神看去,只見那趙生讀著讀著,忽然煩躁地將書卷一推,抱頭低泣:“為何……為何總是考不中!父母期望,鄉里嘲笑……我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就在這時,趙生書案的油燈燈焰,詭異地跳動了一下,顏色似乎微微發青。一個模糊的、帶著誘惑的聲音,彷彿直接響在趙生心底:“欲得功名否?……付出代價,可得之……”

趙生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驚疑和……一絲渴望。

“甚麼代價?”他顫聲問,四處張望,卻不見人影。

“汝之……喜樂……”那縹緲的聲音道,“自此,金榜題名時,亦無欣喜;洞房花燭夜,亦無歡愉。一切人間至樂,皆與你無緣……換一個進士及第,如何?”

周子淵看得心頭駭然,這是甚麼邪術?

畫面中,趙生臉上露出劇烈的掙扎之色。功名的誘惑與失去喜樂的恐懼交織著。最終,他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絕望:“只要能中!只要能擺脫這貧賤,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喜樂……不要也罷!”

“如爾所願。”那縹緲的聲音帶著一絲滿意,消失了。

接下來的景象飛快流轉。周子淵看到趙生果然在下次秋闈高中,披紅掛綵,騎馬遊街。然而,畫面中的趙生,臉上沒有絲毫笑容,眼神空洞,彷彿一具行屍走肉。旁人道賀,他機械回應;父母喜極而泣,他面無表情。他甚至娶了一位美麗的妻子,但在洞房之夜,他只是枯坐至天明,對身邊的新娘視而不見。

他得到了功名,卻永遠失去了感受快樂的能力。生活於他,成了一幕灰白色的、無聲的戲劇。最終,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他身著官服,投入了冰冷的湖中,留下的遺書上只有四個字:味同嚼蠟。

周子淵看得遍體生寒,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轉頭看向顏老先生,聲音發顫:“這……這是真的?那聲音……是……”

顏老先生面無表情,幽深的眼睛望著他:“是真的。那聲音,你可以認為是‘魁星’的考驗,也可以認為是……心魔的誘惑。”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這樓,能映照人心底的慾望,並給你實現慾望的途徑……只是,每一條途徑,都標好了價格。趙生,選擇了用‘喜樂’支付。”

周子淵只覺得口乾舌燥,方才自己那番“正氣凜然”的話,在這樣活生生的慘劇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若當時處在趙生境地的是自己,面對功名的巨大誘惑和屢試不第的絕望,自己……能守住本心嗎?

他不敢深想。

“為……為何讓我看這些?”周子淵的聲音有些虛弱。

顏老先生站起身,走到那彷彿透明的牆壁前,望著外面無盡的雲海與冷月,背影孤峭。

“因為,你與他不同。”顏老先生緩緩道,“你的心志,尚未被絕望完全侵蝕。而且……你身上,有‘它’感興趣的東西。”

“它?它是甚麼?”周子淵追問。

顏老先生卻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到周子淵身上,那目光彷彿有千鈞之重。

“周子淵,你想知道,這魁星樓真正的秘密嗎?想知道,為何它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想知道……老夫為何困守於此六十年嗎?”

周子淵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意識到,自己似乎捲入了一個遠超想象的、深邃而危險的秘密之中。他看著顏老先生那雙彷彿能吞噬光亮的眼睛,艱難地點了點頭。

(三)

顏老先生重新坐下,青瓷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將周子淵帶入了一個甲子之前的往事之中。

“六十年前,此地並無魁星樓,只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廟,香火寥落。那時,老夫姓顏名子卿,乃青州府學的一名生員,與你一般,一心向學,渴望蟾宮折桂。”

“那一年秋闈,我自覺文章做得花團錦簇,必然高中。誰知放榜之日,竟名落孫山。而我素來瞧不起的一個同窗,其人學識粗疏,卻因家中使了銀錢,打通關節,居然高中解元!我心中憤懣難平,只覺得天道不公,聖賢之言皆是騙人。一怒之下,我獨自跑到這荒山坡上,對著那破敗的山神廟,指天罵地,狀若癲狂。”

顏子卿(顏老先生)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痛苦與自嘲。

“就在我心神激盪,幾欲投崖自盡之時,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我心中響起。那聲音非男非女,帶著一種亙古的蒼涼與冷漠。它說:‘小子,憤懣無用。欲得功名,何不求我?’”

“我大驚,四顧無人,連問:‘你是何方神聖?’”

“那聲音道:‘我乃此文運樞機,掌天下士子功名祿位。你可稱我為……魁星。’”

周子淵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道:“真正的魁星?主管文運的星君?”

顏子卿冷笑一聲:“當時我也如此以為,欣喜若狂,以為得到了神明垂青。我連忙跪拜,祈求祂賜我功名。”

“那‘魁星’道:‘賜你功名不難,但需你為我做一事。’”

“我忙問何事。”

“祂道:‘以此山神廟為基,為我建一座樓。樓成之日,便是你功成名就之時。’”

“我那時已被功名慾望衝昏頭腦,不及細想,滿口答應。回到家後,我變賣部分家產,又四處募捐,打著為鄉里學子祈福的旗號,耗時一年,終於在此地建起了這座三層魁星樓。樓成之日,我獨自在樓中頂層,按照心中‘魁星’指引,佈置了一座詭異的法陣,並以自身心血為引,開光點睛。”

“儀式完成的瞬間,我只覺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從天靈蓋灌入全身,眼前一黑,便昏死過去。”

顏子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待我醒來,已是三日後。我發現自己躺在樓中,身體並無大礙,反而覺得精神健旺,思緒格外清晰。我匆忙回家,恰好官府報喜的人到門,我果然高中舉人,且是經魁(前五名)!次年春闈,我又連捷進士,名動一時。”

“我以為是魁星顯靈,心中感激,時常回來祭拜。但漸漸地,我發現不對勁。”

“首先,我發現自己對詩詞歌賦、性理之學失去了興趣,以往讀來唇齒留香的聖賢文章,變得索然無味。反而對那些權謀術數、鑽營之道無師自通。官場上,我趨炎附勢,排擠同僚,手段日漸狠辣,官位也步步高昇。”

“其次,我發現自己無法遠離這座魁星樓。一旦離開超過百里,便會心神不寧,噩夢纏身,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撕扯我的魂魄。唯有回到樓中,才能獲得片刻安寧。”

“我開始懷疑,那所謂的‘魁星’,根本不是甚麼正神!”

周子淵聽得心驚肉跳,彷彿能感受到當年顏子卿發現真相時的恐懼。

“後來呢?”他急切地問。

顏子卿嘆了口氣,眼中幽光閃爍:“後來,我利用職權,查閱了大量古籍秘辛,又暗中尋訪了一些異人,終於拼湊出真相。那附於此樓,自稱‘魁星’的,根本不是甚麼星君,而是一個古老的、以‘文運’‘才氣’為食的‘魙’(zhān)!”

“魙?”周子淵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說文》有云:‘魙,鬼屬也。’然此魙非尋常鬼物。它乃是由歷代落第書生,因功名無望,憤懣抑鬱而死的執念、怨氣,匯聚天地間的晦暗之氣,歷經千年凝結而成的一種特殊存在。它無形無質,卻能感應士子心中的慾望與執念,尤其喜好那些才華橫溢卻命運多舛的讀書人。”

“它並非直接害人性命,而是以實現‘功名願望’為誘餌,與士子訂立一種無形的‘契約’。它賜予契約者功名,而契約者則需要付出‘代價’。這代價,並非固定的財物或陽壽,往往是契約者身上最珍貴、最純粹的那些‘東西’——比如趙生的‘喜樂’,比如我的‘仁心’與‘自由’。”

“它以此樓為巢穴,如同蜘蛛結網,誘惑一個個如我、如趙生這般心懷執念的讀書人,汲取他們付出的‘代價’作為滋養。而被它汲取了某種特質的人,即便得到了功名,人生也已殘缺,往往不得善終。趙生投湖,而我……”

顏子卿指了指自己,臉上露出一抹慘淡的笑容:“我付出了‘仁心’,變得冷酷自私,在官場傾軋中最終也未能倖免,遭人構陷,家破人亡。若非與此樓性命相連,早已是一抔黃土。而那魙,在我價值被榨取殆盡後,便將我困於此樓二層,命我作為它的‘引路人’,替它物色、考驗新的‘獵物’,就如同……今晚我對你所做的一樣。”

周子淵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脊椎骨直衝頭頂,他終於明白為何顏老先生的眼神如此複雜,為何這魁星樓如此詭異。這哪裡是祈福的文運之地,分明是一個以讀書人靈魂為食的魔窟!而眼前這位顏老先生,既是受害者,也成了幫兇。

“你……你為何不反抗?不逃離?或者……毀了這樓?”周子淵聲音發顫地問。

“反抗?逃離?”顏子卿笑聲苦澀,他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臂。周子淵駭然看到,那手臂的面板下,隱隱有無數道細密的、如同文字般的黑色紋路在蠕動,彷彿活物。“看見了嗎?我的心魂早已與這樓,與那魙,部分同化。離開此樓,我頃刻間便會魂飛魄散。毀樓?且不說我做不到,即便能,樓毀之時,也是我殞命之刻。而且,樓毀或許並不能消滅那魙,它可能只是換一個地方,繼續尋找新的宿主,建造新的巢穴。”

他放下衣袖,看著周子淵,眼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凝重:“六十年來,我見證了太多如趙生般的悲劇。我引誘他們,考驗他們,看著他們一個個在慾望中迷失,被那魙吞噬掉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我痛苦,我懺悔,卻無力改變。直到……你的出現。”

“我?”周子淵茫然。

“對,你。”顏子卿的目光緊緊盯著他,“你身上,有一種我許久未曾感受到的、近乎迂腐的‘正氣’。儘管你渴求功名,但你的底線似乎比常人更為牢固。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在你身上,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純正無比的……‘文脈’氣息。那並非簡單的才氣,而是源自上古先賢,傳承不息的精神烙印。這氣息,讓那魙既垂涎,又感到一絲忌憚。”

周子淵更加困惑,他自己知道自家事,自己雖讀書用功,但資質平平,何來甚麼“文脈氣息”?

顏子卿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道:“或許你自己尚未察覺,或許與你祖上有關。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六十年來,唯一一個可能打破這個詛咒的人!”

“打破詛咒?”周子淵心中一震。

“是的。”顏子卿壓低了聲音,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那魙也並非全無弱點。它依靠執念與慾望而存,最懼怕的,便是至純至正的‘浩然之氣’與毫無功利之心的‘真文章’。若能以這樣的文章,直斥其非,撼動其根本,或可將其削弱,甚至……封印!”

“但這樣的文章,談何容易?”周子淵苦笑,“需得發自肺腑,毫無機心,且要才氣與正氣兼備。晚生……恐難當此任。”

“未必需要你立刻做到。”顏子卿道,“我可以幫你。這六十年,我雖失卻仁心,但於此樓中,也窺得不少那魙的奧秘與文道真諦。我可指點你讀書作文,磨礪你的心性與文筆。但最終,能否寫出那‘真文章’,還需看你自己的悟性與造化。”

周子淵心潮澎湃。他既恐懼這魁星樓的詭異危險,又為顏子卿的遭遇感到悲憫,更被那“打破詛咒”的責任感所觸動。若真能如此,豈不是功德無量?拯救的不僅是自己,更是未來無數可能步入此地的讀書人。

但他隨即想到現實:“可……我家中父母尚在期盼,我若長久留在此地……”

“外界時光,與此樓之內,流速不同。”顏子卿道,“你可白日回家,裝作無事,夜晚心神沉入此樓,隨我學習。旁人只會覺得你愈發用功,不會察覺異常。只是切記,絕不可對任何人提起樓中之事,亦不可再輕易踏入此樓實體,以免被那魙直接標記。”

這簡直是仙家手段!周子淵又驚又疑,但看顏老先生神色鄭重,不似作偽。他權衡再三,想到那趙生的慘狀,想到顏子卿六十年的痛苦,再想到自己若真能做成此事,或許比追逐那虛浮的功名更有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顏子卿深深一揖:“若老先生不棄,晚生願盡力一試!”

顏子卿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乎真實的、帶著欣慰與複雜情緒的笑容。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那麼,從今夜起,你便是我顏子卿的……關門弟子。”

就在這時,周子淵似乎聽到,從樓板的更上方,那從未踏足的第三層,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充滿無盡貪婪與冷漠的冷哼,彷彿來自九幽深處。

他渾身一僵,抬頭望去,只看到普通的天花板。

顏子卿也聽到了那聲音,臉色微變,低聲道:“它注意到你了……時間緊迫,我們開始吧。”

窗外,雲海翻騰,冷月無聲。這寂靜的魁星樓內,一場關乎靈魂與道義的傳承與抗爭,悄然拉開了序幕。而周子淵不知道的是,他選擇的這條道路,遠比他想象的更為艱難和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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