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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第186章 詭異古城

2026-04-27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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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沒完沒了。

灰暗的,綿密的,帶著一股土腥氣和若有若無的黴味,把整個世界都浸透成一團模糊的灰影。我記不清在這條似乎永遠也到不了頭的泥濘土路上走了多久,雙腿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腳都帶起黏膩的泥漿。視線被雨簾遮擋,只能看到前方几步遠,兩旁是影影綽綽、不見枝葉的枯樹林,像一片片僵立的鬼影。

心裡頭那股邪火早就被這冷雨澆熄了,只剩下麻木和一種越來越濃的不安。這不對,導航早就沒了訊號,地圖上壓根沒有標記這條破路,它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我只是想抄個近道,趕在天黑前到下一個落腳點,怎麼會……

就在意識快要被疲憊和雨水泡散的時候,前方濃得化不開的灰暗裡,突兀地出現了一片更深的輪廓。不是樹林,是高低錯落的建築影子。我心頭一跳,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座城的輪廓。古老的、殘破的城牆蜿蜒開去,青黑色的牆磚被雨水浸透,顏色深暗,上面爬滿了溼漉漉的苔蘚,滑膩得讓人心裡發毛。一道巨大的、包著鐵皮的城門敞開著一條縫,裡面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巨獸的嘴。城門上方,一塊飽經風霜的匾額依稀可辨幾個古體字——“無影城”。

無影城?這名字透著古怪。但雨更大了,砸在身上生疼,冷得牙齒都在打顫。回頭路是絕不能走的,那無盡的泥濘和枯林比這城門更讓人絕望。我咬了咬牙,側身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城裡和城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卻又同樣寂靜。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向前延伸,兩旁是古舊的木石結構房屋,飛簷翹角,門窗緊閉。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雨水順著瓦簷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砸開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像是陳年的灰塵混合著某種……淡淡的草藥香,又或者,是別的甚麼腐朽的東西。

太靜了。除了雨聲,甚麼聲音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交談聲,甚至連一聲犬吠雞鳴都聽不見。這份寂靜沉甸甸地壓在心口,讓人喘不過氣。

我沿著長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希望能找到個避雨的地方,或者,遇到一個人。房屋的門窗後面,似乎總感覺有視線黏在身上,可當我猛地轉頭看去,卻又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街邊一個不起眼的屋簷下,靜靜地站著一個人影。

他戴著一頂寬大的竹斗笠,披著厚重的蓑衣,整個人籠在一片陰影裡,看不清面容。他就那樣站著,彷彿亙古以來就在那裡,與這雨、這城融為一體。

我心頭微凜,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在這鬼地方,能遇到個活物總比一直對著死寂強。

“這位……大哥,”我試探著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請問,這是甚麼地方?我怎麼才能出去?”

斗笠下,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冰冷、審視,不帶絲毫溫度。那感覺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過了好幾秒,就在我快要被這沉默壓垮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破舊的風箱:

“無影城。只在雨天現世。”

只在雨天現世?我心裡咯噔一下,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那……雨停了就能出去?”

他發出一種近乎嗤笑的氣音,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波動:“雨停,城隱。困在城中者,隨之同化,成為城的一部分。”

同化?成為城的一部分?這話裡的含義讓我頭皮發麻。

“甚麼意思?怎麼同化?會怎麼樣?”我急聲追問,恐懼攫住了心臟。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地面。“你看他們。”

我順著他的方向望去。恰好這時,旁邊一條小巷裡,慢悠悠地踱出來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者,他手裡提著一個籃子,步履從容,像是尋常出門買菜。雨水打溼了他的肩膀,他卻渾然不覺。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他腳下的青石板上。

雨水浸潤的石板,本該清晰地倒映出人影,尤其是在這種灰濛濛的光線下。可是……沒有。

那老者腳下,空空如也。只有溼漉漉的石板,和濺起的細碎水珠。他,沒有影子。

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衝上天靈蓋!我猛地扭頭看向街道另一邊,一個婦人正推開二樓的窗戶,探出身子收晾曬的衣物。她的身姿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但同樣,窗下、牆上,沒有任何屬於她的陰影。

整條街,目光所及之處,所有偶爾出現、行動如常的“人”,他們腳下,都沒有影子!

他們走路,交談,做著自己的事情,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麻木的祥和。可這份“正常”在此刻的我眼裡,變得無比詭異、驚悚!

“他們……他們……”我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無影之人。”斗笠男人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砸在我心上,“你想離開,只有一個辦法。”

他轉向我,斗笠下的陰影裡,那兩道冰冷的目光死死鎖定我:“七日。你最多能在此停留七日。七日之內,找到一個願意為你留下影子的人。”

“留下……影子?”我完全懵了,“影子怎麼留下?他們根本沒有影子啊!”

“那是他們的事,也是你的事。”他的語氣毫無波瀾,“記住,你只有七日。七日一過,雨停城隱之時,你若還未得到影子,便會如他們一般,永遠留在這裡,失去你的影子,失去你的過往,成為這座城新的、無影的居民。”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也是最讓人絕望的一句:“而且,你必須是自己‘找到’的。強取、欺騙,皆無效。需他心甘情願,‘給予’你。”

心甘情願?在這座詭異的,所有人都沒有影子的城裡,找到一個願意把根本不存在的影子“給”我的人?這怎麼可能?!

我還想再問,那斗笠男人卻不再理我,重新垂下頭,像一尊雕塑般沉默下來,彷彿剛才那番關乎我生死存亡的話,只是隨口一提的天氣預報。

雨,還在下。冰冷地澆在我頭上、身上,卻遠不及我心裡的寒意。

我站在空曠死寂的街道中央,看著那些沒有影子的人影在雨中來去,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誤入蛛網的飛蟲,無形的絲線正一點點收緊。

七天。我只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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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在近乎崩潰的恐慌中度過。

那斗笠男人的話像詛咒一樣在我腦子裡盤旋。七天,影子,心甘情願。每一個詞都透著荒謬和不可能。

我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城裡亂竄。這座城不大,縱橫幾條街道,中心有個小小的廣場,立著一座石刻的怪獸雕像,形態猙獰,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潮溼陰森。房屋大多老舊,有些甚至已經傾頹,露出裡面黑黢黢的洞窟。城裡的人對我這個外來者似乎見怪不怪,他們用那種空洞的、缺乏焦點的眼神掃過我,然後便各行其是。他們交談的聲音很低,像耳語,混雜在雨聲裡,聽不真切。

我嘗試著攔住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老婆婆。她挎著菜籃,籃子裡裝著些我從未見過的、顏色暗淡的蔬果。

“婆婆,”我擠出一個儘可能友善的笑容,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發抖,“請問……您,您知道影子嗎?”

老婆婆停下腳步,抬起渾濁的眼睛看我,臉上佈滿皺紋,卻沒有任何表情。“影子?”她慢吞吞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撩起自己的衣襬,露出下面乾瘦的、站在溼漉漉石板上的雙腿。那裡,空空如也。

“沒有影子。”她平靜地說完,不再看我,蹣跚著走開了。

我不死心,又找到一個在屋簷下玩泥巴的小男孩。孩子總該單純些吧?

“小朋友,”我蹲下身,儘量讓自己顯得無害,“哥哥跟你玩個遊戲好不好?關於影子的遊戲。”

小男孩抬起頭,臉蛋很乾淨,眼睛很大,卻同樣空洞無神。他歪著頭,似乎在理解“影子”這個詞。然後,他伸出沾滿泥巴的小手,指了指自己腳下:“影子?沒有呀。”他甚至還天真地原地跳了跳,像是在向我證明,確實甚麼都沒有。

“那……那如果,有人需要影子呢?”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小男孩困惑地看著我,搖了搖頭,繼續低頭玩他的泥巴,嘴裡含糊地哼著不成調的、詭異的歌謠。

一整天,我碰了無數次壁。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的反應都如出一轍。他們不驚訝,不憤怒,只是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地向我展示他們空無一物的腳下,然後告訴我:“沒有影子。”

“你看,我們根本沒有影子,怎麼給你呢?”

這句話,我聽了不下數十遍。他們的笑容溫和而麻木,像戴著一張統一的面具。這份“正常”的回應,比直接的恐嚇更讓人絕望。他們根本不覺得沒有影子是甚麼問題,甚至無法理解我對影子的渴望和恐懼。

夜幕降臨得很快。城裡的夜晚並非漆黑一片,一種不知來源的、慘淡的青白色微光瀰漫在空氣中,勉強勾勒出建築的輪廓,卻照不出任何影子。我蜷縮在一處廢棄宅邸的廊簷下,又冷又餓,身心俱疲。雨水帶來的寒氣鑽心刺骨,更可怕的是那種逐漸被同化的感覺——我開始覺得這永恆的雨天和死寂是那麼令人窒息,卻又隱隱有種放棄掙扎、融入其中的誘惑。

找到願意給我銀子的人?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第二天,我在飢餓和寒冷的驅使下,開始嘗試融入這裡,至少,先弄點吃的。

我來到城裡唯一一家還在開門營業的店鋪——一家門臉狹窄的米鋪。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著褐色短褂、面容枯槁的掌櫃,正就著那慘淡的微光,慢吞吞地撥弄著算盤。算珠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幾張被雨水浸得有些軟塌的紙幣。“掌櫃的,買點吃的。”

掌櫃抬起眼皮,看了看我手裡的紙幣,又看了看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搖了搖頭,伸出乾瘦的手指,指了指櫃檯角落放著的一個小筐,裡面盛著幾顆顏色灰白、像是某種根莖的東西。

“城裡,不用這個。”他的聲音乾澀,“以物易物。或者……做工。”

我看著那幾顆怎麼看都不像能吃的東西,胃裡一陣翻騰。“做工?做甚麼工?”

掌櫃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捉摸的東西。“城外,東邊三里,有一片血粟田。去收一筐血粟回來,換你三天口糧。”

血粟?這名字聽著就邪性。但我沒有選擇。跟著掌櫃指點的方向,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城門。城外依舊是那片泥濘和枯林,但東邊不遠處,確實有一片田地,裡面生長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植物。稈株是暗紅色的,葉片墨綠,頂端結著穗子,那穗子也是暗紅色的,沉甸甸的,在雨水中像凝結的血珠。

田裡已經有幾個“人”在勞作了。他們動作機械,沉默無聲,用骨節突出的手,小心翼翼地掐下那些血紅色的穗子,放進身後的揹簍裡。我學著他們的樣子,走進田裡。靠近那些血粟時,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鐵鏽氣的味道,讓人作嘔。

幹活的過程枯燥而疲憊。雨水不停地澆在身上,血粟的汁液沾在手上,留下難以洗掉的暗紅色痕跡,像是乾涸的血。旁邊那些勞作的“人”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彼此交流,整個田地裡只有雨水聲和偶爾植株摩擦的沙沙聲。這種氛圍壓抑得讓人發瘋。

我強忍著不適,勉強摘了半筐,實在累得直不起腰,便打算回去交差。就在我直起身,捶打著痠痛的腰部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一個正在彎腰勞作的老者的腳下。

田埂被雨水泡得泥濘,按理說,人站在上面,應該會留下更深的腳印凹陷,或許會有積水的倒影。但是,沒有。那老者的雙腳陷在泥裡,可他身體下方的泥地,卻平整得像沒有人站在那裡一樣。這種視覺上的錯位感極其詭異,讓我心頭一陣發冷。他們不是簡單地“沒有影子”,而是他們的存在,似乎無法在任何平面上留下光與影互動的痕跡。

帶著那半筐血粟回到米鋪,掌櫃看了看,沒說甚麼,從櫃檯下拿出三塊黑乎乎的、像是粗糧窩頭一樣的東西遞給我。我餓極了,也顧不得許多,接過就啃。味道難以形容,粗糙、寡淡,帶著土腥味和一絲微弱的甜膩,像在咀嚼木屑和草根。但吃下去後,腹中總算有了點暖意,驅散了一些寒冷。

靠著這點食物,我勉強支撐著,繼續我的“尋找”。我不再直接問影子,而是試圖和他們交談,瞭解這座城,瞭解他們。我問一個在門口編竹簍的老匠人:“老人家,這城一直下雨嗎?”

老匠人頭也不抬,手指靈活地翻動著竹篾:“嗯,一直下。”

“不下雨的時候呢?”

“不下雨?”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然後搖了搖頭,“沒有不下雨的時候。”

“那……你們從哪裡來?在這裡多久了?”

“從哪裡來?”他重複著,渾濁的眼睛裡一片茫然,“就在這裡啊。一直在這裡。”

他們的記憶是模糊的,斷裂的。對於進入古城前的過往,幾乎無人記得,或者語焉不詳。時間在這裡也失去了意義,只有永恆的雨天和死寂的迴圈。我試圖從他們麻木的外表下,挖掘出一絲一毫可能存在的“意願”或“情感”,但都失敗了。他們就像被抽空了核心的軀殼,按照某種既定的模式活動著。

第三天,我在城裡漫無目的地遊蕩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城裡所有的水,無論是雨水積成的水窪,還是少數幾口尚未乾涸的古井裡的井水,都映不出倒影。

我趴在一口井邊,探頭往下看。井水幽深,泛著微光,能隱約看到水底的石塊,卻唯獨看不到我自己的臉。那水面就像一塊劣質的黑玻璃,只反射光線,不映照影像。我伸手攪動井水,漣漪散開,依舊空空如也。

這座城,拒絕一切影像,吞噬一切影子。

絕望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時間過去近半,我卻連一絲一毫的希望都看不到。那個斗笠男人,每次我瀕臨崩潰時,總能在某個街角、某個屋簷下看到他那沉默的身影,像是一個無聲的倒計時牌。

第四天,我幾乎要放棄了。我躺在廢棄宅邸的乾草堆上,看著屋頂破洞處漏下的雨水,心想,就這樣吧,成為他們的一員,似乎也沒那麼可怕,至少不用再忍受這種無望的掙扎和恐懼。

但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不甘心的念頭,還是支撐著我站了起來。我決定換個思路。既然活人不行,那……死物呢?這座城本身,或者城裡那些看起來有年頭的物件,會不會有線索?

我開始留意那些看起來最古老、最特別的建築。在城的最高處,靠近城牆的地方,我發現了一座不同於普通民居的殿宇。它更加高大,氣象森嚴,雖然同樣殘破,門楣上卻還殘留著精美的雕刻,只是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殿門緊閉著,上面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巨大銅鎖。

我繞著殿宇走了一圈,在後牆找到一個破損的窗洞,勉強能鑽進去。殿內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腐朽的味道。藉著從破窗透進來的微光,我看到殿內立著幾根粗大的柱子,上面似乎刻滿了壁畫。

我湊近了仔細看。壁畫的內容很抽象,色彩剝落嚴重,但依稀能辨認出一些圖案。似乎描繪著某種祭祀的場景,許多人跪拜在地,朝向一個高處的身影。那身影模糊不清,但腳下,卻拖著一道清晰的、濃黑的影子!而在另一幅壁畫上,則描繪著天空烏雲密佈,雨水傾盆,地面上的人們的影子在雨中變得淡薄,最終消失。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這些壁畫似乎在講述這座城失去影子的歷史!是因為那場雨?還是因為某種祭祀?

我急切地想要看更多,但剩下的壁畫損毀得更嚴重,難以辨認。只是在殿宇最深處,似乎有一個神龕,裡面空無一物。但在神龕下方的供臺上,我摸到了一些刻痕。那似乎不是文字,而是一些扭曲的、含義不明的符號。

正當我全神貫注地研究那些符號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你不該來這裡。”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身。只見那個斗笠男人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殿門口,蓑衣上的雨水正一滴滴落在地上,融入積塵之中。他依舊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那股冰冷的壓迫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我……我只是想找找線索……”我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靠在了冰冷的供臺上。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門神。“有些過往,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出去。”

我不敢違逆,連忙從窗洞又爬了出去。回到雨中,冷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那個殿宇,那些壁畫,還有斗笠男人的反應……這裡一定隱藏著關鍵的秘密!

第五天,我決定從斗笠男人身上尋找突破口。他顯然和那些麻木的居民不同,他知道更多,而且,他似乎擁有某種“管理者”的身份。他為甚麼告訴我規則?他到底是甚麼人?

我一整天都在有意無意地跟蹤他。他似乎沒有固定的居所,總是在城中巡視,腳步無聲,像一道飄忽的鬼影。他偶爾會停下來,看著某個無影的居民忙碌,或者抬頭望向永遠灰濛濛的天空,一站就是很久。

有一次,他停在那個中心廣場的怪獸石雕下,伸出手,撫摸著石雕被雨水沖刷得光滑冰冷的表面,動作很輕,似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懷念?還是憎恨?

我鼓起勇氣,再次走上前。

“你到底是甚麼人?”我問,“你也不是沒有影子,對吧?你和他們不一樣。”

他緩緩轉過身,斗笠下的陰影對著我。“我是甚麼人,與你無關。你只需記得你的期限。”

“那座殿宇裡的壁畫……”我試探著說,“影子是因為那場雨消失的,對嗎?以前的人是有影子的?”

他的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才冷冷道:“那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我怎麼不能關心?!”連日來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爆發了,我幾乎是在衝他吼叫,“這關乎我的命!你們這裡發生了甚麼跟我沒關係!我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那個心甘情願給我影子的人根本不存在!這是個騙局!對不對?!”

他靜靜地聽著我的咆哮,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我吼完了,氣喘吁吁地瞪著他,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規則就是規則。存在,即是合理。找不到,是你無能。”

說完,他不再理會我,轉身融入雨幕,消失在了街角。

無能……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是啊,我確實無能,連一絲希望都抓不到。

第六天,距離最後期限只剩下一天了。城裡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變化。那些原本對我視若無睹的居民,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不再是完全的麻木和空洞,而是……一種隱秘的期待?或者說,是憐憫?他們依舊會在我詢問影子時,微笑著撩起衣襬,展示空無一物的腳下,但那笑容背後,彷彿藏著某種心照不宣的秘密。

這種變化讓我毛骨悚然。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頭被圈養的牲畜,屠刀已經舉起,周圍的看客們正在等待著獻祭的時刻。

傍晚時分,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反而更加陰沉。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慘淡微光,似乎變得濃郁了些。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廢棄宅邸的路上,經過一條狹窄的小巷時,忽然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在這座死寂的城裡,任何異常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屏息凝聽。哭聲斷斷續續,像是個女人。

鬼使神差地,我循著聲音走進了小巷深處。在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裡,蹲著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她的肩膀微微聳動,正是她在哭泣。

這是我進入無影城以來,第一次看到有人表現出如此鮮明的情感。

“你……你怎麼了?”我小心翼翼地靠近。

女子受驚般抬起頭。她看起來年紀不大,面容清秀,但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驚慌的神色,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別怕,”我連忙停下腳步,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我只是路過,聽到你在哭……發生甚麼事了?”

女子警惕地打量著我,嘴唇翕動了幾下,才低聲道:“你……你是新來的?”

我點點頭。“第六天了。”

她的眼中瞬間湧出更大的恐懼和……同情?“第六天……明天,明天就……”

“你知道會發生甚麼,對不對?”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問,“告訴我!到底怎麼樣才能找到影子?那個心甘情願的人,到底存不存在?”

女子低下頭,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存在的……傳說,是存在的。但是……但是那需要……需要喚醒‘影之本源’……需要極大的執念和……犧牲……”

“影之本源?那是甚麼?在哪裡?”我急不可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女子猛地搖頭,淚水又湧了出來,“我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外來者……他……他騙走了守城人的影子……然後,雨就再也沒停過……”

守城人?騙走影子?我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斗笠男人撫摩石雕時那複雜的眼神,想起了他冰冷的話語。

“守城人……是那個戴斗笠的男人嗎?”我聲音乾澀地問。

女子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可怕的名字,連連擺手:“不能說……不能提他!他……他就是因為失去了影子,才不得不永遠留在這裡,守著這座城,守著這場雨……他恨……恨所有外來者……”

她的話像一塊塊拼圖,和我之前的發現逐漸吻合。那座殿宇的壁畫,斗笠男人的異常……三百年前的欺騙,失去影子的守城人,永恆的雨,無影的城民……

“所以,根本沒有人會心甘情願給我影子,對嗎?”我慘然一笑,“因為那個唯一可能還保有‘影子’概念的人,他最恨的就是我這樣的外來者。這根本就是個死迴圈,是他的報復,對嗎?”

女子沒有回答,只是用充滿憐憫和恐懼的眼神看著我,然後猛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跑出了小巷,消失在昏暗的雨幕中。

我獨自站在小巷裡,渾身冰冷。真相似乎大白,卻更加令人絕望。

第七天,終於來了。

這一天,城裡的氣氛明顯不同了。雨下得格外大,嘩嘩的雨聲幾乎掩蓋了一切。但在這雨聲之下,似乎湧動著一種無聲的躁動。那些無影的城民們,不再像往常那樣分散活動。他們開始從各自的房屋裡走出來,沉默地匯聚到街道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流。他們只是默默地走著,朝著城市中心廣場的方向。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出來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動作卻整齊劃一,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我躲在廢棄宅邸的門後,透過門縫看著外面這詭異的一幕,心臟狂跳。最後的時刻要到了。

我該怎麼辦?衝出去,做最後的乞求?還是躲在這裡,祈禱奇蹟發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匯聚的人流越來越多,幾乎塞滿了所有的街道。然後,我看到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提著一盞燈籠。

那是一種白色的、橢圓形的燈籠,像是用某種薄韌的皮紙糊成,散發出一種慘白慘白的光暈。在這昏暗的雨天下,成千上萬盞這樣的白燈籠被同時點亮,匯成一片慘淡的光的海洋,照亮了一張張麻木的臉,卻照不亮他們空無一物的腳下。

這景象,比完全的黑暗更令人心悸。

他們舉著燈籠,開始緩緩向我所藏身的這片區域合圍過來。腳步踏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咚咚咚,像是敲在我的心臟上。

無處可逃了。

我深吸一口冰涼的、帶著雨腥味的空氣,推開破敗的木門,走了出去。

當我出現在街道上時,所有舉著燈籠的無影者,動作整齊劃一地停了下來。成千上萬道空洞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那慘白的光暈從下方照亮他們的臉,使得他們的面容看起來越發扭曲、不真實。

他們 silent 地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將我困在中央。雨水淋在我頭上、身上,冰冷刺骨,但我已經感覺不到了。我只是死死地盯著人群分開的方向。

那裡,那個戴斗笠、披蓑衣的男人,緩緩地走了過來。他手中沒有提燈籠,但所有燈籠的慘白光芒,似乎都匯聚到了他身上,讓他成為這片詭異光海的中心。

他走到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抬起手,輕輕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看不出具體年紀,五官深刻,線條冷硬。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那裡面不再是之前純粹的冰冷,而是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情緒——刻骨的仇恨、積壓了數百年的痛苦、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找到你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穿透嘩嘩的雨聲,落在我的耳中。

我看著他,看著周圍這片由無影者和慘白燈籠構成的絕望之海,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三百年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雨中斷斷續續地響起,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嘲諷,“你也是這樣……騙走我的影子的?”

我用的是那小巷女子話裡透露的資訊,加上我的猜測。是試探,也是最後的求證。

斗笠男人——或者說,三百年前的守城人,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肌肉微微抽搐,顯露出被刺痛的神色。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但那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周圍那些沉默的無影者,以及他們手中提著的、散發著慘白光芒的燈籠。

“你看清楚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燈籠裡,是甚麼?”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他所指,聚焦在離我最近的一個老者提著的燈籠上。那慘白的光暈似乎有某種魔力,吸引著我的視線穿透那層薄薄的、像皮紙一樣的燈罩……

起初是模糊的一片,但當我凝神細看時,那光暈彷彿褪去了一層紗,顯露出燈籠內部的景象——

那裡面,沒有燈燭。

蜷縮著的,赫然是一段乾枯、扭曲、膚色灰敗的……斷指!那斷指像是被甚麼利器斬下,斷面粗糙,靜靜地懸浮在燈籠中央,散發出那詭異的、替代了燭光的慘白光芒!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和恐懼直衝喉嚨!我猛地扭開頭,又看向旁邊一個婦人提著的燈籠。

裡面是一隻乾癟的、指甲脫落的耳朵!

再旁邊,一個孩童提著的燈籠裡,盛放的是一顆混濁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球!

我發瘋似的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每一盞慘白的燈籠裡,裝著的……竟然都是人體殘缺的部件!手指、腳趾、耳朵、鼻子、甚至……內臟的碎片!它們都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懸浮著,散發出這照亮了雨夜古城、卻照不出絲毫影子的詭異光芒!

這些……這些就是無影城居民們的……“肢體”?他們用自己生前殘缺的部分,作為照亮這座永恆雨夜的“燈”?!

無盡的恐懼和噁心瞬間將我吞沒,我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守城人看著我崩潰的樣子,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滿足的冰冷笑容。

“現在,你明白了嗎?”他一步步向我逼近,聲音如同這冰冷的雨,滲入我的骨髓,“這座城的每一個人,都曾被剝奪,都曾殘缺。他們的影子,連同他們完整的身體,早已在三百年前那場背叛中,被獻祭,被吞噬!”

“而你——”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了三百年的滔天恨意,“三百年前,你就是用這副可憐無助的模樣,騙走了我的信任,騙走了我作為守城人賴以維繫古城光暗平衡的‘本源之影’!導致陰陽逆亂,永夜之雨降臨,全城之人失影化殘,永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我的胸口,那手指乾瘦,卻帶著一股無形的、龐大的壓力。

“你說要找一個心甘情願為你留下影子的人?”他嗤笑著,笑聲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淒厲,“看看他們!看看我!我們誰還有影子可以給你?!”

“你的期限已到!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座城痛苦的根源!今夜,雨停城隱之前,你將成為這座城新的‘核心’,你的影子,將被剝離,你的肢體,將化為新的‘燈盞’,你的痛苦,將融入這永恆的雨夜,迴圈往復,永無止境!”

周圍所有的無影者,同時上前一步,他們手中的燈籠光芒大盛,那慘白的光暈如同實質,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向我籠罩過來。光芒照在我身上,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腳下——

在那無數盛放著殘肢的燈籠發出的、吞噬一切影像的慘白光芒中,我腳下,那片溼漉漉的青石板上,一道濃黑的、屬於活人的、再正常不過的影子,被清晰地映照出來,扭曲著,顫抖著,如同我此刻絕望的靈魂。

這道影子,在這片無影之地,顯得如此突兀,如此……美味。

守城人看著那道影子,眼中爆發出熾熱而瘋狂的光芒,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等待了三百年的復仇時刻。

“以你之影,”他高聲宣告,聲音與雨聲、與古城某種深藏的嗡鳴共振,“償我城三百年雨夜孤寂!”

那由無數殘肢燈籠發出的慘白光芒,如同活物般扭曲、匯聚,變成無數道冰冷的、帶著強烈吸力的觸手,纏繞上我的身體,尤其是纏繞上我腳下那道顫抖的、濃黑的影子。

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猛然傳來!彷彿有甚麼至關重要的東西,正被硬生生地從我的存在根基上剝離出去!比肉體上的凌遲還要痛苦千萬倍!

“不——!!!”

我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那慘白的光芒和無盡的痛苦吞噬。

視線開始模糊,守城人那扭曲而快意的面孔,周圍無數麻木而空洞的眼神,還有那漫天遍野、盛放著殘缺肢體的慘白燈籠……這一切都旋轉著,融入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中。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我彷彿聽到,那嘩嘩的雨聲,似乎……真的變小了。

……

雨,停了。

無影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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