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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碾村藏在山坳裡,像被時光遺忘的一粒塵埃,進出只有一條蜿蜒的土路,晴天揚塵,雨天爛泥。村裡的房子多是老舊的土坯或石頭壘的,低矮,沉默,瓦縫間長著頑固的野草。空氣裡總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煙火氣,混雜著泥土、炊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腥。
阿德就住在這村子東頭。他是個悶葫蘆,黑瘦,脊背因為常年在地裡勞作,已經有些佝僂。此刻,他正佝僂在自家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枯柴,眼睛卻死死盯著屋裡那張破舊的木床。
床上躺著他媳婦秀雲。曾經紅潤的臉龐如今蠟黃乾癟,眼窩深陷,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像破了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嘶啞聲。癆病(肺結核)像一條無形的毒蛇,纏上她已經大半年,吸乾了她的精氣神,也吸乾了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
村裡的李郎中,也是唯一的郎中,前幾天捻著鬍鬚搖過頭,話說的委婉,意思卻明白:準備後事吧。
阿德感覺自己的心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一點點往外掏,掏得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疼。他不能沒有秀雲。這個家,不能沒有女主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阿德娘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顫巍巍地挪了進來。她老了,頭髮幾乎全白,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刻刀劃上去的,深重而雜亂。那雙手,枯瘦得像老樹的枝杈,捧著碗的邊緣,微微顫抖著。
她把米湯放在灶臺邊上,沒去看床上的秀雲,也沒看兒子,只是渾濁的眼睛在阿德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面有太多阿德讀不懂,或者說不敢去讀懂的東西。憐憫?決絕?還是別的甚麼。
“阿德……”孃的聲音沙啞,像秋風吹過乾裂的土地,“別熬了……人,各有命。”
阿德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在那裡面燃燒。“命?甚麼命?!秀雲才三十歲!她不能就這麼走了!”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狹小的灶房裡衝撞,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床上秀雲似乎被驚動了,發出一串更劇烈的咳嗽,瘦弱的身子蜷縮起來。
娘沉默了。她伸出那雙枯瘦的手,沒有去拍兒子的背,也沒有再去端那碗米湯,只是默默地、一遍遍地擦拭著本就還算乾淨的灶臺邊緣。動作緩慢,固執,彷彿那上面沾了甚麼永遠擦不掉的汙跡。
屋裡的空氣凝固了,只剩下秀雲艱難的呼吸聲和阿德粗重的喘息。
良久,娘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土坯的牆壁,望向了村子更深、更暗的某個角落。
“也許……還有一個法子。”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阿德耳邊。
阿德渾身一僵,猛地看向娘。
“村西頭……老槐樹底下……”孃的話語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那家……‘活殺齋’。”
“活殺齋”三個字一出口,灶房裡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了好幾度。阿德打了個寒顫。關於那個地方的零星碎片,那些他從小聽到大、卻又被大人們諱莫如深、語焉不詳的傳聞,瞬間湧入腦海。那是一個禁忌的名字,是村民們下意識繞道走的地方,是連小孩子哭鬧時,大人用來嚇唬的“再哭就把你送到活殺齋去”的恐怖存在。
據說,那裡有能治百病的“方子”。但代價……
阿德的嘴唇哆嗦起來,他看著娘,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恐懼。
娘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那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一種深不見底的、認命般的哀傷。
“用……用至親的……”孃的聲音更低了,像蚊蚋,“血肉……做引……熬成羹……”
嗡的一聲,阿德只覺得腦袋裡像被塞進了一個馬蜂窩。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土牆上,震落一片灰泥。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為甚麼娘這些天總是欲言又止。為甚麼她的眼神那樣複雜。為甚麼她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那個鬼地方。
這是唯一的法子。用孃的命,去換秀雲的命。
“不……不行!”阿德嘶吼出來,聲音卻帶著哭腔,“那是……那是……娘!那是邪術!是要天打雷劈的!”
孃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苦澀,幾乎算不上笑的表情。“傻孩子……人都要沒了,還怕甚麼雷劈……秀雲是個好媳婦,你們……你們還得過日子……”
她不再看阿德,轉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裡屋她的那張小床。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那麼瘦小,那麼脆弱,卻又帶著一種走向刑場般的、令人窒息的決絕。
“你……你再想想……明早……給我個話。”
孃的聲音從裡屋飄出來,輕飄飄的,落在阿德心上,卻重於千鈞。
那一夜,阿德屋裡的燈,亮到了天明。
他坐在秀雲床前,看著妻子被病痛折磨得脫了形的臉,又聽著裡屋娘刻意壓抑的、細微的翻身聲。兩個女人的命運,像兩條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緊。
他想起了和秀雲剛成親時的日子,雖然清苦,但秀雲的笑聲像銀鈴,能驅散所有的陰霾。他想起了娘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那些歲月在她臉上刻下的溝壑。
一邊是摯愛的妻子,生機渺茫。一邊是生養他的母親,主動獻身。
道德、人倫、恐懼、還有那一點點在絕望中滋生的、魔鬼般的希望……在他腦子裡瘋狂地廝殺、撕扯。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
窗紙漸漸泛白,雞叫了頭遍。
秀雲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些,嘴唇泛著青紫色。
阿德猛地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眼前一陣發黑。他扶住牆壁,穩住身子,然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步步挪到裡屋門口。
娘已經起來了,靜靜地坐在床沿,穿戴得甚至比平時還要整齊一些,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她看著阿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面是望不到底的疲憊和……解脫?
“娘……”阿德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他想說點甚麼,道歉,解釋,或者再次拒絕……但所有的語言都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壓抑的、類似野獸哀鳴的嗚咽。他猛地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劇烈地抽搐起來。
娘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阿德雜亂骯髒的頭髮。動作很輕,帶著一種最後的、無力的撫慰。
“起來吧……”她說,“……帶娘去。”
通往村西頭的路,阿德從小到大走過無數次,砍柴、放牛、或是單純地瞎跑。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感覺腳下的路如此漫長,又如此短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恨不得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娘走在他身旁,步子很慢,卻很穩。她沒有再看阿德,也沒有看路兩旁早起村民那驚疑、躲閃的目光。她只是微微仰著頭,看著遠處天際那輪蒼白無力的太陽。
村子西頭越來越僻靜,房屋稀疏,最後只剩下一片荒蕪的坡地。坡地盡頭,孤零零地立著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樹幹粗大得需要幾人合抱,樹冠虯結,枝葉濃密得幾乎不透光,投下大片令人不安的陰影。即使是在這初夏的早晨,走到這附近,也能感到一股陰森的寒意。
老槐樹的後面,就是那座“活殺齋”。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座正常的房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低矮、厚重的木門,顏色是暗沉的黑褐色,像是被歲月和某種難以言狀的東西共同浸染而成。門板上沒有任何標識,光禿禿的,透著一股死寂。牆壁是粗糙的石頭壘砌,縫隙里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溼漉漉的。整座建築趴伏在那裡,不像住人的地方,更像一座……墳墓。
越是靠近,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就越發明顯。不是魚腥,也不是普通的血腥,而是一種混合了陳舊血液、草藥和某種腐敗物質的、難以形容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嗅覺上,讓人胃裡一陣翻騰。
走到距離那黑門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阿德停下了腳步。他的腿像灌了鉛,再也挪不動分毫。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他肋骨生疼。
娘也停了下來。她最後看了一眼阿德,那眼神複雜得讓阿德一輩子也無法解讀。有眷戀,有痛苦,有恐懼,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片空茫的平靜。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身,一個人,朝著那扇黑色的矮門,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她的背影在巨大的老槐樹和低矮怪異的石屋襯托下,顯得那麼渺小,那麼無助,卻又帶著一種奔赴宿命的、令人心碎的“莊嚴”。
阿德張了張嘴,他想喊,想衝上去把娘拉回來。但秀雲那張蠟黃的臉,那艱難的呼吸聲,像魔咒一樣箍住了他的喉嚨,捆住了他的雙腳。
他眼睜睜看著娘走到黑門前。那門沒有上鎖,甚至沒有叩門環。娘只是伸出手,在那粗糙的木門上,極輕、極緩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清晨,在這荒僻之地,卻清晰得如同敲在人的頭骨上。
等了大概有十幾息的時間,那扇黑門,悄無聲息地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裡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甚麼也看不見。一股更濃郁、更復雜的腥腐氣味從門縫裡撲面湧出。
孃的身影,在門口停頓了一瞬,似乎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決然地抬腳,邁過了那道門檻。
她的衣角最後在門縫裡一閃,便徹底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
緊接著,那扇黑色的矮門,又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嚴絲合縫。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彷彿剛剛吞噬掉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周圍恢復了死寂。只有老槐樹的枝葉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低聲絮語,又像是在無聲地嘲笑。
阿德僵在原地,維持著那個伸手欲攔的姿勢,像一尊瞬間被風化的石雕。時間失去了意義,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一聲烏鴉的淒厲啼叫將他驚醒。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環顧四周,荒坡,老樹,黑屋,死寂。娘不見了。
真的不見了。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和悔恨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去,砸開那扇該死的門。但最終,他只是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癱坐在了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發出野獸受傷般的、沉悶而絕望的嗚咽。
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但他毫無知覺。
他把自己唯一的娘,送進了那扇門裡。為了救他的妻子。
他在原地癱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太陽昇高,陽光變得有些刺眼,他才失魂落魄地、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不敢再看那黑門一眼,像逃避甚麼最可怕的怪物一樣,跌跌撞撞地沿著來路跑了回去。
接下來的三天,對阿德來說,是此生最難熬的地獄。
他沒有對秀雲說實話,只含糊地說娘去遠房親戚家借債求藥了。秀雲病得昏沉,也沒有多問。
這三天,阿德幾乎水米未進。他不敢回家面對秀雲詢問(哪怕只是無意識的)的眼神,大部分時間都在村子外面遊蕩,像一具行屍走肉。他不敢靠近村西頭,甚至不敢朝那個方向張望。村裡人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帶著探究、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他們似乎都知道他做了甚麼,但又默契地絕口不提。
“活殺齋”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陰影,不僅籠罩著那座石屋,也籠罩著整個石碾村,以及村裡每一個知道它秘密的人心。
夜裡,他不敢閤眼。一閉上眼,就是娘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就是那扇無聲開啟又關上的黑門,就是各種光怪陸離、血肉模糊的恐怖想象。他聽到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會驚跳起來,總覺得是娘回來了,或者是……別的甚麼東西回來了。
恐懼和負罪感像兩條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著他的心臟。
第三天,終於到了。
一大早,天還沒完全亮透,阿德就像被無形的鞭子驅趕著,再一次走上了通往村西頭的那條路。他的腳步虛浮,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比起床上病重的秀雲,他看起來更像一個病人。
老槐樹和黑屋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晨曦的微光中,陰森如前。
這一次,沒等阿德走近,那扇黑門便悄無聲息地開啟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那是一個瘦小乾癟的老太婆,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卻依舊顯得陰沉的黑色布衣。她的臉皺得像一枚幹核桃,看不出具體年紀,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像是兩盞鬼火,在昏暗的光線下灼灼地盯著阿德。她的手裡,捧著一個陶罐。
那陶罐是深褐色的,罐口用同樣的材質封著,看不出裡面是甚麼。但阿德的目光一接觸到那陶罐,就再也移不開了。他的呼吸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他知道那裡面是甚麼。
老太婆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鬼火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阿德,那目光冰冷、審視,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然後,她伸出枯瘦得像雞爪的手,將陶罐往前遞了遞。
阿德僵在原地,手腳冰涼。他不想接,他恨不得轉身就跑。但秀雲的臉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現。
他顫抖著,幾乎是憑藉本能,一步一步挪到門前,伸出同樣顫抖得厲害的手,接過了那個陶罐。
陶罐入手,是一種溫熱的、沉甸甸的觸感。那溫熱,並非滾燙,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要脫手扔出去。
“一次服盡。忌生冷油膩三日。”老太婆開口了,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用砂紙在摩擦骨頭,言簡意賅,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說完,她也不等阿德回應,便緩緩地向後縮回那片濃稠的黑暗裡。黑色的木門,再次無聲無息地關上,隔絕了內外。
阿德捧著那個溫熱的陶罐,像捧著一座山,一團火,一個詛咒。他低頭看著罐口那嚴密的封泥,彷彿能穿透這層阻礙,看到裡面那無法言說、不敢想象的內容。
娘……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被扼住般的哽咽,再也無法在這裡多停留一秒,抱著陶罐,踉踉蹌蹌地逃離了這片讓他靈魂戰慄的土地。
回到家,灶房裡依舊瀰漫著草藥和疾草的味道。秀雲還在昏睡,氣息微弱。
阿德看著手裡的陶罐,又看看妻子,臉上毫無血色,眼神掙扎,最終被一種麻木的絕望覆蓋。他走到灶臺邊,生火,將陶罐整個放入鍋中,隔水加熱。他不敢開啟封泥,不敢看,不敢聞。
水漸漸熱了,蒸汽氤氳中,陶罐裡似乎散發出一股極其奇異的氣味。那不是尋常的肉香,也並非藥味,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淡淡腥甜,又似乎有一種異樣醇厚的,勾人食慾,卻又讓人從心底感到噁心和恐懼的味道。
這氣味在狹小的灶房裡瀰漫開來,連昏睡中的秀雲似乎都微微動了動鼻子。
阿德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將加熱好的陶罐端出來。他用顫抖的手敲開罐口的封泥。
一股更濃郁、更具體的氣味撲面而來。
罐子裡,是濃稠的、呈現一種琥珀色或深乳白色的羹湯。湯汁油潤,裡面沉浮著一些已經燉得極其軟爛、看不出原本形態的肉糜和一些凝固的、暗紅色的……塊狀物。表面漂浮著幾點金色的油星,和幾片似乎是用於去腥增香的、尋常的薑片蔥段。
平凡的外表下,掩蓋的是最駭人聽聞的真相。
阿德的手抖得厲害,他用一個粗瓷碗,盛出了大半碗這無法言說的肉羹。湯汁粘稠,掛在勺子上,緩緩滴落。
他端著碗,走到床前,輕輕喚醒秀雲。
“秀雲……吃藥了……好藥……”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秀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阿德和他手裡的碗。那奇異的氣味鑽入她的鼻腔,她混沌的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疑惑,但病痛的折磨讓她無暇多想。在阿德的攙扶下,她勉強撐起一點身子。
阿德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將碗裡的肉羹喂進秀雲的嘴裡。
秀雲起初似乎有些抗拒,那味道畢竟不同尋常。但吃了幾口之後,她的動作變得急切起來,幾乎是本能地吞嚥著。那肉羹入口即化,湯汁醇厚,帶著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詭異的“鮮美”,彷彿她枯竭的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地渴求著這東西。
她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碗邊殘留的一點汁液也捲了進去。
阿德看著她吞嚥的動作,看著她臉上似乎因為這“藥”力而泛起的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正常的紅暈,他的心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反覆穿刺,疼得他幾乎握不住碗。
一碗肉羹,很快見了底。
秀雲像是耗盡了力氣,重新躺了回去,閉上眼睛,胸口起伏的幅度似乎真的平緩了一些,那嘶啞的呼吸聲,也彷彿減弱了一絲。
阿德拿著空碗,僵立在床邊,一動不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昏睡中的秀雲忽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阿德猛地湊近。
只見秀雲蠟黃的臉上,那死灰之氣竟然真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一層極淡極淡的血色,浮現在她的臉頰。她深陷的眼窩下,那青黑色也似乎變淺了。最神奇的是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悠長,不再帶有那令人心碎的嘶啞破音!
她甚至輕輕動了一下,自己拉了一下滑落的被角。
奇蹟!
這該死的、詛咒般的“秘方”,真的起了作用!
阿德看著這奇蹟般的轉變,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無邊的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頭頂,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這奇蹟,是用甚麼換來的?是他親手將生養他的母親,送進了那扇門,化作了這碗……羹湯。
他衝到門外,扶著土牆,劇烈地乾嘔起來,卻甚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他的喉嚨。
接下來的幾天,秀雲的情況一天好過一天。她能自己坐起來了,能喝下整碗的稀粥了,臉上有了光彩,甚至能和阿德說上幾句話了。
她不止一次地問起婆婆去了哪裡,甚麼時候回來。每次,阿德都只能支支吾吾,用借債求藥路途遙遠之類的藉口搪塞過去。他不敢看秀雲清澈起來的眼睛,那裡面映照出的,是他自己骯髒而罪惡的靈魂。
秀雲的身體在飛速康復,但阿德卻在這幾天裡迅速枯萎下去。他吃不下,睡不著,眼窩深陷,形銷骨立。秀雲好轉的每一個跡象,都像是在他良心上多加的一道枷鎖。
家裡似乎也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總是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腥氣,無論他怎麼通風打掃,都無法徹底驅散。碗櫃裡,偶爾會在深夜傳來極其細微的、像是甚麼東西在爬撓的聲響,但每次阿德心驚膽戰地過去檢視,卻又甚麼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這天晚上,秀雲因為身體大好,心情愉悅,早早睡下了,呼吸均勻,面色甚至透出了久違的紅潤。
阿德卻毫無睡意。他獨自一人坐在灶房的小凳上,對著那盞搖曳的、昏黃的油燈,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曾經盛放過肉羹的粗瓷碗。碗早已被他反覆清洗過無數遍,乾淨得發亮,但他總覺得上面殘留著那股詭異的味道,殘留著……孃的氣息。
夜越來越深。萬籟俱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就在這時——
一陣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鑽進了阿德的耳朵裡。
那聲音,飄飄忽忽,似有似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緊貼著他的耳根。
像是一個老婦人的……呼喚。
阿德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他猛地抬起頭,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咚咚作響。
是幻覺嗎?是這幾天精神太過緊張產生的幻聽?
他剛想稍微鬆一口氣——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飄飄悠悠,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音,彷彿穿透了某種屏障,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裡。
“兒啊……”
阿德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間冰冷!
這聲音……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是孃的聲音!絕對不會錯!
但那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溫情,也沒有了訣別時的平靜,而是充滿了一種……溼漉漉的、粘稠的,彷彿浸泡在某種液體裡的詭異質感!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
阿德僵硬地、一點點地轉動著彷彿生了鏽的脖頸,眼珠瞪得幾乎要裂開,恐懼地、難以置信地,看向了灶房角落那個老舊、顏色暗沉的……
碗櫃。
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兒啊……”
呼喚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更近了一些,彷彿就在碗櫃的裡面,貼著那扇薄薄的、有些開裂的木門。
“孃的味道……”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液體滴落的粘滯感。
“可還……入味?”
“入味”兩個字,被拖得很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惡毒的詢問和……嘲弄。
“呃……嗬……”阿德喉嚨裡發出被扼住般的怪響,他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想要奪路而逃,但雙腿軟得像麵條,根本不聽使喚。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暗的碗櫃。
彷彿響應他的注視,那扇關著的碗櫃門,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輕輕地……頂了一下。
咚。
一聲悶響。
微弱,卻如同喪鐘,敲碎了他最後一點理智的壁壘。
阿德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嘴巴無意識地張大到一個扭曲的弧度,整張臉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徹底扭曲變形。
他終於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點的尖叫:
“啊——!!!”
與此同時,在西頭那棵老槐樹的陰影下,那座沒有窗戶的“活殺齋”石屋內。
一片永恆的黑暗中。
只有那口熬煮過無數“秘藥”的巨大陶甕,甕口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甕壁內側,靠近底部的地方,藉著不知從何處縫隙透入的、微乎其微的一點光,可以看到。
幾道細細的、深深的抓痕。
新鮮,凌亂,帶著一種絕望到極點的掙扎痕跡。
深深地,刻印在冰冷堅硬的陶土之上。
無聲地,訴說著被吞噬前最後剎那的……無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