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皮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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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那個新開發的、號稱安保森嚴、一平米要我爸媽一輩子工資的“鉑銳府”,我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進來。
跟著表姐林薇,我像個誤入異世界的土包子,脖子都快仰斷了,只顧著看那些反射著冷光、線條凌厲的建築外牆,還有偶爾駛過的、安靜得像幽靈一樣的豪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金錢才能澆灌出來的、植物和清潔劑混合的冷香。
林薇走在我前面半步,高跟鞋敲在光可鑑人的石板小徑上,篤,篤,篤,每一步都又穩又傲。她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風衣,我上週才在雜誌上見過,價格標籤上的零多得我數了半天。她新做的頭髮,海藻般濃密捲曲,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光澤好得不像話。
可我知道,就在半年多前,她還住在城北那個老破小的出租屋裡,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為了一點點加班費對著主管點頭哈腰,為了一張不算漂亮、甚至帶著點青春期殘留痘疤和粗糙的臉暗自神傷。
變化,就是從她找到那家診所開始的。
“小暖,跟緊點。”她頭也不回,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種我以前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疏離,“這裡不是你家那個老舊小區,走丟了麻煩。”
我嚥了口唾沫,小跑兩步跟上。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更多是被眼前這地方無形中的氣壓弄得有點喘不過氣。
3號樓,一單元,頂層。電梯無聲無息地上升,數字飛快跳躍,帶來一陣輕微的失重感。林薇從那隻價值不菲的皮包裡掏出一張純黑色的門卡,上面只有一個燙銀的、看不懂的抽象logo,像一隻半閉半開的眼睛。她刷了一下,電梯“叮”一聲,直接停在了頂層。
電梯門開啟,外面不是想象中的公共走廊,而是一扇厚重的、啞光黑色的金屬門,嚴絲合縫,連個鑰匙孔都沒有。林薇把那張黑卡貼在門禁感應區,“咔噠”一聲輕響,門向內滑開。
一股混合著消毒水、某種清冷花香,還有一絲極淡、極怪異,難以形容的甜腥氣撲面而來,讓我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裡面和我想象中的診所完全不同。沒有刺眼的白色燈光,沒有排隊的病人,沒有藥水味。寬敞得驚人的客廳,光線被調得很暗,近乎一種曖昧的黃昏色調。腳下是柔軟厚實得能陷進去的地毯,牆壁是某種帶有細微肌理的深灰色材質,吸走了大部分聲音,安靜得讓人心慌。空氣裡流淌著空靈飄渺的背景音樂,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在低聲吟唱。
只有一個穿著淺灰色套裝、身材姣好的女人坐在入口處一張線條流暢的乳白色桌子後面,她抬起頭,露出一張堪稱精緻卻毫無表情的臉,對著林薇微微頷首:“林小姐,醫生在等您。”
林薇似乎對這裡很熟悉,只輕輕“嗯”了一聲,便帶著我往裡走。穿過客廳,裡面是一條更暗的走廊,兩側有幾個房間,門都緊閉著。她徑直走到最裡面一扇門前,敲了敲,然後推門而入。
房間比外面客廳明亮一些,但光源集中在一張寬大的、類似牙科診療椅的銀色椅子上方。牆壁是深藍色的,像凝固的午夜。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們,正低頭在旁邊的儀器臺上操作著甚麼。他穿著合身的白大褂,身姿挺拔。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
我呼吸一滯。
我從未見過長得這麼……這麼好看的男人。不是電視上那種明星的帥,而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甚至有點不像真人的完美。面板是冷調的白皙,五官輪廓深邃得如同古希臘雕塑,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尤其那雙眼睛,瞳孔的顏色極黑,極深,看你的時候,像是能把你的魂魄都吸進去。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居高臨下的玩味。
“林小姐。”他的聲音響起,低沉,絲滑,像最醇的黑巧克力,又像夜晚掠過天鵝絨的風,鑽進耳朵裡,帶來一陣莫名的戰慄。“這位就是你的表妹,蘇小暖?”
林薇在他面前,那股子傲氣收斂了不少,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敬畏?她微微側身,把我讓出來:“是,韓醫生。這就是我表妹,小暖。”
韓醫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從頭到腳,緩慢地掃視了一遍。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的成色,評估它的價值。我渾身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底子不錯。”他淡淡地評價了四個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薇,“那麼,林小姐這次帶表妹來,是終於下定決心了?”
林薇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打氣,然後用力點頭:“是的,醫生。我想……我想變得和您之前承諾的那樣,完美無瑕。”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顫抖。
韓醫生臉上那抹奇異的笑容加深了:“很好。規矩,你應該都跟你表妹說清楚了吧?”
林薇連忙推了我一下。我懵懵懂懂地點頭,腦子裡一團亂麻。表姐只跟我說,這裡有個非常厲害的醫生,能用一種特殊的方法讓人變美,代價是“付出一些東西”,但具體是甚麼,她一直語焉不詳,只說來了就知道了。
“想變美?很簡單。”韓醫生朝我走近一步,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氣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他伸出右手,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泛著健康的珠光色。他用指尖,非常輕地,虛虛地點了一下我的眉心,然後是鼻樑,嘴唇,下巴……順著脖頸的線條,一路滑到鎖骨。
他的指尖沒有真正碰到我的面板,可所過之處,卻激起一陣細密的、冰涼的雞皮疙瘩。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某種詭異吸引力的感覺,像藤蔓一樣纏繞住我的心臟。
“用你最重要的東西來換。”他的聲音低沉而魅惑,在我耳邊響起,“天賦,情感,記憶……甚至,某種你視為本能的能力。公平交易。”
最重要的東西?我有甚麼最重要的?貧窮算嗎?平凡算嗎?我腦子裡胡亂地想著。
林薇在一旁急切地插話,像是在為我爭取,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醫生,小暖還小,可能不太明白。但我經歷過,我知道這值得!您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韓醫生輕笑一聲,收回手,目光轉向林薇,帶著一種欣賞藝術品的表情:“當然,林小姐你就是一個非常成功的例子。那麼,告訴我,為了這張完美的臉,你願意付出甚麼呢?”
林薇的臉色白了白,眼神有一瞬間的掙扎和空洞,但很快被一種狂熱的決心取代。她咬了咬下唇,那個動作曾經在她臉上顯得有點侷促和小家子氣,現在配上這張無可挑剔的臉,卻莫名有種脆弱的美感。
“我的鋼琴。”她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我放棄我的鋼琴才華。”
我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表姐。鋼琴?!她從小練琴,拿了無數獎狀,那是她曾經唯一的光芒,是她灰暗青春裡唯一的寄託和驕傲。即使後來工作再忙再累,她偶爾也會坐在租來的破鋼琴前,彈上那麼一小段。那琴聲,曾經是我覺得她身上最美的東西。
她要用這個,來換一張臉?
韓醫生似乎很滿意,點了點頭:“很公平的選擇。一份沉澱了十幾年、充滿情感投入的才華,足以兌換一次‘新生’。”他走向那個儀器臺,上面放著一個造型奇特的、類似平板電腦的裝置,螢幕是暗著的。“請躺到椅子上去,林小姐。放鬆,交給我。”
林薇依言躺上那張銀色椅子,椅背自動緩緩放平。她閉上眼睛,雙手緊張地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我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我以為會看到甚麼血腥恐怖的手術場面,或者至少是注射、鐳射之類的。
但甚麼都沒有。
韓醫生只是站在椅子旁,一隻手輕輕覆在林薇的額頭上,另一隻手在那臺奇怪的平板裝置上懸空划動著。房間裡響起一陣極其細微、彷彿來自很遠地方的嗡鳴聲,那聲音鑽進腦子裡,讓人有點暈乎乎的。空氣似乎扭曲了一下,像是隔著一層被火燎烤的熱浪看東西。
我看不到任何器械接觸表姐的臉,但她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眉頭緊蹙,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混雜著痛苦、迷醉,還有一絲……徹底的放空。彷彿有甚麼東西,正被從她身體裡一絲絲地抽走。
過了大概十分鐘,或者更久?在這詭異安靜的環境裡,時間感變得模糊。
嗡鳴聲消失了。
韓醫生收回手,那個平板裝置的螢幕極快地亮了一下,閃過一片流動的、像是揉碎了的光影資料,然後又迅速暗了下去。
“好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完成作品後的滿意。
林薇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先是有些茫然,然後聚焦。韓醫生拿起旁邊一面準備好的手持鏡,遞到她面前。
她坐起身,接過鏡子,看向鏡中的自己。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她臉上最後一絲屬於“過去林薇”的痕跡也徹底消失了。面板光滑緊緻得像剛剝殼的雞蛋,五官比例完美得不真實,每一處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是那種走在街上會引來百分之百回頭率,甚至能直接登上時尚雜誌封面的頂級美貌。
可她看著鏡子的眼神,是空的。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陌生的審視。好像在看一件屬於別人的、非常精美的物品。
“我……我的鋼琴……”她放下鏡子,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空氣中動了動,像是想彈奏甚麼,最終卻只是茫然地抓握了一下,“肖邦的《夜曲》……第一樂章……開頭……是怎麼樣的來著?”她的眉頭困惑地皺起,那完美的五官做出這樣的表情,顯得有些怪異。
她真的忘了。忘得一乾二淨。那個曾經融入她骨血裡的東西,被拿走了。
一股寒意瞬間從我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交易完成,林薇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務,整個人都鬆弛下來,又變回了那個優雅、疏離的豪門準新娘。她向韓醫生道謝,語氣客氣而恭敬。
韓醫生遞給她一張列印出來的、材質特殊的注意事項單子,目光卻再次落在我身上,那深邃的眼裡帶著一絲探究和……興趣。
“蘇小姐,可以考慮一下。”他聲音依舊溫和,卻像帶著鉤子,“你擁有的,或許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有價值。”
離開那間診所,直到走出鉑銳府那氣派的大門,被外面嘈雜的車流人聲和下午略顯刺眼的陽光包圍,我才感覺自己好像重新活了過來,大口地喘著氣。剛才在裡面,我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表姐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甚至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最輕鬆、最明媚的笑容,她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這個動作很久沒有過了——說:“小暖,你看,是不是很神奇?一點痛苦都沒有!等我嫁進周家,你想要甚麼,表姐都給你買!”
我看著她的笑臉,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可我卻覺得無比陌生。我想起她剛才茫然地試圖回憶琴譜的樣子,想起韓醫生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睛,還有那間診所裡揮之不去的詭異甜腥氣。
“表姐……你的鋼琴,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我忍不住,還是問了出來。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不在意地擺擺手,用戴著精緻鑽戒的手指撩了一下頭髮:“哎,提那個幹嘛?又不能當飯吃。現在這樣不好嗎?周明——就是我未婚夫——他不知道多喜歡我現在的樣子。女人啊,最終還是得靠臉,靠嫁得好。”
她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婚禮要請哪些媒體,婚紗要訂哪個頂級品牌,蜜月要去哪個私人海島……她喋喋不休,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可我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診所裡那冰冷滑膩的空氣,韓醫生點在我面板上那未觸即離的冰涼指尖,還有表姐失去鋼琴才華時空洞的眼神。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進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卻怎麼也驅散不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那家診所,那個韓醫生,還有那場詭異的“交易”,像噩夢一樣在我腦海裡盤旋。
表姐的婚禮籌備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她真的如願以償,風光大嫁,成了城中熱議的“灰姑娘”典範。周家是本地有名的豪門,婚禮極盡奢華。我看著照片和影片裡,穿著昂貴定製婚紗、戴著璀璨珠寶、美得像個精緻假人的表姐,站在同樣英俊但眼神略顯淡漠的新郎身邊,接受著眾人的豔羨和祝福。
她似乎得到了一切她想要的。
可我知道,她失去了甚麼。
那種失去,比貧窮、比平凡,更讓我感到恐懼。
好奇心,加上一種連我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也許是想抓住一個同樣能改變我平庸命運的機會?又或者,只是想印證那份恐懼的源頭——像毒草一樣在我心裡滋生。
一週後,我鬼使神差地,再次來到了鉑銳府。
這一次,沒有表姐帶領。我混在一個住戶身後,溜進了小區,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來到3號樓樓下,我躲在巨大的景觀植物後面,遠遠望著那扇需要特殊門禁才能進入的單元門。
我不知道自己想幹甚麼,又能幹甚麼。也許只是想再看一眼,確認那一切不是我的幻覺。
等了不知道多久,腿都站麻了。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那扇啞光黑色的金屬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韓醫生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白大褂,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深灰色休閒裝,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他沒有開車,而是徑直朝著小區深處,那片管理更嚴格、據說帶有地下倉儲功能區域的方向走去。
機會!
一股熱血衝上頭頂,我幾乎沒經過任何思考,趁著單元門還沒完全關閉的瞬間,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了過去,用手臂擋住了即將合攏的門縫。門輕輕撞了我一下,然後感應般地重新滑開。
我溜了進去。
電梯還停在一樓。我看著那個跳動的數字,心臟狂跳。不能坐電梯,他會看到樓層顯示的。
安全通道!我找到旁邊標註著“安全出口”的門,輕輕推開,閃身進去,然後躡手躡腳地往上爬。樓梯間裡空曠、陰冷,只有我壓抑的喘息和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
爬到頂層,我小心翼翼地推開安全通道的門,回到那條熟悉的、昏暗安靜的走廊。韓醫生不在客廳。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極輕微的、似乎是往下走的腳步聲。
地下室?這套頂層複式,竟然還有地下室?
我貼著牆壁,像影子一樣挪動,朝著聲音消失的方向摸去。在走廊盡頭,那面深灰色的牆壁旁邊,我發現了一個極其隱蔽的、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的暗門!它虛掩著,留下一條窄窄的縫隙,裡面透出一點微弱的光,還有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怪異甜腥的氣味,更濃了。
就是這裡!
我緊張得手心全是冷汗,牙齒都在打顫。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轉身逃跑,但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混合著恐懼、好奇,還有一絲隱約的、想要窺探真相的瘋狂——驅使著我。
我湊近那條門縫,屏住呼吸,朝裡面望去。
只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門後是一段向下的、同樣鋪著厚地毯的樓梯。樓梯下方的空間,比樓上更加寬敞,但景象卻足以讓任何人做上一輩子的噩夢。
那不是普通的地下室。那更像是一個……陳列館,或者說,工作坊。
冰冷的、不鏽鋼材質的架子靠牆擺放,上面整齊地掛滿了一樣東西——
人皮面具。
一張張,薄如蟬翼,帶著面板本身的紋理和毛孔,甚至還有些殘留著細微的汗毛。它們被特殊的手法撐開、固定,像一件件待售的成衣,靜靜地懸掛在那裡。
有的五官精緻豔麗,是時下最流行的網紅臉;有的端莊大氣,像是養尊處優的貴婦;有的清純可人,帶著少女的嬌憨;還有的,透著知性和幹練……琳琅滿目,足有上百張之多!
它們被儲存得極好,在地下室幽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類似蠟像的、毫無生氣的光澤。密密麻麻,無聲無息,構成了一面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皮牆”。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一片可怕的“藏品”中掃過。
然後,我看到了它。
在靠近角落的一個不太起眼的架子上,單獨掛著一張。那張面具看起來比其他的要舊一些,顏色微微發黃,質感也略顯粗糙。五官算不上漂亮,甚至有點普通——單眼皮,鼻樑不算很高,嘴角微微向下,帶著點青春期特有的倔強和苦悶。
那是……表姐林薇,高中時候的樣子!
我絕對不會認錯!那個暑假,她因為額頭冒痘不敢出門,對著鏡子唉聲嘆氣的模樣,就頂著這樣一張臉!
一股徹骨的冰涼瞬間席捲了我,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原來,“變美”的代價,不僅僅是付出某種抽象的“才華”或“情感”……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換臉”!韓醫生不知道用甚麼方法,剝下了她們“過去”的臉皮,像儲存戰利品一樣收藏在這裡!
那表姐現在頂著的那張完美臉蛋,又是誰的?!是從哪裡來的?!
巨大的恐懼和噁心感攫住了我,我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絲滑,此刻卻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緊貼在我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
“別急。”
我猛地一顫,魂飛魄散地轉過頭。
韓醫生就站在我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悄無聲息。他垂眸看著我,那張俊美得非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被撞破秘密的驚慌或惱怒,只有一種……更加濃厚的、看到稀有獵物的興趣。
他伸出手,冰涼修長的手指,如同那天在診所裡一樣,輕柔地、緩慢地撫過我的後頸,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滑。
那觸感,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爬過。
“你的資質更好……”
他的嘴唇幾乎貼到了我的耳廓,撥出的氣息帶著那股冷冽的香氣,卻讓我如墜冰窟。
“……能換到更貴的。”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我的心臟,連尖叫都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感受著他手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控,聽著他那如同惡魔低語般的聲音,在死寂的地下室入口,緩緩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