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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第188章 秋日葬

2026-04-27 作者:古皖老村

秋日的頭一場霜,還沒等到天亮,就在夜裡無聲無息地落下了,薄薄的一層,覆蓋在龜裂的、渴死的土地上,泛著種淒涼的灰白。李家坳,窩在大山褶皺裡的這麼個小村子,像是被這霜,也被這持續了快一年的旱,徹底抽乾了最後一絲活氣。太陽是早就變了脾性,毒辣得不像秋日,明晃晃地懸著,把天空燒成一種無情的、褪色的藍。山上的樹,早早禿了頂,殘存的幾片葉子蜷縮著,掛在枝頭,風一過,不是搖曳,是乾巴巴地摩擦,發出骨頭折斷似的脆響。田裡更不用說,硬得跟石頭一樣,裂縫縱橫交錯,張著貪婪的口,偶爾有氣無力地捲上幾縷乾燥的塵土。那口養活了李家坳祖祖輩輩的老井,也見了底,黑洞洞地朝著天,像一隻盲了的眼。

村東頭那棵老銀杏,據族譜上模糊的記載,怕是已有上千年的歲數,此刻也失了往日頂天立地的綠意,枝葉稀疏,露出後面破敗的祠堂一角。樹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全村的人,能走動的,似乎都聚到了這裡。沒有交談,沒有哭泣,甚至連粗重的喘息都聽不見幾分。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比頭頂的旱情更讓人喘不過氣。

人群中央,靠近老樹根那塊平日裡祭祀用的、被踩得光禿禿的空地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李老根,李家坳如今輩分最高的老人,也是這祭祀的主持。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深色布衫,背佝僂得厲害,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比田裡的裂口更深,更絕望。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枯黃的、帶著泥塊的麥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另一個,是阿七。

阿七就站在他對面,穿著一身半舊的、還算乾淨的藍布衣裳,是村裡姑娘常穿的那種。她太瘦了,寬大的衣服空落落地掛在身上,更顯得她單薄得像秋日裡最後一片隨時會飄走的葉子。頭髮枯黃,臉色是一種長年吃不飽的、營養不良的蒼白。她微微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腳前那一小片地,眼神空洞,裡面甚麼也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波瀾。好像眼前這一切,這黑壓壓的人群,這決定她生死的氣氛,都與她無關。

她是個孤女。爹孃死得早,早到村裡大部分人都快記不清他們的模樣了,只模糊記得也是死在某一年的大荒裡。她是吃百家飯,穿著百家衣,在東家一口粥、西家一口湯的施捨和偶爾的白眼裡,磕磕絆絆長大的。沒有兄弟姐妹,沒有至親,像這山野間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自生,如今,也要自滅了。

李老根抬起渾濁的眼,掃了一圈沉默的村民,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沙啞的聲音,像是破舊風箱在拉扯:

“規矩……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能破。”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力氣,也似乎在說服自己,“今年這光景,大家……都看見了。再不下雨,再不長莊稼,咱們李家坳,就真要絕戶了……”

沒有人應和,只有死一樣的寂靜。

“獻祭……選了阿七。”李老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但很快又被一種硬邦邦的東西壓了下去,“她是孤女,命……輕。為了全村,她……她得去。”

人群裡,似乎有誰輕輕抽了口氣,又立刻屏住了。幾個站在前排的婦人,下意識地別開了臉,不敢去看場中那個單薄的身影。

李老根轉向阿七,把手裡那把枯麥穗遞了過去,動作僵硬,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殘忍。“阿七,拿著……路上,也好有個念想。”

阿七沒有動,依舊低著頭,看著地面。

李老根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最終還是把那把毫無生氣的麥穗,塞進了阿七冰涼的手裡。枯硬的麥稈刺痛了她手心薄薄的面板。

“時辰……到了。”李老根啞聲宣佈,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鎖。

幾個事先安排好的、同樣沉默的中年漢子從人群裡走了出來。他們臉上沒甚麼表情,或者說,所有的表情都已經被連日來的飢餓和對旱災的恐懼磨平了。他們不敢看阿七的眼睛,只是機械地走上前,其中一人拿過一副粗糙的、用舊木板釘成的薄棺——那甚至不能稱之為棺材,只是一個長條形的木頭盒子。

沒有儀式,沒有悼詞,只有行動。他們示意阿七躺進去。

直到這時,阿七才有了點反應。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從自己腳前移開,緩緩掃過面前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看著她長大的叔伯,那些曾給過她一碗飯的嬸孃,那些一起爬過樹、摸過魚、如今卻躲閃著她目光的夥伴……她的眼神裡,依舊沒有恨,也沒有淚,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她甚麼也沒說,順從地,自己爬進了那口薄棺裡。木板粗糙的木刺,劃過了她的手臂,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棺蓋合上的聲音,沉悶而刺耳,在這寂靜的空氣中突兀地響起,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隨後,是釘子被錘子一下一下砸進木頭的“咚咚”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殘酷的節奏感,宣告著一個生命的終結。那聲音在祠堂前回蕩,在老銀杏樹下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震盪。

幾個漢子抬起了這口薄棺。隊伍開始移動,沉默地,向著村外那座名為“落魂坡”的山崗走去。那裡,是李家坳世代埋葬死人的地方,也是……執行這種特殊“獻祭”的傳統地點。村民們默默地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乾硬的土路上,腳步拖沓,像一群送葬的鬼魂。

落魂坡上,一個深坑已經提前挖好了。黑黃色的泥土堆在坑邊,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氣,混雜著乾旱帶來的焦枯味道。坑挖得並不深,也不大,剛好能容下那口薄棺。

薄棺被緩緩放入坑中,落在坑底,發出“噗”一聲輕響。

泥土開始被鐵鍬揚起,一鍬,一鍬,覆蓋在棺蓋上。先是稀疏的土塊砸落,發出“啪啪”的聲響,很快,泥土連成了片,沙沙地落下,將那抹藍色,將那點殘存的生命氣息,徹底掩埋。

就在最後一鍬土即將覆蓋上去,泥土已經埋到棺蓋邊緣的剎那——

棺木裡,突然傳出了聲音。

不是哭喊,不是哀求,也不是詛咒。

是阿七的聲音,很輕,很清晰,像一陣微涼的風,穿過厚厚的土層和棺木,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那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甚至不屬於活人的空洞。

她說:

“我會回來的。”

最後一捧混雜著碎石和草根的乾硬土塊,從顫抖的手中落下,覆蓋了那口薄棺最後一點裸露的木板邊緣。原本還能看出形狀的土包,此刻徹底成了一個光禿禿的、微微隆起的新墳,與落魂坡上那些歷經風雨、長滿荒草的舊冢混在一起,再無分別。

那五個字——“我會回來的”——似乎還在乾燥的空氣裡打著旋,像幾片冰冷的羽毛,搔颳著每個人的耳膜,然後悄無聲息地沉入這片新翻的、帶著死氣的泥土裡。

扔下鐵鍬的漢子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人群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出現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但隨即又被更沉重的死寂壓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去看別人的眼睛,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或者面前那一小塊被踩實了的土地。一種混合著恐懼、愧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解脫感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沉默中蔓延。

李老根站在最前面,背對著那座新墳,佝僂的身軀似乎更彎了。他渾濁的老眼望著遠處枯黃的山巒,嘴唇緊抿著,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斧鑿,又深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泥土的腥味和絕望的乾澀,然後,用盡全身力氣般,揮了揮手。

沒有言語。人群開始無聲地散去,像退潮的海水,沿著來時的路,步履沉重地往回走。沒有人回頭。落魂坡上,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新墳,和坡上那幾棵歪脖子老樹投下的、被夕陽拉得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夜幕,很快便吞噬了李家坳。

這一夜,格外的黑。天上沒有月亮,連星星也稀疏得可憐,只有幾顆最亮的,在墨黑的天幕上冰冷地閃爍。風不知何時停了,萬籟俱寂,連平日裡最擾人的秋蟲也噤了聲。整個村子沉入一種近乎凝滯的黑暗與寂靜裡,只有偶爾從誰家屋裡傳出的、壓抑的、翻來覆去的床板吱呀聲,透露著這平靜表象下的不寧。

李老根躺在自家土炕上,炕蓆冰涼。他緊閉著眼,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阿七被塞進薄棺時那空洞的眼神,泥土覆蓋上去時那沙沙的聲響,還有最後那輕飄飄卻字字清晰的五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攪得他心神不寧。他是主事人,是拍板定下用阿七獻祭的人,按理說,他該比誰都堅定。可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觸碰的疑慮和不安,此刻卻像毒蛇一樣鑽了出來,噬咬著他的心臟。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種極度的疲憊和精神的恍惚中,他才勉強沉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落魂坡,也不是祠堂前。那是一片麥田。但不是現實中那片龜裂、枯死的麥田。夢裡的麥子,長得異常高大、茂密,麥穗飽滿得低垂著頭,泛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油亮亮的金黃色,一直蔓延到天邊,與昏黃的天空相接。風在裡面穿行,卻聽不到麥浪該有的沙沙聲,只有一片死寂。

他就站在這片望不到邊的、寂靜的金色麥田裡,手足無措。

然後,他看見了阿七。

她就站在離他不到十步遠的地方,背對著他,依舊穿著那身下葬時的藍布衣裳,身影在過於高大的麥稈間顯得有些模糊。

李老根想喊,喉嚨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走過去,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阿七緩緩地轉過了身。

她的臉,不再是下葬時那種營養不良的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像上好的瓷器。她的嘴角,清晰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她在笑。那不是屬於少女的羞澀或歡快的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眼睛漆黑得像兩口深井,直勾勾地,穿透夢境,釘在了李老根的靈魂上。

緊接著,以阿七為中心,她腳下那片金黃的麥田,顏色開始急劇變化。金黃迅速褪去,一種沉滯的、汙濁的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般,飛速向四周擴散、蔓延!那黑色所過之處,飽滿的麥穗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水分和生命,肉眼可見地乾癟、萎縮、腐爛,變成一灘灘粘稠的、冒著若有若無黑氣的爛泥!

幾乎是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敗穀物、黴菌和某種甜膩腥氣的惡臭,猛地撲面而來,嗆得李老根幾欲窒息。

阿七就站在這片瞬間由金黃化為漆黑腐臭的麥田中央,臉上掛著那抹冰冷詭異的微笑,靜靜地看著他。

“嗬——!”

李老根猛地從炕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珠。窗外,天色已經矇矇亮,透進一絲灰白的光線。他心有餘悸,夢裡那腐爛的惡臭彷彿還縈繞在鼻端,阿七那詭異的笑容和瞬間枯死的黑麥,歷歷在目。

是夢……只是個噩夢……他顫抖著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試圖這樣安慰自己。一定是白天太累,心神不寧……

他摸索著,想下炕喝口水,腳剛探出去碰到冰冷的地面,腳下卻傳來一種異樣的、硌腳的觸感。

李老根一愣,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藉著窗外熹微的晨光,他看清了自己那雙沾滿幹泥巴的腳底板。而在那泥巴之間,赫然夾雜著幾十粒……麥粒。

但那不是尋常的金黃麥粒。

這些麥粒,每一顆都漆黑如炭,像是被烈火燒灼過,又像是在墨汁裡浸泡了千年。它們死死地嵌在他的腳底皺紋和乾涸的泥巴里,帶著一種不祥的、沉甸甸的質感。

李老根的呼吸驟然停止,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窗外。

幾乎是同時,死寂的村莊被幾聲淒厲的、變了調的尖叫劃破!

“啊——!”

“腳!腳上!”

“這是甚麼鬼東西?!”

驚恐的呼喊聲,從村子不同的方向接二連三地響起,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和慌亂。

李老根連鞋也顧不上穿,踉踉蹌蹌地衝出門去。門外,天色又亮了一些,足以看清景象。左鄰右舍也都驚惶地推開了門,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剛從睡夢中驚醒的茫然和無法掩飾的恐懼。他們互相看著,然後,不約而同地,都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腳,或者指向別人的腳底。

每一雙沾著泥土的腳底,都或多或少地,嵌著那種漆黑如炭的麥粒!

恐慌,像野火一樣,瞬間席捲了整個李家坳。

人們聚集到村中的空地上,驚疑不定地互相詢問、檢查、咒罵,也有人試圖用力去摳掉腳底那些黑麥粒,卻發現它們像是長在了肉裡,異常牢固,用力摳扯只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就在這片混亂和恐懼達到頂點時,不知是誰,第一個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了村東頭,那棵千年銀杏的方向。

然後,更多的人,順著那人的目光,看了過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張大了嘴巴,瞳孔因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急劇收縮。

視野所及,村東頭那棵原本在旱災中枝葉稀疏、半死不活的老銀杏,此刻……

它那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的、光禿禿的枝椏上,一夜之間,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果實!

那不是尋常銀杏該結出的、青黃色的小巧白果。

這些果實,每一顆都異常飽滿、碩大,呈現出一種熟透了的、近乎腐爛的橙黃色,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它們的外皮似乎薄而脆弱,有些已經自行裂開,露出了裡面包裹著的……

核仁。

但那絕不是正常的、淡綠色或乳白色的銀杏核仁。

每一顆裂開的果實裡,裸露出來的,都是一顆渾圓的、帶著詭異紋路的、宛如人眼瞳仁般的核仁!那些“眼仁”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下,泛著一種溼漉漉的、冰冷的光澤,冷漠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陷入徹底恐慌和死寂的村莊。

恐慌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砸進了李家坳這潭已然死水微瀾的池塘,瞬間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的、無序的巨浪。

最初的死寂被打破,人群像是炸開了鍋。

“鬼!是阿七!阿七回來了!”一個婦人率先尖嚎起來,聲音淒厲得變了調,她瘋狂地跺著腳,試圖甩脫腳底那些漆黑如詛咒的麥粒,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是詛咒!老祖宗的規矩……規矩惹來禍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捶打著胸口,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絕望。

“我就說!我就說不能這樣!那孩子……”有人開始語無倫次地後悔,但話說到一半,又被周圍更響亮的哭嚎和咒罵淹沒。

孩子們被大人的恐懼感染,嚇得哇哇大哭,緊緊抱著父母的腿。男人們則臉色鐵青,有的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有的眼神閃爍,不敢與人對視,更不敢再去細看腳底那詭異的黑麥粒,或是遠處老銀杏樹上那密密麻麻的“人眼”。

李老根被人群圍在中間,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此刻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哆嗦著。作為主事人,作為昨晚那個清晰得可怕的噩夢的親歷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寒意。他想維持秩序,想呵斥眾人的慌亂,想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但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粗糙的沙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盯著那些彷彿是從噩夢深處帶出來的、嵌在泥垢裡的黑麥粒。

“挖開!把墳挖開看看!”人群中,不知是誰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這提議像一道閃電,劈中了一些被恐懼攫住心神的人。立刻有幾個人紅著眼睛,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就要往落魂坡的方向衝。

“不能挖!”李老根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乾澀得像破鑼,“動了土……驚了……驚了她……會更糟!祖宗規矩裡……沒有挖墳這一條!”

他的嘶吼起到了一些作用,那幾個衝動的人腳步遲疑了一下。挖掘獻祭者的墳,這本身就是對古老規矩最嚴重的褻瀆,誰也不知道會引發甚麼更可怕的後果。

“那怎麼辦?!難道等死嗎?!”一個漢子崩潰地大叫,揮舞著雙臂。

“等……”李老根喘著粗氣,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最後落在那棵掛滿“人眼”的老銀杏上,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懼,“等等看……或許……或許……”

他的“或許”後面是甚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帶著哭腔的呼喊從村尾傳來:“不好了!栓子……栓子他不行了!”

人群又是一靜,隨即像是找到了恐懼的宣洩口,呼啦啦地朝著村尾湧去。

栓子,就是昨天負責釘棺蓋、也是最後填土的那個漢子。他家裡窮,婆娘死得早,只有一個半大的小子,平日裡膽子不算小,幹活也賣力氣。

眾人衝進栓子家那間低矮昏暗的土坯房時,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栓子蜷縮在冰冷的土炕角落,身上緊緊裹著那床破舊發硬的棉被,整個人篩糠似的抖著。他臉色青灰,嘴唇烏紫,雙眼瞪得溜圓,眼球上佈滿了驚恐的血絲,直勾勾地盯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嘴裡反覆唸叨著含糊不清的字眼:

“……黑……全是黑的……麥子……爛了……她在笑……在笑啊……”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非人的恐懼。他的兒子嚇得縮在炕沿下,嗚嗚地哭著。

“栓子!栓子你醒醒!”有人上前想去搖醒他。

手剛碰到被子,栓子就像被烙鐵燙了一樣,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蜷縮得更緊,揮舞著手臂胡亂擋在面前:“別過來!別埋我!我錯了!阿七……我錯了……饒了我……”

他顯然是魔怔了,徹底陷入了昨晚那個恐怖夢魘的深淵,無法自拔。而且,看起來,他的症狀比其他人都要嚴重得多。

看到栓子這副模樣,人群中的恐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被潑了油的烈火,燒得更旺了。一種無聲的共識在瀰漫:參與祭祀越直接、與阿七“接觸”越深的人,受到的“報應”似乎就越重。那下一個會是誰?是抬棺的?是挖坑的?還是……主事的李老根?

沒有人敢再輕易說話,一種更深的、更粘稠的恐懼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他們看著炕上癲狂囈語的栓子,彷彿看到了自己不久之後的未來。

李老根踉蹌著退出了栓子家低矮的門框,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雜亂低矮的屋脊,又一次落在了村東頭。

那棵千年銀杏,靜靜地矗立在漸斜的日光裡,枝椏上那些橙黃色的、裂開露出“人眼”的果實,在光線下顯得愈發清晰、詭異。它們沉默地俯瞰著村莊,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冷酷的審判。

栓子的瘋,像一瓢冰水,澆熄了李家坳最後一點試圖反抗或尋求解釋的微弱火苗。恐慌不再以喧鬧的形式表現,而是轉化成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滲透到骨子裡的死寂。

白天,人們儘量躲在家裡,緊閉門窗,彷彿這樣就能將外面那棵詭異的銀杏和腳底不祥的黑麥粒隔絕開。偶爾不得不出門碰面,也都是匆匆低頭走過,眼神躲閃,不敢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張力,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能讓人的心臟漏跳一拍。

然而,比白天的死寂更可怕的,是夜晚的降臨。

黑暗,帶來了無法抗拒的夢境。

第一個晚上,或許還有人能勉強告訴自己那只是個巧合,是日有所思。但當第二個、第三個夜晚過去,幾乎全村所有參與了那天祭祀的人,都在夜裡反覆墜入同一個,或者說是同一主題的恐怖夢魘時,再沒有人能自欺欺人了。

夢的內容細節各異,但核心驚人地一致。

李老根每一次閉眼,都會回到那片無邊無際的、死寂的金色麥田,看著阿七帶著那冰冷的微笑,將生機勃勃的麥田瞬間化為腐臭的漆黑。每一次,他都在那令人作嘔的惡臭和阿七空洞的注視中驚醒,渾身冷汗,腳底那些黑麥粒的存在感變得無比清晰,像是在發燙。

其他的人,夢境則帶著他們各自最深的恐懼和愧疚。

負責抬棺的一個漢子,夢見自己一直在崎嶇的山路上走著,肩上抬著的薄棺越來越重,壓得他脊樑都要斷了。他喘著粗氣回頭,卻發現棺蓋不知何時滑開了一道縫,阿七正從裡面靜靜地看著他,眼睛像兩個黑窟窿。他嚇得想扔掉棺木,卻發現自己的手像是長在了槓子上,甩脫不開。最後,棺木重重落地,裡面湧出的不是阿七,而是汩汩的、粘稠的黑水,瞬間淹沒了他的腳踝,黑水裡浸泡著無數腐爛的麥穗。

負責挖坑的那個年輕人,則反覆夢見自己掉進了那個他親手挖出的土坑裡。泥土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他活埋。他拼命掙扎,向上爬,卻看到阿七站在坑邊,面無表情,一鍬一鍬地將泥土剷下來,落在他臉上、嘴裡。那泥土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麥子腐爛的氣息,他無法呼吸,無法呼喊,只能在無盡的窒息感中絕望地等待被徹底掩埋。

就連那些只是跟在隊伍後面,沉默地看著的村民,夢境也毫不留情。有人夢見自家的灶臺裡,煮出來的不是粥飯,而是翻滾著的、漆黑的麥粒和蠕動的蛆蟲。有人夢見夜裡推開自家屋門,看到阿七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背對著他,等他顫抖著走過去,阿七轉過頭,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慘白的面板。

每一個夢,都精準地戳中了做夢者內心最脆弱、最不敢面對的那一部分。阿七的形象在夢中並不總是張牙舞爪,很多時候,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或者重複著某個簡單的動作,但那種冰冷的、無處不在的注視感,比任何猙獰的鬼怪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白天的村莊,因此變得更加怪異。人們頂著濃重的黑眼圈,眼神渙散,精神恍惚。稍微一點動靜——比如一隻貓跳過牆頭,或者一陣風吹動破舊的門板——都能讓一個成年漢子驚得跳起來。食慾普遍消退,看著碗裡本就稀薄寡淡的粥飯,總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夢裡那些腐爛汙穢的景象,一陣陣反胃。

腳底的那些黑麥粒,依舊頑固地存在著。人們試過用熱水泡,用刷子刷,用刀片刮,但它們就像是焊死在了面板上,或者說,像是從自己身體里長出來的一樣,紋絲不動,摳扯時帶來的尖銳痛感,清晰地提醒著它們的存在,以及它們所代表的含義。

栓子的情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只是呆呆地坐在炕上,眼神空洞,嘴裡唸唸有詞。壞的時候,他會突然發狂,撕扯自己的頭髮和衣服,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力大無窮,需要兩三個漢子才能勉強按住。他的兒子被徹底嚇壞了,整天躲在鄰居家,不敢回去。

李老根迅速地衰老下去,原本只是佝僂的背,現在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走路都需要拄著根木棍。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窩深陷,裡面只剩下疲憊和恐懼。他不再試圖主持甚麼,也不再說甚麼“祖宗規矩”,大部分時間,他只是一個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望著村東頭那棵銀杏樹發呆。

那棵銀杏,成了整個村莊無法忽視的、活著的恐怖。它枝頭的那些“人眼”果實,在幾天內,似乎變得更加飽滿,顏色也愈發深沉,從橙黃轉向一種帶著暗紅的、近乎淤血的色調。裂開的果實越來越多,那些裸露的、溼漉漉的“眼仁”,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彷彿真的在眨動,在窺視著村莊裡發生的一切。

沒有人敢靠近那棵老樹,連它周圍幾十步的範圍,都成了無形的禁區。祠堂也無人再去祭掃,香火斷絕。

一種緩慢的、無聲的腐爛,不僅僅在夢境裡,也在現實中,開始在李家坳瀰漫。不是屍體的腐爛,而是人心的腐爛,是秩序的腐爛,是希望的腐爛。人們被困在了這場由他們親手製造,卻又無法理解、無法擺脫的噩夢之中,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才會降臨,卻又彷彿隨時會到來的最終審判。

阿七感覺自己像是在一條很長、很黑,沒有盡頭的隧道里漂浮。

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沒有冷熱的感覺。只有一種無邊無際的、沉重的包裹感,從四面八方擠壓著她,像是浸在粘稠的、凝固的墨汁裡。

意識是破碎的,像水底零星的泡沫,時而浮現,時而破滅。

她記得泥土的味道。乾燥的、帶著腥氣和草根腐爛氣味的泥土。它們沙沙地落下,打在薄薄的棺蓋上,聲音由疏到密,最後連成一片,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線和聲音。窒息感像潮水般湧來,胸口被巨石壓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灼燒著喉嚨。

恐懼?有的。在棺蓋合上,黑暗徹底降臨的那一瞬間,尖銳的恐懼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她的心臟。她下意識地張嘴想喊,想求饒,想質問為甚麼是她,乾澀的喉嚨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但很快,一種更深沉、更麻木的東西覆蓋了那短暫的恐懼。是了,就是這樣。從她生下來,爹孃死在荒年裡,吃著百家飯、看著百家臉色長大的那一刻起,似乎就註定了會有這麼一天。她的命,生來就是“輕”的,輕得像一根草,可以隨時被拿來,為了那些“更重要”的東西犧牲。

她想起村裡那些孩子的嘲笑,“沒爹沒孃的野種”;想起餓得前胸貼後背時,偷偷去挖野菜,被主家發現後嫌棄的眼神和呵斥;想起祭祀前,那些平日裡或許給過她一碗飯的叔伯嬸孃,躲閃的、愧疚的,卻又帶著一種“理應如此”的沉默的目光。

為甚麼是她?

因為她沒有依靠,沒有人為她說話,她的消失不會觸動任何核心的利益,不會引來複仇,只會換來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或許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憐憫。多划算的買賣。用一棵無關緊要的野草,去換取可能拯救全村的“甘霖”和“豐收”。

恨嗎?

這個詞太強烈,太清晰,似乎不屬於這片混沌的黑暗。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徹骨的悲涼,像這包裹著她的泥土一樣,無處不在。還有……不甘。憑甚麼?憑甚麼她的命就輕賤如草?憑甚麼那些決定她生死的人,可以安然地享用可能用她的命換來的收成?

“我會回來的。”

那句話,似乎不是經過思考說出的,而是從那股冰冷的不甘和悲涼深處,自然而然溢位來的。像是一顆種子,在落入泥土的瞬間,就被埋下了。

然後,是更深的黑暗,和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碎片。

她夢見自己走在乾裂的田埂上,腳下的大地渴得張開無數張裂口。她夢見金黃的麥浪,在風中起伏,散發出穀物成熟的香氣,但那香氣很快變得甜膩,令人作嘔。她夢見自己伸手觸碰那些麥穗,指尖所及,飽滿的麥粒瞬間變得漆黑、腐爛,流出粘稠的黑汁。

她還夢見很多人。李老根那張佈滿皺紋、寫滿無奈和殘忍的臉。抬棺漢子們躲閃的眼神。填土時,鐵鍬揚起落下的單調聲響。還有那些沉默的、黑壓壓的村民……

他們的臉在夢中扭曲、變形,帶著驚恐,對著她哀求、哭嚎。

而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一種奇異的感覺在滋生。她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在沿著某種根系在蔓延。冰冷、潮溼的泥土不再是束縛,反而成了媒介。她“感覺”到了村東頭那棵老銀杏,它的根系深紮在地下,虯結盤繞,如同巨大的網路,連線著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她甚至能“感覺”到樹下那座破敗祠堂裡,殘留的香火氣和某種陳腐的、約束性的力量。

她的“感知”,順著那些無形的根系,觸碰到了那些陷入噩夢的靈魂。他們的恐懼,他們的愧疚,他們內心深處最不敢示人的陰暗面,像汙濁的水流,清晰地傳遞過來。

她看到了栓子在坑底掙扎的幻象,看到了抬棺漢子肩上沉重的壓力,看到了李老根在那片金色麥田裡的絕望……

她並沒有做甚麼。她只是“存在”在那裡,像一個冰冷的鏡面,映照出他們自己內心的鬼魅。

而那些漆黑的麥粒……她也能“感覺”到。它們像是從那些人的恐懼和愧疚中凝結出來的實體,帶著這片土地因乾旱和絕望而產生的死氣,牢牢地吸附在他們的身上,如同無法擺脫的烙印。

還有那棵銀杏……它太老了,經歷過太多的生老病死、祭祀祈願。它的存在,本身就與這片土地、與李家坳的興衰緊密相連。當她那句“我會回來的”帶著強烈的不甘與這片土地深層的怨氣(那些因饑荒、因不公而死去的人留下的無形怨氣)結合時,似乎無意中觸動了這棵古樹某種沉睡的、詭異的靈性。那些結出的、宛如人眼的果實,是古樹對這場獻祭、對這片土地當前狀態的扭曲反映,是無數過往亡魂無聲的注視,也是她歸來“存在”的一個錨點。

她不再是被動承受的孤女阿七。

在這片滋養了死亡,也孕育著某種詭異生機的泥土之下,在這片被幹旱和絕望折磨的土地深處,某種東西正在甦醒,正在蔓延,正在與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恐懼和罪孽交織、共鳴。

她確實“回來”了。

以一種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的方式。

恐慌在累積,但飢餓和乾渴,是比虛無縹緲的鬼魂更現實、更迫切的威脅。

村裡的水井徹底幹了,連井壁最深處都摸不到一絲溼氣。儲存的糧食早已見底,人們靠著之前挖來的一些苦澀的野菜根,和偶爾在山上找到的、瘦小乾癟的野果勉強維生。每個人的肚子都空空蕩蕩,喉嚨裡冒著火。

持續的驚恐和失眠,更是加速消耗著本就孱弱的體力。孩子和老人開始出現脫水的症狀,嘴唇乾裂起皮,眼神渙散。整個李家坳,像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殘燈,在絕望的邊緣搖曳。

到了獻祭後的第五天下午,一種新的、更加實際的恐懼,開始在一些村民心中滋生、蔓延——對那棵老銀杏的恐懼,逐漸被對身邊“同類”的恐懼所取代。

起因是栓子家那個半大的小子,狗娃。

狗娃自從他爹瘋了之後,就一直被鄰居李嬸勉強照看著。這孩子嚇壞了,整天不言不語,縮在牆角,像只受驚的小獸。李嬸自家也快斷糧了,看著狗娃那可憐樣,心裡又是憐憫又是煩躁。

這天下午,李嬸餓得頭暈眼花,翻遍了屋裡屋外,也找不出一點能吃的東西。她看著縮在牆角、眼神呆滯的狗娃,又想起外面那些關於阿七復仇、詛咒的傳言,一個陰暗的念頭突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要不是栓子參與了埋阿七,會不會就不會惹來這禍事?村裡會不會就不會變成這樣?狗娃……他爹做了那樣的事,這孩子……會不會也帶著不祥?

這念頭一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她再看狗娃時,那點憐憫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厭惡和恐懼。她彷彿能看到有無形的、黑色的晦氣,正從這孩子身上散發出來。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嚇了狗娃一跳。

“出去!”李嬸指著門口,聲音尖利,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惡意,“回你自己家去!別在我這兒待著!晦氣!”

狗娃驚恐地看著她,瘦小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滾啊!”李嬸像是被他的眼神刺痛,越發煩躁,上前幾步,粗暴地拉扯狗娃的胳膊,要把他拽出門外。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附近幾戶同樣餓得心慌意亂的人家。他們圍在門口,看著李嬸拉扯哭喊的狗娃,沒有人上前勸阻。他們的眼神複雜,有麻木,有冷漠,甚至……有一絲隱約的認同。

是啊,栓子家……確實不祥。阿七的報復,是不是就是從他們家開始的?讓這孩子離遠點,是不是就能安全一點?

這種基於恐懼的自保和推諉,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無聲傳遞。

最終,狗娃被李嬸推出了門外,踉蹌著摔倒在冰冷的土路上。他趴在地上,瘦小的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沒有人去扶他。

人們只是沉默地看著,然後,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屋子,關上了門。彷彿將這孩子隔絕在外,就能將那份不祥與恐懼也一併隔絕。

類似的事情,開始在村裡零星上演。

之前一起抬棺的另一個漢子,家裡養的幾隻下蛋的母雞,一夜之間全都死了,脖子被甚麼東西扭斷,雞毛散落一地。立刻有流言說,這是阿七的警告,靠近過她棺木的人,家裡的牲畜都要遭殃。那漢子一家頓時成了眾人避之不及的物件,連他家的孩子出門,都會被其他孩子用石頭丟趕。

負責挖坑的年輕人,他家門口不知被誰潑了一盆髒水,還扔了些腐爛的野菜葉子。無聲的排擠和敵意,在飢餓和恐懼的催化下,變得明目張膽。

李老根拄著木棍,顫巍巍地在村裡走過,看到這些景象,聽到那些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和指責,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獻祭,本是為了祈求團結,渡過難關。可現在,難關未渡,團結先碎了。古老的規矩沒有帶來豐收和安寧,反而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人心深處在最極端壓力下的自私、猜忌和殘忍。他們親手埋下了阿七,現在,似乎也在親手埋葬彼此之間最後一點人情和理智。

他抬頭,望著那棵在暮色中顯得愈發陰森巨大的老銀杏。枝頭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眼”,在漸暗的天光下,彷彿活了過來,正嘲弄地、冰冷地注視著這個正在從內部開始瓦解、腐爛的村莊。

阿七甚至不需要親自做甚麼。

他們自己,就在恐懼的驅使下,一步步走向了彼此埋葬的深淵。

夜幕,再次不容抗拒地降臨。

對於李家坳的村民而言,夜晚早已不再是休息和安眠的代名詞,而是新一輪精神酷刑的開始。每一扇緊閉的門窗後面,都藏著一雙或多雙驚惶不安的眼睛,努力抗拒著睡意的侵襲,生怕一旦閤眼,就會再次墜入那無邊無際、充滿腐臭和詭異注視的夢魘。

李老根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蓋著那床硬得像鐵板的薄被,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年紀帶來的疲憊像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識,但他不敢睡。栓子那瘋癲囈語、驚恐扭曲的臉,白天村民們彼此猜忌、排擠弱小的冷漠眼神,還有狗娃被推出門時那絕望的嗚咽,在他腦子裡交替閃現。

“不能睡……不能……”他乾裂的嘴唇蠕動著,發出微弱的氣音,像是在告誡自己,又像是在乞求某種未知的存在。

然而,身體的極限終究無法靠意志長久支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間,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最終,還是不可抗拒地合上了。

沒有預兆,他瞬間就被拉入了那片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夢境空間。

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的金色麥田,麥穗低垂,寂靜無聲。但這一次,夢境的“質感”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針對性。

他不再是站在麥田邊緣無助地看著。他發現自己正跪在田埂上,手裡捧著一把麥穗。那麥穗觸感真實,帶著植物特有的微涼和韌性。

然後,他看到了阿七。

她這一次,沒有站在遠處,而是就站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三步的距離。她依舊穿著那身藍布衣裳,臉色是一種死寂的白,那雙黑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沒有微笑。這一次,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但這種平靜,比之前那種詭異的微笑,更讓李老根感到恐懼。

他想扔掉手裡的麥穗,想轉身逃跑,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縛,動彈不得。

阿七緩緩抬起手,指向他捧著的麥穗。

在她的指尖虛指的瞬間,李老根眼睜睜地看著手中那把金黃的麥穗,從穗尖開始,迅速無比的變得漆黑、腐爛!那黑色蔓延得極快,像墨汁滲透紙張,轉眼間,他手中的麥穗就變成了一捧粘稠、散發著強烈惡臭的爛泥!

那惡臭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濃烈,幾乎讓他當場嘔吐出來。

緊接著,腐爛開始了第二輪。他手中那捧漆黑的爛泥裡,開始有甚麼東西在蠕動。然後,一顆顆細小、蒼白的東西頂破了腐爛的表層——是麥粒!但那是怎樣恐怖的麥粒啊!它們不再是單純的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帶著暗紅血絲的蒼白,麥粒的表面,依稀浮現出扭曲的、如同嬰兒哭泣般的人臉輪廓!

李老根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想甩掉手裡這恐怖的東西,卻發現那腐爛的泥濘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死死粘附在他的手掌上,並且順著他的手臂,開始向上蔓延!所過之處,他的面板傳來被灼燒、被啃噬的劇痛!

“啊——!”他在夢中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而阿七,始終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彷彿在欣賞一場由他親自參與演出的、絕望的戲劇。

與此同時,在村子的另一端,那個負責挖坑的年輕人,也在夢魘中苦苦掙扎。他夢見自己不是在落魂坡的坑裡,而是在自家的院子裡。院子裡的土地變得鬆軟無比,他正揮舞著鐵鍬,拼命地挖,想要挖出水來。可是,他每一鍬下去,挖出來的都不是泥土,而是密密麻麻、不斷蠕動著的、漆黑如炭的麥粒!那些麥粒像是擁有生命,從坑裡湧出,翻滾著,要將他淹沒。他驚恐地後退,卻看到阿七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手裡也拿著一把鐵鍬,正用一種他無比熟悉的、填土時的機械動作,將那些黑色的麥粒一鍬一鍬地鏟向他……

另一個參與抬棺的漢子,則夢見自己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田埂上,肩上扛著的不是棺木,而是一具不斷滴落著黑色粘液的、腐爛的麥穗捆成的假人。那假人的臉,依稀就是阿七的模樣。他走得筋疲力盡,想要放下,卻發現那假人的重量越來越沉,壓得他膝蓋彎曲,脊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回頭哀求地看著假人的臉,卻看到那雙用腐爛麥粒拼湊出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這一夜的夢境,不再僅僅是視覺和嗅覺上的恐怖,更增添了清晰的、肉體上的痛苦和無法擺脫的沉重負擔。彷彿阿七的“報復”,正在透過這些夢境,一步步地從精神層面,侵蝕到他們的肉體感知。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再次透過窗戶紙照進來時,李老根和其他人一樣,都是從極致的驚恐和痛苦中掙扎著醒來,渾身大汗淋漓,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虛脫得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而這一次醒來,他們發現,腳底那些原本只是嵌在泥垢裡的漆黑麥粒,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

李老根顫抖著,抬起自己的腳。

那些黑麥粒,顏色似乎更加深沉,幾乎黑得發亮。而且,它們不再僅僅是嵌在面板表面,其邊緣似乎……與周圍的面板組織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粘連,彷彿正在嘗試著,極其緩慢地……紮根。

一陣強烈的、尖銳的刺痛,從腳底板傳來,不再是摳扯時的外部痛感,而是源自面板之下的、一種被異物入侵的、生長的痛。

李老根猛地捂住嘴,一陣劇烈的乾嘔,卻甚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膽汁的苦澀在喉嚨裡蔓延。

絕望,如同窗外那棵老銀杏投下的巨大陰影,徹底籠罩了他,籠罩了整個李家坳。

他們開始真切地意識到,阿七的“回來”,不僅僅是一場精神上的折磨。某種更可怕、更實質性的東西,正在他們身上,在這片土地上,悄然發生。

栓子死了。

就在那個集體陷入更恐怖夢魘的清晨之後,晌午時分,他那個半大的小子狗娃,因為餓得實在受不了,又偷偷溜回自己家想找點吃的,才發現他爹已經在冰冷的土炕上,沒了氣息。

栓子死狀極慘。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地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入皮肉裡,留下了紫黑色的淤痕。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眼眶,裡面凝固著無法形容的極致恐懼。他的嘴巴大張著,舌頭微微吐出,嘴角殘留著乾涸的白沫和一絲暗紅色的血漬。

他不是餓死的,也不是渴死的。看那情形,倒像是在極度的驚恐中,自己扼死了自己。或許是在某個無法醒來的夢魘深處,他感受到了被活埋的窒息,才會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死寂的村莊,帶來的卻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一個直接接觸並執行“獻祭”的人,死了。以這樣一種詭異而痛苦的方式。

阿七的報復,不再是夢境裡的虛幻,不再是腳底那幾粒詭異的黑麥,而是切切實實地,奪走了一條性命。

恐慌達到了新的頂點。

沒有人敢去處理栓子的屍體。連平日裡負責喪葬事宜的幾位老人,也都緊閉門戶,稱病不出。最後,還是李老根,拖著那副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老骨頭,叫上了另外兩個同樣嚇得面無人色、但輩分較高的老人,用一張破草蓆,將栓子那扭曲僵硬的屍體捲了,抬到了落魂坡,在離阿七那座新墳不遠不近的地方,草草挖了個淺坑埋了。

沒有儀式,沒有哭喪,甚至連一張紙錢都沒有燒。整個過程沉默而迅速,像是在處理甚麼極度不祥的汙染物。

埋完栓子,李老根站在落魂坡上,望著不遠處阿七那座依舊光禿禿的墳塋,又看了看更遠處村子裡那棵顯眼的老銀杏,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感覺腳下的土地不再是堅實的,而是在微微蠕動,彷彿埋藏了無數即將破土而出的不祥。

回到村裡,氣氛更加怪異。還活著的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審視和猜忌,彷彿在打量下一個會是誰。交談幾乎絕跡,連眼神接觸都儘量避免。每家每戶都門窗緊鎖,彷彿外面遊蕩著無形的瘟疫。

而那種源於飢餓和乾渴的現實威脅,也並未因栓子的死而有絲毫緩解。反而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精神的崩潰,加速消耗著人們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力。

當天夜裡,村子裡響起了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哭泣聲,不知道是因為飢餓,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對即將到來的命運的預感。

李老根回到自己家徒四壁的屋子,感覺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了。他癱坐在冰冷的灶臺前,望著沒有一絲火光的灶膛,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他無意中瞥見了牆角水缸底部,那僅存的一點點、渾濁得幾乎不能稱之為水的溼痕。

在那溼痕的邊緣,緊貼著缸壁的地方,他好像看到了甚麼東西。

他掙扎著爬過去,湊近了,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細看。

是幾顆……嫩綠色的、細小的……芽苗。

那芽苗極其微弱,孱弱得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散,但它們確實是從水缸底部那點泥濘的溼氣中生長出來的。

而芽苗的形態……

李老根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縮。

那絕不是尋常野草的嫩芽。那細小的、兩片對稱的初生葉瓣的形狀……分明就是……麥苗的雛形!

可是,這水缸裡,怎麼會長出麥苗?而且,是在這徹底乾涸、連井底都裂縫的時候?

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

他顫抖著,幾乎是爬行著,衝到院子裡,瘋了一樣在乾裂的地面縫隙裡尋找。

果然!在幾條較深的裂縫底部,藉著昏暗的天光,他也看到了同樣細小的、嫩綠色的麥苗!它們從乾硬如石的泥土裡,頑強地、卻又帶著一種詭異氣息地鑽了出來!

它們是從哪裡來的?種子是哪裡來的?

李老根猛地抬起自己的腳,看著那些已經彷彿與皮肉開始粘連的、漆黑如炭的麥粒。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聯想,瞬間擊中了他。

難道……這些正在他們腳底“紮根”的、不祥的黑麥粒……它們的“生命力”,已經開始影響到這片土地了?甚至……能夠從最不可能的地方,萌發出代表“豐收”,卻又象徵著“詛咒”的麥苗?

他連滾帶爬地衝回屋裡,死死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整個人蜷縮起來,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

完了。

李家坳,真的完了。

阿七的歸來,帶來的不是死亡的終結,而是一種更恐怖的、介於生死之間的……腐爛的生機。

嫩綠色的、代表著生機與希望的麥苗,在這片被絕望和死亡籠罩的乾旱土地上,以一種絕對詭異的方式萌發了。

這個訊息,像最後一陣陰風,吹滅了李家坳殘存的所有人心中那點微弱的燭火。

最初發現水缸和地縫裡長出麥苗的,不止李老根一人。很快,其他村民也在自家水甕底部、牆角潮溼的黴斑旁、甚至屋頂漏雨(儘管很久沒下雨)殘留的溼痕處,發現了這些細小的、不合時宜的綠色。

沒有驚喜,只有徹骨的冰寒。

人們看著那些嫩芽,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彷彿看到的不是植物,而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觸鬚。有人發瘋似的用手去拔,用腳去碾,卻發現那些麥苗的根系異常牢固,緊緊吸附在物體表面,碾碎之後,會流出一種粘稠的、帶著淡淡腥氣的綠色汁液,而那汁液乾涸後,會在原地留下一個模糊的、像是縮小版人臉的暗色痕跡。

更讓人崩潰的是,他們腳底的那些漆黑麥粒,與面板的粘連愈發明顯。邊緣開始發紅、腫脹,傳來持續不斷的、細微卻清晰的刺痛和癢意,彷彿真的有細小的根鬚,正試圖突破面板的表層,往血肉裡鑽。走路時,每一步都像踩在無數細小的針尖上,不僅僅是物理的痛楚,更伴隨著一種精神上的強烈汙染感。

栓子的死,像是一個明確的訊號,宣告了這場“秋日葬”的獻祭,走向了完全失控的方向。古老的規矩沒有換來救贖,反而招致了無法理解的、全方位的詛咒。

村子裡開始出現一種詭異的“模仿”行為。

那個夢見自己挖出黑麥粒的年輕人,在一個午後,突然衝出自家的院子,跑到村中央的空地上,開始用自己的雙手瘋狂地挖掘乾硬的地面。他指甲翻裂,指尖鮮血淋漓,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嘴裡反覆唸叨著:“挖……挖出水……挖出麥子……”直到力竭昏死過去。

另一個總夢見肩上扛著腐爛麥穗假人的抬棺漢子,則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捆枯草,用繩子死死綁在自己背上,然後就在村裡不停地走,繞著圈子,目光呆滯,步伐沉重,任憑旁人如何叫喊拉扯也不停下,直到累倒為止。

彷彿他們潛意識裡,正在透過重複夢境中最痛苦、最恐懼的動作,來尋求某種解脫,或是進行一種扭曲的懺悔。

李老根不再出門了。他把自己關在黑暗的屋子裡,蜷縮在角落。腳底的刺痛和癢意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那些嫩綠的麥苗影像在他眼前晃動。他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他會被巨大的悔恨和恐懼吞噬,糊塗時,他會喃喃自語,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說話,有時是向早已死去的祖宗祈求原諒,有時……是向阿七求饒。

“錯了……阿七……我們錯了……放過……放過我們吧……”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在寂靜的屋子裡迴盪,得不到任何回應。

整個李家坳,已經不再像一個人類聚居的村落,更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充斥著瘋癲、痛苦和無聲詛咒的瘋人院。秩序的最後的碎片也徹底瓦解,道德和人情在極致的生存恐懼面前,蕩然無存。

而村東頭那棵千年銀杏,依舊沉默地矗立著。

它枝頭的那些“人眼”果實,似乎變得更加飽滿欲滴,顏色也愈發深邃,從淤血紅轉向一種近乎漆黑的紫。裂開的果實越來越多,那些溼漉漉的“眼仁”在風中微微顫動,彷彿隨時會從枝頭墜落,或者……從那眼仁的深處,長出甚麼新的、更可怕的東西來。

它像一個冷靜的、殘酷的觀眾,俯瞰著腳下這片土地上正在上演的最後一幕絕望的戲劇。等待著終場哨音的吹響。

最後的時刻,是在一個黃昏降臨的。

持續的精神折磨、肉體的痛苦以及日益嚴重的飢渴,已經將李家坳殘存的活人推到了崩潰的極限。村子裡幾乎聽不到人聲,只有風聲穿過破敗門窗的嗚咽,偶爾夾雜著一兩聲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意義不明的囈語或低泣。

李老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氣息微弱。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隨時會融化在周圍粘稠的黑暗裡。腳底的刺痛和癢意已經變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連線感。彷彿他的身體,正在透過腳底那些深入血肉的黑色根鬚,與身下這片土地建立起某種痛苦而緊密的聯絡。

他不再感到飢餓,也不再感到乾渴,只有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詭異的、彷彿回歸母體般的平靜。他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黑暗不再是純粹的黑,而是浮現出一些流動的、模糊的光影。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片麥田。但這一次,麥田不再是金色,也不是腐爛的黑色,而是一種……渾濁的、暗沉的黃綠色。麥稈扭曲,麥穗乾癟,在一種無形的風中無力地搖晃。

然後,他看到了阿七。

她不再是獨自一人。她的身影變得有些模糊,有些透明,彷彿融入了周圍的環境。她的腳下,那片渾濁的麥田深處,似乎有無數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影在掙扎,在哀嚎。那些面孔,有些他很熟悉,是李家坳歷年來死在饑荒中的先人,有些很陌生,但都帶著同樣的絕望。

阿七站在他們中間,沒有看他,而是仰著頭,望著昏黃的、沒有太陽的天空。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黑洞般的眼睛裡,似乎倒映著整片痛苦的土地,和土地上所有正在消逝的生命。

李老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阿七一個人的復仇。

這是這片土地,在漫長歲月中,承受了太多飢餓、死亡和不公之後,積累下來的所有怨懟和絕望,藉由阿七這個被選中的、最無辜也最不甘的祭品,一次徹底、扭曲的爆發。那棵老銀杏,不過是這龐大怨氣的見證者和顯化之物。那些漆黑的麥粒,那些嫩綠的邪異麥苗,都是這土地深層痛苦凝結出的畸形果實。

他們獻祭阿七,祈求的“豐收”,以一種最諷刺、最恐怖的方式,“實現”了。

只是這“豐收”,是死亡、恐懼和腐爛的豐收。

意識最後的微光裡,李老根彷彿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嘆息般的聲音,不知是來自阿七,還是來自這片土地本身:

“我……回來了……”

聲音落下,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徹底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與這片土地,與腳下那些正在瘋狂滋長的、不祥的根系,融為了一體。

十一

幾天後,或許是十幾天後。

一隊穿著破舊號衣、面容疲憊的官差,押送著幾車稀少的賑災糧,沿著乾涸的河床,艱難地找到了這個位於大山深處的李家坳。上面的知府大人終於想起了這個偏僻角落的災情,撥下了這點杯水車薪的糧食。

他們走到村口,就聞到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淡淡腐臭和某種植物腥氣的怪異味道。

村子裡靜悄悄的,死寂得讓人心頭髮毛。

官差們疑惑地互相看了看,為首的小頭目示意手下提高警惕,然後帶頭走進了村子。

村中的景象,讓他們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僵在了原地。

房屋大多破敗,門窗歪斜,卻不見人影。道路上空蕩蕩的,只有一些乾枯的落葉和塵土。然而,吸引他們目光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綠色。

不是正常的、充滿生機的綠,而是一種慘淡的、帶著暗黃色調的綠。

乾裂的土地縫隙裡,牆壁的裂縫中,甚至一些屋子的屋頂上,都密密麻麻地生長著一種……麥苗。

它們長得異常茂盛,幾乎覆蓋了整個村莊的地面和大部分建築的基部,綠得詭異,綠得令人窒息。麥稈細長而扭曲,葉片狹窄,透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而在這一片慘綠的麥田中央,村東頭那棵巨大的千年銀杏,格外引人注目。

它依舊矗立在那裡,但形態發生了可怕的變化。它那粗壯的樹幹和虯結的枝椏,不再是單純的樹木質感,表面覆蓋上了一層暗綠色的、類似苔蘚或黴菌的東西,還在微微搏動,如同擁有生命。原本枝頭那些密密麻麻、裂開露出“人眼”的果實,大部分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一叢叢同樣茂盛的、扭曲的麥穗,從枝椏間生長出來,沉甸甸地垂下。

那些麥穗,不是常見的金黃色,也不是之前傳聞中的漆黑,而是一種……暗沉的、彷彿淤血乾涸後的黑紅色。

整個村莊,寂靜無聲。沒有雞鳴,沒有犬吠,更沒有半個人影。

只有這無邊無際的、詭異的麥苗,在微風中發出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彷彿無數冤魂在低語。

官差們膽戰心驚地搜尋了幾戶空屋,屋裡積滿了灰塵,灶臺冰冷,沒有任何近期生活過的痕跡。只在某些屋子的角落裡,發現了一些散落的、漆黑如炭的麥粒,以及一些疑似人類掙扎時留下的、模糊的抓痕。

最終,他們在村中央那片被詭異麥苗覆蓋的空地上,發現了一些微微隆起的土包,形狀很不規則,但大小……隱約像是人形。那些土包上也長滿了那種慘綠的麥苗,長勢尤其旺盛。

沒有人敢去挖掘,也沒有人敢在此地久留。

這隊官差如同見了鬼一般,倉皇地逃離了李家坳,連那幾車賑災糧都丟棄在了村口。

關於李家坳的恐怖傳聞,很快就在周邊地區擴散開來。有人說那裡鬧了瘟疫,人都死絕了。有人說那裡觸怒了山神,被降下了詛咒。還有更離奇的說法,說李家坳的人為了求雨,用了邪術,把自己都獻祭給了某種邪異的“穀物之神”,整個村子都化作了那種可怕麥子的養分。

久而久之,再也無人敢靠近那個方向。李家坳和它那被詭異麥苗吞噬的結局,成了附近州縣一個口耳相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傳說。

只有山風年復一年地吹過那片土地,拂過那些依舊在瘋狂生長、永不會成熟的、沉默而扭曲的綠色麥浪,以及麥浪中央,那棵彷彿與邪異麥田融為一體、不斷從枝頭垂下黑紅色麥穗的千年古樹。

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那一場發生在某個旱魃為虐的秋天,由活人獻祭開始,以整個村莊的詭異“豐收”作為終結的……秋日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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